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梅》乌叙

2、绝情 尹恩面

　　尹恩面见师尊难免有些紧张，他见师尊侧躺在榻上，手上捻着山中不败的一枝梅。
　　“功课练的怎样了？”
　　“回师尊，弟子愚昧，只觉尚可，求师尊指点。”
　　怜意叹了口气，站起身将梅花放在茶几：“我要你无情无欲，无欲无求。”怜意抬头看向窗外，有梅枝敲窗，他伸手折了一枝指向尹恩：“我离山五年有余，你今年已满二七，来年便可摆脱乳名了罢？”
　　“是，师尊。”
　　“你可愿随我姓？”
　　“与师尊同姓乃徒之幸运。”
　　怜意叹了口气，手中的枝条猛的一抽，吓的尹恩原地跪下。
　　“你可知你犯何事？”
　　“弟子心中有欲有求。”
　　“知道便好。自己去找住持每日念诵经文，洗清你那肮脏的欲念。”怜意顿了顿，厉声补充道：“从今天起我会在山中常住，你每日功课我亲身监督。还有，在你弱冠之前不许靠近后山，不要以为我不在这山中便不知你做了什么。无非就是耐不住好奇想看看后山藏着何等宝藏，想去一探究竟。这一身求知欲放我来教倒也是屈才，早知你情.欲之重倒不如让了我师弟，放情道怕是早已名噪天下。”
　　尹恩僵住，这样子的师尊，是他没见过的。
　　师尊身畔还是那股子清冷，并不像生气，反倒是淡淡的阐述了他所犯罪行。
　　他壮着胆子回嘴道：“上修界修无情道者无数，偏偏只有师尊成功了，师尊将无情的修炼之道传授天下。敢问仙门百家除了师尊可有成功者？”
　　“你……”怜意止住了话头，偏头看向尹恩：“你是在控诉我冷血么？”
　　“弟子不敢。”
　　“你有何不敢？”怜意走出屋子，回眸对尹恩道：“不要妄想猜测我的想法，你猜不透。天道需要一个无情无欲无求的人做公证人，所以便有了我。”
　　“过几日，随我下山罢。”
　　中元佳节，俗称鬼节。
　　怜意站在街头，后边跟着尹恩。山下逢农历七月十五，正是燥热之时。
　　“可曾听闻人间流传的中元传说？”
　　“弟子只知在七月十五这日，地官会放出所有还未转世投胎的人，允许他们回家，探望在世亲人。”
　　“不错，百鬼夜行。地官于地狱之职是为人间减少罪孽。谁又知到底如何呢，去地府可是件有损功德的事。”
　　“那些未转世投胎的鬼魂回到人间会如何呢？”
　　“不会如何，七月半，鬼门开。能过鬼门的大多都是干净的胚子在那。”
　　“那些罪孽深重的就不会放吗？”
　　“罪孽深重的应该在十八层地狱呆着呢。”
　　“弟子听闻十八层是最可怕之地。”
　　“哼，我一老朋友告诉我，十八层地狱其实就是人间，你说讽不讽刺？”怜意拉过尹恩的手：“不过也只是道听途说，不可当真。你且记着，任何人说过的话都不要当真，当个笑话听听便罢了。”
　　“包括师尊您的吗？”
　　“嗯，包括。”怜意走道一家点心铺子旁，问道：“想吃吗？”
　　“不想。”
　　“………………”你不想吃，我想吃。
　　“那走吧。”
　　太静了，怜意有些不喜。
　　“如果你想叛离师道，修有情，我可以接受。”
　　“师尊？”
　　“我给你一切选择的机会。”
　　“我想陪着师尊。”
　　“你若是拜在我师弟门下虽不常伴我身边，但起码见面也频繁。”
　　尹恩哽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尊要问他这种话，许是师尊的考验？
　　“弟子当年与师尊双向选择，既已选定，那便不在更改。”
　　“好，为师记着了。”怜意加快了步伐，往医馆走去。
　　尹恩虽不明为何要去医馆，但无情讲究本分。终究未敢问出口，生怕师尊再发火。
　　昨日那竹鞭随未打到他身上，但他明白那只是一个开场，他的修仙之途才刚刚开始。
　　怜意手执着一把竹伞，与他今日的穿搭很配，竹伞上刻着“子瑜”二字。
　　尹恩第一次见那竹伞便在猜测，是否是师尊某位贵人所赠，因那竹伞上二子并不是师尊常写字迹。
　　怜意熟门熟路的将伞依在门旁，踏步走进。
　　屋中有个忙碌的小生，在手忙脚乱的收拾一桌子的药材。那小生见到怜意，欠身行礼：“怜意君，我师父在里头。”那小生稍稍一瞥，便瞧见了跟在怜意身后的尹恩。“这位可是怜意君的关门弟子？”
