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冬天》叶子不问柳絮

3、又逢故人（三）

　　周粥喜欢上郑清风这件事，追溯其根源，大概是在茫茫人海之中，就那一秒，那一个眼神，然后灵魂震颤，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当周粥开始慢慢了解郑清风这个人之后，才明白，原来真的有男孩子，懂得礼貌尺度，以及绅士，从不会开黄腔，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风自来，袅袅婷婷，不掺杂诟病污秽。
　　第二次遇见郑清风是在学校下了课的晚自习，那天测验考试成绩出来了，虽然只是个小测验，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周粥还是很伤心，她躲到校园后方废弃的教学楼里小声的哭。
　　周粥平时很骄傲，很要强，这回成绩考得这么差，她都没脸见人了。
　　因为学校重建了一处新的教学楼，新生们也都搬过去了，这一处地方也就慢慢废弃，很少有人来，主要是学校里有人造谣说这一片闹鬼，所以这里便更是荒凉，当然最近有人传言说这里将会重新改造，将来会发展成理化生实验室，所以刚刚下了的积雪都差不多清扫了七七八八。
　　周粥是在一堆杂草中间哭泣的，她独坐在中间，屁股上沾了水，湿了一大片，本来就心情不好的周粥更是生气，于是伸出白嫩嫩的爪子开始揪草，附近挨着她的草和叶子都被她揪秃了，正当她揪的开心时耳旁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
　　大概是来自心虚还有胆怯，当然还有人传言说这片地方闹鬼的因素，所以周粥吓的直接站了起来，开始大喊：
　　“我身上没肉，你不要吃我啊！”
　　话音落下的一秒，耳边传来淡淡的轻笑，嗓音悦耳清朗，儒雅随和之气迎面扑来，把周粥弄得一愣一愣的。
　　她缓缓抬头，恰好和他对上了目光。
　　是郑清风。
　　她发誓，这是她此生最尴尬丢人的时刻，而且她的脸颊旁还有未干的泪痕，加上屁股后头的浸湿，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狼狈。
　　郑清风看出了她的窘迫，边脱下身上的校服边问，“你需要吗？”
　　周粥呆呆望着那洁净的校服，心想要是弄脏了可怎么办，于是就没伸手接，她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
　　透过沉重的鼻音郑清风很快察觉出来周粥哭过了，他担忧的看着她，但又怕越了男女的线，他双手背后，微微弯腰礼貌问道：“你怎么了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
　　周粥撇着嘴，脸蛋仰天，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她那委屈而又无辜的嗓音响起：“我测验考试考砸了……”她低头从校服衣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她原本不想说出来的，也不想在他的面前展现出如此丢人的一面，可，面对着他温柔关切的面容她怎么都控制不住了，她就是容易对陌生人的善意破防。
　　郑清风接过试卷，沉思几秒，然后指着一道题说：“其实你这道题思路是正确的，就是公式套错了，你看，你这道题也不应该这么做……”
　　然后郑清风就给她讲了二十分钟的题，原本天色就不早了，这下彻底晚了，周粥愧疚的对郑清风说，“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我真的是太笨了，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你不笨的。”郑清风直接截住了周粥的话，突兀的说出这句话让她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又忍不住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真的。”他目光坚定的说：“我只是比你提前知道了答案，现在你也知道了。”
　　前不久刚下了的雪又开始下，风也不合时宜的吹来，让人忍不住冷得直发抖，但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脏深处一点儿也不冷，反而有一股暖流径直流向心底的最深处，它触动她内心温柔纯净的一角，在这个冰天雪地里，荒漠开出了花，冰山被光融化，枯萎的草根向阳生长，这份感觉让她流连忘返。
　　周粥：“你要走了吗？”
　　郑清风温和一笑，仰头看了看天然后说：“天这么黑很不安全，你在前面走，我在后头跟着你，可以吗？”
　　周粥激动的点头，然后说：“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然后说到做到，他就真的一直走在周粥的背后，她能听到他沉稳而有力量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安全感爆棚。
　　之后郑清风尽职尽责的，把周粥护送回了家，不过他依然没走，直到看见有灯亮了才动身离开。
　　*
　　通过那天晚上，周粥和郑清风之间，从不熟升为关系还行的同学。
　　周粥经常见有人去向他请教问题，她也想去但是不敢，只能在背后默默关注着他，同时羡慕着，敢于向他请教问题的女生。
　　郑清风是年级第一，在A（1）班，而周粥就比较普通了，在B（6）班，两人基本上很少见面，为数不多的遇见，里面掺杂了缘分，还有周粥自己的小心机，除去这些，周粥几乎没有再见过他了，大多的时候都是在听学校里女生们的情报。
　　后来有一天，周粥上完了最为薄弱的数学课，筋疲力尽的爬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睡觉，但是意识还在，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有两个女生在讨论郑清风，她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提了上来，这仿佛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
