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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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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替他人诅咒他人为生。
这份工作不能说有趣,甚至可以说非常无聊,他不是教徒僧侣,但该念的经一点不少,他常年呢喃自语,有时竟忘了真正与人说话时的滋味。
他住在森林深处,这绝非自愿,只为了叫人觉得神秘,这行当就是这样,你不怪,人家怎能信你,你越疯癫,人家越觉得你有真本事,他年少时便涂了鸡血在脸上,光着脚在草地上跳舞,蚊子咬他的脚背,害到夜里他痒得睡不着觉。不过这总归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没有什么名声,不得不如此,后来他声名远扬,举止就也矜持许多。
德萨特大帝征服共和国时,军队攻占了边境的土地,他们俘虏他时,他还在睡午觉,他们把他架起来,手和脚绑在一根木棍上,倒提着往外走。
那位元帅正在他的战马旁喝一种口感像酒但实际上不含酒精的饮料,据后世的学者考证,那大概是由玫瑰和几种当地果实制成的液体,气味芬芳,很受当地人喜欢,那位元帅遵循着在军中不饮酒的戒律,但并非不嗜酒,来到此地之后,便时常用它来代替酒,起到一种聊胜于无的效果。
“报告,”少尉说,“抓到一个巫师。”
那位元帅对这种事情的兴趣不算太浓厚,他既不认为这是一种迷信,又不认为这纯粹是子虚乌有。他亲眼见过被诅咒而死的人,但那时他的年纪还很小,对记忆中的一些无法考证的细节保持着一种相对怀疑的态度。
不管怎样说,对待巫师这一类的东西,理应当就地烧死。只是此地草木葱郁,贸然点火是危险的,至少应当找出一面相对广阔的空地,再堆起石台搭建好火刑架,还有人建议按照传统施行一些必要的净化仪式,要唱圣歌,洒圣水,最好还要有一些鲜花和时令的水果,不然很难保证能烧得干干净净,不留遗患。
那位元帅皱皱眉,没搭理提建议的人。
他很清楚,要是真的照着这么一套吩咐下去,还不等到点火,这帮士兵极可能会被烦得一拥而上,先把他们这位元帅的脑袋割下来丢到树上去。
士兵已行军多日,又经历一场大战,现大多已经精疲力尽,在难捱的酷夏时节里,满身虱子地裹在闷热的盔甲里,干巴巴地活受罪,他们大多是从监狱被征召来的死囚,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只是为了免上断头台,才选择服这倒霉的兵役,这群人作奸犯科惯了,没有什么道德操守可言,随时准备着叛变。
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是所谓忠诚的战士,情势不妙或是感到境况忍无可忍时,他们便预备着,或逃去做强盗土匪,或是把这位元帅五花大绑地交出去,作为向敌人投降的诚意表现。
那位元帅与群狼共舞数月,对这些流氓恶棍的德行并不抱任何期望,至于那几个提建议的军官,倒是正正经经地从军事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家世清白,品德优良,因此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但是,”少尉继续说,“放任一个巫师活着是危险的,如果我们不……”
那还用你说?那位元帅心想,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他不能亲自去干活,这有损他的体面,史书上那些什么将领亲力亲为以身作则的典范故事都是鬼话,事实是你如果像个傻蛋一样把什么脏活累活都揽了,只会叫那群豺狼在一旁边偷着乐边想‘哈哟,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况且他也不想干。
“要不然,”有人试着建议,“把那个家伙装到麻袋里,再塞几块石头,丢到河里……”
“哪能那么简单,”立刻有人摇着头打断,“要是没成功,你就惨了,你会害得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那该怎么办,又不能砍掉他的脑袋,”人们开始懊恼起来,“那种邪祟东西,就是把脑袋砍下来,也还要再长回去。”
“还是烧死的好,”少尉说,“烧不死,我们就完了。”
“要不然,”有人又说,“现在把绳子解了,给他道个歉,就说是弄错了,希望他不要误会,大不了再给他些钱……”
“你疯了吧!”少尉瞪大了眼睛,“我们都这样对他了,他一被松开,肯定要狠狠地念咒,难道我们……”
那位元帅被吵得脑袋疼,开始有点觉得这群人真是吃饱了闲的。
“都不要说了。”
他阴沉着脸丢下这句话,决定还是先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巫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没人规定说,住在森林里的就一定得是个什么邪祟,也许这个人只是天生长得比较面目可憎。
少尉犹豫了一下,也提着剑跟上去,他认为这样会叫元帅显得比较体面,还可以起到一些保护的作用,虽然他不知道如果那真是个巫师,自己又到底能干些什么。他是戴着金绶带毕业的荣誉毕业生,可他的大学里绝没有一门课教人怎么驱魔。
扪心自问的话,他其实害怕得不得了,只是低头跟着那位元帅往前走,暗暗祈祷那个邪祟不要很厉害,当然如果确实特别厉害就没有办法了。
他记得他在就任军官时宣过誓,誓词里只是说要忠诚,要为他们的皇帝陛下流干每一滴血,却并没有说他们对元帅有什么义务,所以他思忖着,实在不行,元帅死了就死了,反正帝国也很快就会再派一个新的过来。
不过元帅死了,士兵更可能会立刻带着值钱的东西跑路,还可能先把他们这些剩下的军官绑成一串卖掉,这也是很叫人忧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