　　“嗯，他叫尹恩，比你小些。”
　　“哦，恩恩啊，来坐。”
　　尹恩下意识看了眼师尊，没想怜意毫无旁骛的走进了里间去，留下这两小的在这干瞪眼。
　　尹恩：“………………”
　　怜意坐在里间，淡然的看着面前的人。
　　“八百年不见你找我一回，怎？大忙人终于有空闲了？”那人张口讥讽道。
　　“也不是，想来让你帮我看看双目。”
　　“八百年前我就让你来找我了，怎？要不是眼睛还盲着恐怕都忘了我这个人吧？”
　　“……我当年记性不太好，你知道的，施延。”
　　施延叹了口气：“坐吧，我看看。”
　　过了半晌，怜意有些忍不住了：“我眼睛有问题你把我脉做甚？”
　　“嘘，我这不是看看你这几年身体的调养跟没跟上吗？”
　　“………………”
　　“师兄，你这脉象气若浮虚，怕是有些走火入魔啊。”
　　怜意僵住了，他没想到一向不靠谱的师弟竟能看出来。
　　施延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但他看怜意这个反应便明白了。
　　“对谁动情了？新收的小弟子？”
　　“………………”怜意拿手撑着额头，侧脸看着施延：“没办法，没想到养个幼崽还要担心会不会走火入魔。”
　　“你这都快成神了搞这么一出？情劫啊？不应该啊，你修的不是无情道吗。”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了，我明明修的无情，但偏偏出现了有情之中的情劫。”
　　“所以那小崽子真有可能对你以下犯上啊？”
　　“………………”怜意幽幽的盯着施延：“你不会说话便别说了吧。”
　　说罢，怜意抬手捻了个决，打在施延嘴上。
　　施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唔！！唔！！！”
　　“闭嘴，眼睛。”
　　施延灵阶没有怜意高，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老实巴交的开始给怜意治疗。
　　怜意的眼睛有些盲并不是因为别人，因为他自己。
　　他幼时做梦得了梦魇，他认为一切的源头出现在眼睛那，于是拼命地想把眼睛弄瞎。
　　导致现在变成了这般不瞎不明，或许是他自造孽罢。
　　“你这眼睛不能急于一时，毕竟有些年数了。”
　　“喔，我还要继续当个瞎子？”
　　“不然？”
　　“师弟高明。”
　　“那当然。”
　　“………………”
　　怜意的眼角抽了抽，真的很想骂人。
　　施延拍了拍手：“我想想啊，你这眼疾过于麻烦，常年累月的顽疾了。再加上你自己也不注意爱护，便也怪不得谁人了。”
　　“这还有你说？”怜意懒洋洋的反问。
　　看着怜意这懒懒散散的模样，施延不禁感慨，师兄都能表现出懒洋洋了，那小弟子到底何方神圣。
　　“你这顽疾每三日找我复诊一回，每日用百草灵熬制草药敷在眼上，少用眼。人间事情纵然繁多，你也要看看周围的风景，是因雪峰上的雪景不好看了还是怎的？”
　　“我心系天下苍生。”
　　“你可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师尊既给你安排了这职位必然是有他的理由。师尊前夕已飞升上神，不便插手人间和上修界内事务，人间平定现在你是全权负责，不要过度劳累。”
　　怜意有些嫌弃的撇了施延一眼：“你怎这般嘴碎，你自己的弟子都没教好就别烦我了。”
　　话语间，施延的灵力缓缓注入怜意的双眼。
　　怜意眼睛生的漂亮，只不过有些盲，所以眼底雾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
　　“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最近才恢复了七情六欲，很早之前的事了吧？”
　　怜意有些不适，想抬手捏捏眉心，却被施延生生制止住了。
　　“无情如若恢复了七情六欲便断了这条路，或许我可以转到有情试试。”
　　“…………？”还能这么玩啊。
　　施延收回手，将面纱递给怜意。
