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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悠然见南山 别为我难过 ...

  •   某天,妈妈听隔壁床奶奶说“普渡寺”很灵,非要拉着她去。
      妈妈许的愿全是关于她,盼她健康平安,能渡此难关。
      而她早已知道结果,也就不带上自己的那一份。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屋言。
      许是不久前的堪堪照面,亦或是那年冬雪突然间的熟络。

      初菊回想那年高二,那是她最难忘的一年。
      冬雪那次后,屋言像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跟到访者说个没完。

      “初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名字真好。”
      “谁给你取的?”他语气真挚而诚恳,好像真的想求解。
      初菊白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个智障:“我爸。”
      “哦,叔叔真有才华。”不过一个名字,被他夸得天花乱坠。

      翌日。
      屋言走进教室,敲了敲她的桌面,犹豫了不足一息:“初菊,我要去省外比物理竞赛,你可得好好学,等我回来……”
      话没说完似觉不妥,又急忙补充,“等我回来,你教我落下的功课。”

      那时谁也没想到,那竟是他们高考前最后一次见面。
      她总忍不住想,他物理竞赛拿名次了没有?落下的功课补上了吗?后来又报考了哪所大学?
      原来朝夕相处不过数月,这个人却能在拜佛时,悄悄占满她的思绪。

      她终究还是对着佛祖低下了头,声音虔诚:“佛祖保佑,信女初菊请愿,一愿母亲平安顺遂,一生无忧;二愿屋言此生平安康乐,所求皆如愿……”

      没有奇迹,也没能感动阎王,初菊没撑到和屋言约定的那天。

      野餐前一晚,她似有预感。
      她和妈妈看向窗外,看着屋言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尽头,才轻声说:“妈妈,别为我难过。”

      初菊眼角落下一滴泪,她又喃喃,“明天的野餐,怕是又要食言了。”
      她对屋言的承诺,好像每次都只差一点点。

      初妈妈努力扯出微笑,眼眶却红得藏不住情绪:“好,妈妈不难过。”
      她慌忙转移话题,“我去给你接杯水。”

      其实在听到“别为我难过”那句时,她紧绷的情绪早已绷到极致,一出病房便躲上天台,哭了许久才整理好仪容。

      可刚推开病房门,就听见护士急切的呼喊:“医生!医生!901号病人快不行了。”
      手中的杯子“啪嗒”摔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在身上,她却毫无知觉。

      手术灯亮到凌晨,护士最终带着惋惜,让家属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字。
      “滴——
      死亡时间,二零一五年七月九日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清晨,天边泛了鱼肚白,窗外蝉鸣依旧,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张空了的病床上,病房窗帘随风飘着,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卷帘的人。

      屋言自从重逢初菊,每天都会来陪床,唯独昨天,他缺席了。

      病床柜上,放着一个相机,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屋言收”。

      他强忍着眼泪打开相机,可当视频里初菊的脸出现时,所有伪装瞬间崩塌,他瘫坐在地,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视频里的初菊,披着长发,化了淡妆,口红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她笑着开口,声音轻轻的:
      屋同学,是我。其实从医院偶然遇见你那天起,我就开始录这些视频了。虽然相处不长,但我似乎很了解你的性格,所以昨天故意把你支走,你可别怪我。至今还是遗憾,高二那年没能和你好好告别,没想到这次,还是一样。好像冥冥之中,我们注定没法亲口道一声再见。
      高二的时候,我的病情其实已经在恶化了,只是那时候学业忙,没太在意。可半夜疼醒的滋味真不好受,没办法,只能把实情告诉妈妈,她立刻带我去了省里最好的医院。拿到报告的那一刻,终于找到疼得钻心的原因,说起来,那时候我竟觉得轻松,至少不用再猜自己怎么了。再后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靠氧气罩吊着命。
      妈妈见我难受,就听隔壁床奶奶的话,带我去普渡寺许愿。你知道吗?我妈妈是老师,以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自从我的病,她也开始信神明。那天她在寺里,三步一叩首,嘴里反复念着:‘秋生,保佑初菊平平安安。’
      医生一次又一次的抢救,妈妈周而复始的坚持,我又苟延残喘了一年多。有过好几次,我都想拔掉氧气罩一了百了,可妈妈太懂我了,她带我去了爸爸的墓地,墓碑上写着‘初秋生烈士之墓’。
      她抱着我哭,说只求我好好活着,我看着她的样子,就再也没提过放弃的事。
      再后来,我每天陪隔壁床奶奶聊天、下棋,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枯燥地过下去,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这几天相处下来,你的关心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说了这么多碎话,其实就是想告诉你,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就算一时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也慢慢释怀,大家都在朝前走,你不能一直停在原地,总不能揪着一件事、一个人不放,对不对?
      还有,谢谢你的出现,我的朋友。
      祝你今后一切顺利,前程锦绣!
      *
      屋言去了初菊的葬礼,黑白相框里的少女,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扎着高马尾,眉眼弯弯,带着笑,穿的还是高中时期的校服。

