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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兴趣班 我下课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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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课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早些。
不光不用参加晚自习,甚至下午的课我也只需要上两节。
四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发练习的话麻烦帮我塞抽屉里,谢啦。”我边收拾书包准备撤场,边照常对同桌说,“明天给你带面包。”
宋朗最近额头上又冒了两颗红红的痘,她扶了扶快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今天也去?”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又悄悄低头划了划偷渡来的手机,“天气预报说待会要下暴雨。”
我拍了拍包里的伞,“你还不知道这里的天?雷声大雨点小。”
我向她摆了摆手,“我走啦。”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一众出来透气的学生的注目礼下,背着书包蹿下了楼。
我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果然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风暴。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扔出一本出校登记簿来,表头上写着姓名,班级,学号和出校理由。
同一页纸的上方,是我昨天同样的登记记录。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看见在那条记录的下面一行,有一个人的出校理由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行字,差点写错自己的名字。
我划去刚写下的“魏”字,重新下笔。
任明希,高二(3)班,170306,出校理由:课外兴趣班。
写完后,我把笔还给保安大叔,大叔也不看,直接给我开了校门。
学校的伸缩门缓缓打开了刚够人通行的宽度,我从缝隙里挤了出去,摘下脸上挂着的平光眼镜,像只小鸟似的往公交站台飞去。
站台的提示牌上说我要搭的32路还有10分钟到达。
我跑去路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个红薯,狼吞虎咽地终于在车到站前吃完。
32路摇摇晃晃地进了站,我抬头看了看,此时天色更暗了,铺满视野的乌云显得十分狰狞。
我刷了交通卡上了车,现在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车上只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位乘客,我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耳机准备听一下曲子。
车身发出喘息的声音,是要关车门了。
关到一半又突然停了,震动了下,缓缓重新打开。
看来是有幸运的乘客赶上了最后的车票。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解着在包里不知何时发生了量子纠缠的耳机线,一边漫无目的地瞟着前方,不巧地,和刚上车环视座位的最后的乘客正好对视了下。
我想起登记簿上的那条记录,眨了下眼,很快挪开了视线。
对方顿了顿,掏出口袋里的交通卡在卡机上刷了下。
机器发出一声长长的“滴”声警报,接着唱:“余额不足——”
我余光中看见那个人轻轻皱了皱眉,转身在书包的夹层里翻找零钱。
车门仍开着,司机侧过脸等他投币。
最后他掏出一张大额的纸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投入无法找零的钱箱里。
前排的几位乘客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无声地催促。
在他把折好的纸钞要塞进钱箱前的一刻,“咣咣”两声。
我先把两枚硬币投了进去。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低。
我摇了摇头,转身向先前的座位走去。
他挑了个靠前的单排位置坐下,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又是一声沉重的喘息,车门合上,终于是要出发了。
耳机线终于解开,我插上播放器,开始专心听曲子。
前奏缓慢地如水一样流淌出来。这是一首上了年份的流行曲,人们赞它是经典中的经典,但鉴于它比我的年纪还大,此时的我自然很难懂得歌中跨越了世纪的意蕴。
尽管如此,我还是单曲循环地一遍遍听着,记住节奏、旋律是最基本的,同时还要揣摩学习歌手的唱法发音。但这也很难。
与现下流行歌手们各色各样的唱法都不同,我无法捕捉到歌曲中的歌手有何种固定的技巧,比起什么唱法而言,歌手仿佛只是在平铺直叙着一个故事。
我的眉毛越拧越紧,但还来不及如何惆怅,天边的一道闪电照亮了街区。
接着一声惊雷如约而至,炸在耳边。
最后天幕被撕开了一个裂口,倾盆大雨倒灌下来。
车里的乘客都是吓了一跳,看向窗外的脸上带了几分愁色。
我的目光四下转着,不可避免地看到前排的那个人,那个和我有着相同目的地的乘客。
只见他正单手托腮靠在车窗边,车内的灯光下,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街上的行人霎时如鸟兽散去,公交车宛如在黑夜里穿行,雨水不停地浇灌在车窗上,又被车身反弹出去,发出噼里啪啦如同鞭炮的响声。
歌声根本听不清了,我摘下了耳机。
原本只需20分钟的车程,过了三刻钟方才到达。
我们,不,我和那个人一同下了车。
他走在前面,撑着伞,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坑,似乎也有些烦恼。
我和那个人应该都不擅长物理,没能记住“迎着光背着光”到底分别是要走亮处还是暗处,加上雨势仍未减弱,下了站不长的距离,我和那个人都走得心惊胆战,先后踩到了水坑不约而同地发出倒吸声。
鞋袜都已经湿了。我闭了闭眼,索性自暴自弃起来,管它明处暗处,只管大喇喇地蹬着。
许是声音过响,前方的人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接着发出了微弱的笑声,在漫天的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真讨厌雨天。”他说。
是在自言自语吗?