　　“总而言之，没走火入魔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弟子先在你这留几日，我去趟昭庆寺。”
　　“西湖北岸那个？那庙宇又出事了？”
　　“昭庆寺建筑几百年灾祸不断，早该习惯。”
　　“这些事并非我执管，那又出何事了？”
　　“封印松了。”
　　施延闻言瞳孔一震，他虽不曾关注昭庆寺的各类妖魔，但他也是知道封在那处的妖魔两界之主——遂阴。
　　“你的意思是他快跑出来了？”
　　怜意点点头，面色苍白，但也没有多说。
　　施延怔神——怜意好像有些慌张。
　　再回神时怜意已走进传送阵准备离开。
　　“诶，那你那弟子怎么办？”
　　怜意抬眸，他呆愣的站在传送阵内，看着施延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这碎嘴婆子又在叨叨些什么。
　　总归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尹恩看着倚在墙角的伞没了，他便了然——师尊又走了。
　　师尊又去干嘛了呢，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尹恩失神的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从屋顶滴下，烟雨江南，水面波粼。
　　山色如娥，花光如颊，竹翠如发，云墨渲染。
　　施延不知道怜意有没有听清他说话，反正尹恩这孩子他是必须带着了。
　　但等他出了里屋，他发现尹恩已经走了。
　　他瞪着小生：“尹恩呢？”
　　“回师尊，他走了。”小生头都没抬，专心摆弄他的草药。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他比你还小，你不能看看他？”
　　“…………那我现在去把他追回来？”
　　“得了吧，您歇着，我去请回来。”
　　说实话，施延有些头疼，自己这弟子虽听话，礼仪得当，但终究还是有些目中无人。
　　哦不，应该说是目中无他。
　　尹恩回到了山寺，将手中刚折的梅花插入瓷器。
　　山寺常年冰雪不散，寒气笼罩，灵气充盈。
　　他心中怨火也不知是在这冰天雪地冻僵了还是在于师尊那一封封书信中淡然了。
　　不过他并不是很想知道——他现在有师尊就够了。
　　他走向砚台像往常一样给师尊写信。
　　“钧启，
　　师尊此次归来不足两日便再外出，烛下再写书信于师，叨扰师尊实属抱歉，师尊何时而归往告知于弟子。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恕不一一，不宣，不悉，不具，不备，不赘，书不尽意。不尽欲言。临颖不尽。
　　我并未在小师叔那久待，师尊走后没会我便离去，弟子今年已然二七，师尊不必过多担心，姓甚名谁弟子心中早有考量，待师尊归后再行商讨。
　　平齐印六年一回选拔将至，师伯叨念师尊，望借此与师尊相聚一聊五年趣事。
　　草率书此，祈恕不恭。匆此先复，余后再禀。特此致候，不胜依依。
　　肃此，烛下停笔，弟子尹恩嘱笔问候。
　　喜暄六年七月十五日。”
　　尹恩叹气，伸手招来信鸽。
　　这信鸽通灵，从他来到山寺起便一直伴他身侧。
　　将信塞进竹简，尹恩目光投向近处的梅树。
　　因山中冰雪不融，则梅花常年不败。
　　名姓之事其实他也未曾思考——他在等着师尊的赐名。
　　师尊刚归翌日，师尊问可愿与他同姓尹恩自是乐意的。
　　可偏偏坏就坏在他觉自己不配。
　　……
　　心念之人，再见何时？
　　山中冰冷，有常年冷清，少了些许人气。
　　刚通神智的颜方不太适应，缩成一团在暖炉旁。
　　尹恩望向远方，窗檐边雪湿凉，他轻触后蜷起，低声喃喃。
　　“那么师尊，无情道，到底该如何参破呢？”
　　绝情又该怎么做呢？
　　尹恩怔神，如同被魇住了般，眼底迷朦一片。
　　——道心不稳。
　　四个字浮现。
　　尹恩慌忙回神，开始打坐，渴望祛除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