　　杨雅：“哎你听说了吗？林婉婷今天好像要去给我男神郑清风表白！”
　　“真的假的？你这瓜真不真实啊。”
　　杨雅向她投去“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然后说：“你没看校园贴吧啊？林婉婷都在校园墙上说了，把表白弄得好像慷慨就义，虽然我也挺不想让我男神脱单的，但是你若是问我，整个校园里还有谁能与我男神匹配的，好像只有她了。”
　　另一个同学咂摸了嘴，认同的点点头：“嗯确实，林婉婷不仅是校花，学习成绩也非常好，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家特别有钱，是豪门世家里出来的贵族小姐，我有个小道消息，听说校花和郑清风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又有一个同学加入了阵容：“不是吧，郑清风还是不是你男神了？看到有女的想要去给他表白，你还不赶紧去阻止？”
　　“你以为我不想去吗？那你告诉我，我以什么身份去阻止？”杨雅无奈叹气：“如果今天去给我男神表白的是其他女生，我一定去现场凑热闹阻止，但是这个人是林婉婷啊，我哪儿敢去呀？”
　　“林婉婷有这么恐怖吗？我觉得她挺温柔的啊？”
　　“非也，非也，你这个钢铁直女榆木脑袋，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跟你说了也白搭，总之你记住，她很厉害，你要和她做朋友，一定不要和她做敌人。”后面的这一大段话被女生用力压低了声音说了出来，但是周粥耳力好，听的清清楚楚。
　　周粥的心脏开始直线下坠，胸口闷痛，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刚刚听到了什么，林婉婷要跟郑清风表白？那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会同意吗？他万一同意了怎么办？
　　她的眼睛几乎是瞬间泛红，但她没哭，班上的同学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到周粥的表情，所以她没太憋着，只是头稍低了点儿。
　　她开始想，她有什么资格委屈难过呢？就连杨雅都知道，她没有身份去阻止，那她自己呢？又有什么身份资格难过呢？
　　排山倒海的苦涩倾泻而下，是难咽的苦水。
　　他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喜欢一个人时，得是什么样儿？可惜她是没有机会看到了。
　　然后这时杨雅拿着手机尖叫出声，身边的人连忙问怎么了？杨雅一脸崩溃的说，“林婉婷又发条消息。”
　　“昂，然后呢？”
　　“配文是。”杨雅低声说：“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哐当！”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发出一声巨响，也正对应了周粥此时此刻的心情。
　　有男同学路过，不小心撞翻了杨雅的保温杯，杨雅顿时大发雷霆，她哭了，泪水像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她用指着这个男生，大声的骂，用力的骂，骂到最后她抽抽噎噎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剩下呜咽的哭声回荡在教室里。
　　那个男孩连忙道歉，见杨雅越哭越难受，一着急一把抱住了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个男孩儿的拥抱很温暖，暖流通过他的臂膀以及身躯传达给了她，杨雅顿时没反应过来，震惊在了原地，哭声也由此停止。
　　那个男孩儿温和的说：“之前我看我妈妈哭的时候，我爸爸就是这样安慰的，然后我妈就不哭了。”他踟躇的说：“那个啥，我赔你个新的保温杯吧？”
　　“……好…？”杨雅疑惑的发问，因为嗓子哭哑了，这会儿看起来分外乖巧，没有一点威胁力。
　　之后的事情周粥没再关注了，她自己心里还难受着呢，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没哭，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栋废弃的教学楼，看着上次被她拔的体无完肤的小草，还有那些，还存在着或者已经消失了的痕迹，那是他存在的痕迹。
　　透过这些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书墨味儿，和他好看的眉眼，以及属于他身上的，温和的，不卑不亢的语态，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舒服的、自由的、坦荡的、有力量的。
　　她一时没忍住，崩溃大哭。
　　周粥哭得相当卖力，用山崩海啸来形容都不为过，等到她觉得哭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抹了把脸，捣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刘佳佳应该不会发现什么，站起身，扭头。
　　然后猝不及防和一双漆黑水润的瞳孔对上，刹那间四目相对，周粥心脏快速跳动，好像要不受控制般蹦出胸腔。
　　眼前的人一下子占据周粥的全部思维，她感觉脑子要炸了，像烟花般绚烂夺目。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书墨味儿。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