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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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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狂想曲
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黑格尔《美学》
可能是因为我的前二十年过得都很顺遂,所以在去台湾之后,我如同撞上了恶鬼索命,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的蚕食我的心脏。在我“撞鬼”昏迷了大半年后醒来的每一天里,我总是怀疑自己得了妄想症。
第一章
2022年6月,我坐上了从广西桂林开往重庆的动车,与此同时我的大三生涯也在这里结束了。这意味着我在学校里混光阴的日子到尽头了,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我需要自己找实习工作,并按要求完成与所学专业相关的毕业设计作品。
不过目前,我对找工作这件事提不起任何兴趣,或许整整一年时间,我都将无所事事。从广西到重庆大概要六个小时,动车上手机信号不好玩不了什么游戏,而且今天为了坐车还起了个大早,精神有些疲倦。我调了调座椅,闭上眼睛听着耳机里的歌放空自己的大脑,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我快要睡着之际,原本柔和的音乐突然变成了刺耳的电话铃声,我被吓得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我有些不耐烦的点了接听键,“喂,妈。”“朝安哪,你多久到啊?你祖父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天又昏迷了,医生说你祖父撑不了多久了,他今天醒的时候还说要见你一面。”
我听得出来,老妈的语气很着急。我祖母福薄死的早,祖父只有我爸一个孩子,老爸又常年在外地出差,家里就只剩下我妈和祖父两个人,前段时间老妈就给我打过电话,说祖父身体不好住院了,而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我对祖父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他经常给我讲曾祖父的英雄事迹上,后来因为读书的原因,我离家越来越远,交流的时间也都很少了。
等我到重庆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我推着行李箱,在手机上打了辆到医院的快车。我不知道现在的祖父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想和我说些什么,我能做的只有尽快赶到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我就看见了我妈的身影,她支着个脑袋看着来往的车辆,脸色也很憔悴。她看见我后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走过来想帮我拿行李,我把箱子往身后一转:“不用,我自己拿得动。”我已经21岁了,但她始终都觉得我还是原来那个爱哭的小屁孩。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难闻,我摸了摸鼻子,跟着老妈坐电梯到四楼,等真的进了病房我才发现自己的脚变得无比沉重,每往前挪一步都很困难。祖父脸上套着呼吸面罩,手背上打着点滴,手臂上还残留着很多针孔,整个人瘦得很厉害。
听到我来了,祖父艰难的睁开眼,我就静静站在床边看着这陌生的药水和仪器供养着我亲人的生命。我妈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留下我们祖孙两个人。
“朝安…”我俯下身,知道祖父有话要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妈,都这么大了…我都没好好看过你,你爸呢?”
“我爸在回来的路上了。”“好……,我,有件事,一直很遗憾,没把你曾祖父从台湾带回来。我死以后,麻烦你,麻烦你把他的遗物带,回来,就葬在我旁边吧,我想他了。”
“好,我听你的,明天我就买飞机票去台湾,把曾祖父带回来。”我握着祖父的手,像是握着一支枯枝,我第一次体会到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不知过去多久,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算了,不等了…”,我亲眼看着祖父的眼睛在我面前逐渐失去光彩,黯淡下来,就在对方眼睛阖上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句“你很像他”,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像是我的幻想。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我的脑子里,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喊了声妈,老妈赶紧推门进来,眼眶都红完了。我站直身子,心里闷得很难受,眼睛也很酸。
第二天早上,老爸赶了回来,他沉默不语的处理了祖父的后事,这几天我们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一周过后,我爸又要去出差了,出差前的头天晚上叫我跟他一起喝酒,我跟他说了一下去台湾的事,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小心点,没钱了就跟他打电话。
老妈把祖父生前写的地址递给我,又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找到东西了就赶紧回来外面不安全。这件事祖父住院的时候也跟她提过,只不过我妈心大,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
祖父或许一直都没释怀过,他和曾祖父的矛盾早就在漫长的时岁月里消逝了,只剩下了怀念。
台北,我即将要去的地方,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一点感觉,而且至今也想不通为何那时候曾祖父要举家搬到台湾去。在祖父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曾祖父一直都是勇于与日军和国民党斗争的□□地下联络员。
我坐在飞机上疏理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最近,我耳边总是响起祖父离世时那句话,我很像谁?曾祖父吗?我没见过曾祖父的样子,那个年代就算是有照片估计都花了。
我望着飞机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离目的地越近,我越发心神不宁起来。下了飞机后,我先找了个酒店定了间房,我们家在这边没有亲戚,这也是为什么在曾祖父死后,祖父毅然又带着一家人回了大陆老家,因为那里才是自己的根。
老一辈儿都讲落叶归根,可曾祖父却留在在了台湾,祖父不理解,父子间的关系因此有了隔阂。我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址,过去这么多年了,地名说不定都改了。我不是盲目的人,在没确定地址前,我是不会想着去碰运气的。
我又问了酒店附近居住的一些老人,他们说的是海口腔,我有些听不懂,幸亏旁边有年轻人帮我解释了一下。我终于在手机上确定了地址上现在的位置,准备打个车过去,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太久。
一个小时后,我到达目的地,面前这房子已经很破旧了,周围长满了杂草。我有些感叹,幸亏不在商业圈,不然可能早就没了。
这门早就腐坏了,我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我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慢慢往楼上的卧室走去,我不知道曾祖父住在哪间,只能一间间的寻找。
就在我从其中一间寻找无果出来后,突然一抹红吸引了我的注意。我顺着走廊往那里走近,这间房的门上挂了一面红旗,虽然已经有些破烂了,但这红色依旧很显眼。我把它从门上取下来,抖了抖灰尘,放在了我事先准备好的装遗物的袋子里。
是这间了,我很确定,曾祖父在台湾的这些年肯定也很思念自己的祖国,所以挂了这面红旗。我握住门把手一把推开门,支嘎——这间房的陈设很简单,唯一能放东西的地方就是床头边的柜子,我从里面找到了个铁盒子,生锈得厉害。
我随便在地上捡了跟铁丝打算撬开它,打开我才发现跟外面的锈迹截然不同的是,里面的东西都保存得很好。里面放着些报纸,勋章,还有一本似乎是真皮的笔记本,我有些好奇的拿起笔记本想看看里面是否写了什么东西。
翻开封面,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沈秋明三个字,这是我曾祖父的名字。不得不说,曾祖父一手小楷写得很好看。我继续往后翻了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最近身体不好,记性也不大好了,我想把一些发生过的事记录下来,趁我现在还能记得。
我往后翻了十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民国时期的生活琐碎,还有一些是搬来台湾后的事。丝毫没提战争期间发生的事,但这前后二十几页文字里总是时不时提到一个他。他?怎么没有名字。我不死心,又往后面翻,什么都没有?
直到我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有被水打湿的痕迹: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他或许没有来台湾,就到这里吧!算是给我这几十年一个交代。
难道曾祖父来台湾是为了找人的?可是祖父从来没提过啊!不对,祖父应该也不知道,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矛盾。曾祖父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呢?我心中的疑问更大了。笔记上也没有更多的记录了,我装好盒子里的其它东西,单独把笔记本放进了我包里。
我想弄明白这件事,不过现在天快黑了,我得赶紧回酒店去,不然到时候没车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