我没有接话,只是他沾了点雨水而有些扁塌的后脑勺头发,不知为何看起来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我们最后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大楼内灯火通明,在黑暗中发出冰冷的光亮。
收了伞进去,他按了电梯。
我们身上的雨水渗出来,又淌下去,落在电梯间的地板上,聚成一汪汪水迹。
寂静笼罩在电梯里,我看着金属内壁上反射出的人影,是两个落汤鸡似的高中生。
电梯很快停下,出了电梯,我们没打招呼,各自走去不同的方向。
走到左边第三个房间,我推开紧闭的门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站着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着,见有人进来,都转过头来。
我把书包放在角落里,环顾四周,找到熟悉的人影,走了过去。
乔锦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怎么都湿透了!”
我抹了把脸,“透心凉,心飞扬。”
乔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
我说,“今天的人有点少。”
乔锦不以为意,“哪次不是人越来越少。”
我耸了耸肩。身上的湿意被室内的空调一吹,竟有些发抖,“我先去换身衣服。”
我走到室内的东南面,推开一道内门,那里是储物间,我打开我的柜子,取出一身轻便的运动装,去隔壁的换衣间换上。
等我拿着换下的湿衣物回到房间时,“老师”已经来了。
房间里的人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些,不过安静得很,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我快速站回到乔锦的边上,老师开始点名。
果然,乔锦的说法是对的。
名册上的名字本身变得越来越少,不过被叫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我默默地数着,“一共17个,上次还23个呢。”
乔锦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点完名后,老师拍了拍手,“行,准备吧,一刻钟后开始考核。”
说完她开始摆弄身旁的音响设备,同时房间里响起一道道鬼哭狼嚎式的开嗓。
我回想起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被这个一齐迸发的声音吓到,同时又隐隐觉得好笑,但是现在我对此景象已经习以为常,并且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也不可能一刻钟都在吊嗓子,途中我低声对乔锦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这首歌我听了很多遍,但还是不得要领。”
乔锦拍拍我的肩,“别太担心,你要做的不是像原唱那么完美,而是尽可能赢过房间里的人。”
我不语。
“赢不过也没关系,”乔锦摸了摸我的下巴,“你还有脸。”
我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我要是有乔锦的嗓子就好了。
一刻钟很快结束,老师已经架好了麦克风,她看了看表,又按着刚刚点名的顺序开始叫人。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按照刚才的顺序,我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虽然靠前靠后都各有好处和坏处,但比起冲锋陷阵,我还是倾向于排在后面纵观全局。
第一个被叫到的人站到了麦克风前,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
老师稍微后退了一步。
说是老师,其实也年轻得很,个子不高的二十几岁的女人,穿着十分朴素的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与外表的其貌不扬相比,她的耳朵有多挑剔。
前奏从音响里缓缓流出。
台上的人开始歌唱。
我闭了闭眼,开始觉得这是场煎熬。
人的歌声,本身被听到的与自己听到的,就已相差甚远,这是由于传导的媒介不同。
而麦克风的存在,更是放大了这个差异。
台上女孩的音色与原唱本就大相径庭,加上紧张,音响里传出了明显的颤抖。
一曲终了,房间里显得更为寂静。
女孩咬着嘴唇,几乎要哭了出来。
老师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只说,“下一位。”
女孩愣了下,从台上下来站回到队伍里,眼泪最终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