      遗照是初菊生前自己选的,她说:“时间停留在高中挺好的,至少和同学一起也不孤单。”只是黑白色调太违和,衬得她有些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那个曾经站在阳光下发光的姑娘。

      他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低声啜泣。初母看在眼里,哪会不懂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下吧,往前走。”

      往前走?屋言红着眼眶看向初母,心里满是茫然。
      没有初菊,就算往前走,他也总会忍不住回头,回头看十五岁的她,看站在主席台上演讲、眼里有光的她。

      “阿姨,”他声音哽咽,“她说过,要我陪她去野餐的。”
      这一次,她又食言了。
      真是个骗子。

      其实初菊不知道,在她确诊后没多久,他就从老师口中知道了。
      那之后,他每个月都会去普渡寺,学着身旁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虔诚许愿,希望她平安。
      可最后,佛祖还是失信了。

      她再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个人暗恋她了四年。
      从十五岁到十九岁,至今未能如愿。
      也没有如愿的那天。

      记者听完这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声向他道了歉。屋言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直到目光扫向观众台,一道强光打过来,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初中时的初菊。

      他的雏菊小姐,还是那么爱笑。
      她扎着高马尾,笑得格外明媚,就站在台下角落看着他。
      看着已经功成名就的少年。

      屋言就那样望着远处,竟忘了回应身边的人。

      记者越发自责,连忙转移话题:“屋先生,听说《雏菊屋》要出实体书了?您放心,到时候我帮您转发微博宣传。”

      屋言这才回过神,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雏菊屋》对我意义非凡,我不会出实体书,也不会卖版权。”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是关于初菊的回忆,他只想留住那份年少时的纯粹,不想让它染上任何世俗的痕迹。

      后来,这段作家访谈在网上发酵,“初菊原型”的话题引来了无数关注,《雏菊屋》也被更多人熟知。
      书里的许多场景,都和云城实验中学高度吻合,网友们像“福尔摩斯”一样深挖,期间引来同校的人爆料:2012届云城实验中学,确实有初菊和屋言这两个人。

      只是遗憾,高考后屋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能联系到他。
      有人说他去了晋城读大学,也有人说他去了三中复读,后来报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可这些,终究只是道听途说,没一个能证实。

      初菊去世的第八年,初母也走了,没有任何征兆,明明前一晚还在互道平安。
      屋言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床头还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初菊扎着高马尾,初父穿着军装,初母笑得温柔,画面里满是温馨。

      院子角落的雏菊,没人再细心呵护,早就凋谢了。
      屋言整理初菊留下的书时,无意间从书页里掉出一片树叶,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叶片早已干枯,却还带着淡淡的痕迹。

      他看着树叶,忽然笑了,眼底却满是遗憾:“真是个粗心大意的丫头,夹的树叶都忘了。”

      他记得那天的晚霞本就格外好看,可因为初菊的出现,又多了几分粉艳的温柔。

      初母的葬礼,是屋言一手操办的。

      回到家,他拿起床头柜的相框,照片里的少女站在国旗下讲话,迎着风,笑得自信又坦荡。
      那是他初中时拍的,当时他是宣传部成员,借着工作的由头,偷偷把这一幕存了下来,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他指尖轻轻抚摸着相框里初菊的脸,她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我不喜欢冬天,雏菊只能盛开在夏季。”

      是啊,雏菊只能盛开在夏季,就像她,只能停留在他的青春里。

      2023年隆冬,《雏菊屋》还在被人提起,可一条热搜却让所有读者泪目。

      #屋念初自杀。

      屋念初,是屋言的笔名。
      他自杀前,编辑了一条微博,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三句:
      雏菊注定只能盛开在夏季。
      我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但因为有她,我希望有来生。
      能够让我们相遇、相知、相许。

      这条微博很快冲上热搜榜首。

      #屋念初13年云城理科状元屋言的话题也随之爆火,人们这才知道,那个写尽温柔遗憾的作家,就是云城实验中学的屋言,那个把喜欢藏了一辈子的屋言。

      又过了几年,还有博主在推荐《雏菊屋》,评论区里满是惋惜:
      “几年前看访谈,作者说会给故事写结局,怎么就没等到呢?”
      “好遗憾啊,到最后都没看见主人公好好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这部小说不是没有结局,只是这个结局不尽人意。
      那是他自杀前写下的:
      窗外摇曳的树枝,便是风无声的思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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