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归子宛 ...
-
“归子宛……归子宛……”
归子宛三个字就像一个梦魇一样萦绕在脑子里,鹿棠钰不停地低声念叨着,眼眶开始泛红。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熟悉到了骨子里,每念一次销魂蚀骨,把名字又往骨头里印了一分。
马车外雷声大作,把鹿棠钰从一种疯魔的状态里拉了出来。鹿棠钰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
“小将军”,多了,牌位上写着“小将军归子晚”。“晚”字在中原很少会有人用在名字里,且“归子晚”三个字听起来就像个男子用的,归氏嫡女在军中应该用的就是这个化名。
中原和北漠风俗不同,但是相同的是,女儿家的名字都有着特殊的寓意,所以就算归氏嫡女混迹军中,也不可能拿真名去给一群士兵直呼其名,把“宛”改成“晚”是很有可能的。
听起来还是那个人,写出来却是两个人,而大抵也没有人想得到,归家给女儿起化名的手法会这么粗暴。
但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白衣身影,鹿棠钰还是有些怔愣。
他一定见过归子宛这个人,甚至很可能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是他现在忘了,甚至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种遗忘不可能是自然的……
鹿棠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无瑕的白衣,想到秦长川这只狐狸肯定是知道什么的,但是他会告诉自己吗?要想从他手里拿到消息,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少。
甚至可能从阎王手里换寿命都要来得简单点。
鹿棠钰头一回有些不想承认,他归氏培养的因为确实是废物,一群废物点心,查归氏查了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归氏这么大一个庞然大物,大厦倾倒时全天下都震住了,现在想找一点归氏儿女的消息,有这么难吗?
鹿棠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把书放好又塞回箱子里,翻个身直接坐在了箱子上。
马车不算高,坐在桌子上,头上发髻直接戳到了顶。
“忠义公府归氏三十六口之灵位……小将军,归子晚之灵位……小将军,归子宛,小将军归子宛之灵位……”
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纂刻进皮肉骨头里似的,鹿棠钰双手撑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脑海里那抹雪白的背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心跳加速。
随之露出来的,除了那抹永远不会转头的背影,还有一把枪,握在白衣女子的手上。
鹿棠钰开始一点点去勾勒,一层层擦去记忆给他笼上的尘埃,将那个舞着银枪,眼神凛冽的女子一点点擦拭出来。
白衣,白衣,永远的白衣,归子宛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永远穿的是白衣。
好看,但是素净过了头,乍一看就像披麻戴孝。
朦朦胧胧有个人告诉他,不光归子宛穿白衣,归家所有上过战场上的儿女都着白衣,他们是为了祭奠牺牲在战场上的同袍。
每次红衣染血都格外触目惊心,这种视觉上的冲突会让他们对战场的残酷牢记于心,让他们对战场多一分敬畏之心,永远不要忘记他们下一次的无瑕是用多少战士的生命换来的。
永远不要成为一个玩弄人命的下流之人,永远要对生命保持敬畏的上流之心。
不,有别的颜色,比如上等松烟墨才能调出的墨色的长发,美貌,归氏子独有的一双缁色的眼睛,暗如夏夜的天幕,漆黑里透着一层幽静的靛蓝。
还有腰间系着的,永远没见归子宛解下过的红绳,就是绳头上的珠子和穗子很眼熟。
此外才是一成不变的白衣,各种白衣,就像秦小狐狸给他准备的这两大箱子一样多的白衣……
狐狸……
鹿棠钰又一次将秦长川和归家联系了起来。
秦氏特殊的产业分布,越国境内秦家贮藏的大量铁器马匹,粮草药物……还有那天晚上那个男的,一身气势沉稳如潮,举手投足之间的大气从容,还有腰间的金镶玉圆盘玉佩,上面雕刻的,是龙吧?皇室中人?
需要偷偷摸摸见秦长川的,或者说见秦氏少主的,还在危岭这么一个地位特殊的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见面,是越国的公子吧?
越国哪位公子?肯定不是嫡长那位,越国太子立嫡立长,嫡长做事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那便是意图拉拢小狐狸的,中原巨商秦氏若是都战队了……嫡长又如何,还不是照样给你拉下来。
可是秦长川作为一个楚国人,为什么要在楚越两国太平了多年以后插手越国皇室?
楚国日渐强盛,但是前些年的征战,楚国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挑起国战。何况秦氏立场分明,在楚国时就是摆明了只站天子,底下人打生打死秦氏不插手不负责。
另一方面是因为不管楚国谁做天子,谁也撼动不了秦氏在楚国的地位。
那么秦长川作为少主,和越过人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交情,越国公子有什么值得他出手拥护的?
没有。
答案是没有。
除非——他另有目的。
越想,鹿棠钰越是心惊,他好像不知不觉已经掉进了秦长川这个深渊里。
自古以来,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是个至理名言,他不得不信。
但是很显然,很多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东西,秦长川这只死狐狸都在他不经意间给他灌进了脑子里,让他想倒也倒不出来,想逃也逃不掉。
初识饭桌上的素食,在为谁茹素?
横跨千里选择燕云之地做埋骨地,在防备谁?
思危崖上数百盏长明灯,是给谁点的?
越国境内囤积多年的马匹兵器,谁在用?
他的两箱子白衣,腰间的红帛,是用来模仿还是提醒?
被留下的冰河、被派来的丘管家、被硬塞的秦氏继承人……
秦长川啊,浑身是迷。
真的像一只成了精的狐狸,细细密密地,悄无声息地,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织出了一张天罗地网,困住了秦氏,困住了楚越的国情,也困住了他鹿棠钰。
这个人就像在安排自己后事一样,事无巨细,但是又遮遮掩掩。
鹿棠钰想着,谜底,大抵都在越国之行就能解开了。
但是……
鹿棠钰揉皱了身上的袖子,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疯子!”
姓秦的是想给越国来个改朝换代吗?!
他跟归氏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跟归子宛又是什么关系?归子宛真的死了吗?
鹿棠钰一时想得太多,脑子都有些生锈了,毫无形象地歪在箱子上,脑袋抵着车厢,听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声。
“秦长川……归子宛……怎么就是看不清脸呢……”
呢喃细语被雨滴打落在青石板上,溅碎成花。
同一时间,屋檐下秦长川正在抬头看着雨,听着耳边闷雷轰响,唇畔噙着笑,缁色的眸子似夜空一样深邃,看着雨幕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位深爱的对象。
迦罗走过来,在拐角处看见秦长川,停了下来,看着秦长川的侧影,低吟一句佛号,眉目无喜无悲,只是再抬头,看着秦长川的眼神变得哀而不伤,甚至有些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