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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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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来到奥斯洛的第二天重遇了瓦莱丽。
还有跟她一同停留在奥斯洛的罗茜。
见到她们的时候,我正在吃着朱莉娅烤的饼干。沙粒的口感里裹着清脆的果实颗粒,混着树叶的涩甜和焦糖的味道,朱莉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新烤出来的饼干完全符合我的口味,只是尝试的一盘基本一半都进了我的胃里,只剩下盘子里寥寥几块。
至于为什么我只吃了一半,盘子里却少了这么多…………
“香克斯!再弄脏我不要管了啦!”
——要问这个家伙啊。
吃饼干也要吃到下巴上都是糖浆的笨蛋家伙。
伸手递纸会把脑袋伸过来,露出那副无敌笨蛋的笑容,帮忙擦掉了也会露出那个笑容,然后过一会又会再弄得脏兮兮,装无辜地说什么“哎呀,好像又弄脏了,安娜——黏黏的诶!”这种连朱莉娅那个年纪都不会再说的话,还一直看我,不喂他就不罢休。
贝克曼到底怎么忍受这家伙这么多年啊。
推开又靠过来的脸,我顺手扯着手下柔软结实的触感,看着又在露出无辜表情的红发笨蛋。
完全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还在开心笑着……
好火大。
但是跟这种笨蛋生气也没什么用,就算我现在大声地吐槽他不要再把饼干屑到处都是,也根本没什么用嘛。
算了,懒得管这家伙。
递了块饼干给他,我扫了圈房间里的情况,耶稣布和斯内克刚才就凑一起不知道去哪玩了,德歌去了楼上,嘎布也好像跟着路和朱莉娅出门了,眼下又剩下我们两个人,两个人就随便啦……可恶,我也想跟朱利娅去玩,但是香克斯这家伙完全不会同意我和朱莉娅单独出门。也不是没有试着提啦,但是刚开口叫了个名字,就被那家伙用那种笑眯眯的轻松口吻说“不哦”给拒绝掉了,连让人生气的余地都没留下。
到底谁才是假定全知者啊!
被了解到这种地步,根本让人说不出后面的话,连耍无赖的路都被堵了个干净。所以,就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了——大家都出去玩了,就剩下我和香克斯……等一下。
朱莉娅的饼干不会就是这样才拿来安慰我的吧?
唔。很有可能啊,走之前的朱莉娅还有拉着我的手说会给我带浆果回来,奥斯洛这边的森林有很漂亮的,像是蓝宝石一样的浆果,这孩子一向都很可爱啦……瞥到某个家伙的脸,和朱利娅可爱的脸蛋放一起比的话,可恶啊,路把朱莉娅给我留下啊。
好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吃再说了。
我转回头继续一边看书,一边享受朱莉亚的爱心饼干,就是这时候,我感受到了明明已经阔别的沉重。
好像刚咽下的饼干在胃液里膨胀起来,变成泥土占满了我的胃。勉强我撑着头,头也沉重到仿佛连接头和身体的脖子已经断裂,舌头蜷缩着抗议继续吞咽,哪怕想继续吃下去,身体也竭力地抗议着。
我艰难地抽出纸巾捂住嘴,防止接下来的干呕弄脏我的裙摆,上面繁琐的蕾丝边一点都不像香克斯的胡子那样,只要擦掉糖渍就可以恢复如初。
什么情况?
是太困了吗?
还是昨晚没睡好吗……?
我闭闭眼,感觉到我的胃在翻涌,恶心感和痉挛搅合在一块,我几乎要吐出来,必须将所有胃里的东西都吐空,才能获得刚才的轻松。
一只手把我从位子上扯了过去,这力量我根本没有任何余力挣扎,只能顺着跌回熟悉的怀里。
“安娜?”
轻快的声音又变回了平静,我看不见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在我闭上的眼前蔓延。
仿佛有什么丝线在扯拽着我的脖颈、我的头发、我的头皮,我听到了久违的簌簌声,有东西扯拽着我的灵魂,是丝线,是那些,横跨整个弗莫西,密密麻麻交错的蛛网。
命运之网再次在拉我回去。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已经,明明奥斯洛没有大魔术,我能感觉到远在喀尔赛的安妮也已经死掉了,但是为什么还会这样,这里不该有任何再和弗莫西相关的事,那些腐烂的东西,我们还没有去王城,我们——
“……玛丽安娜姐姐?”
是女孩的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我不知道,被拉进怀里后所有的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沉闷,除了香克斯的心跳声和平缓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我都辨不出方向。
我只能模糊听出这不是朱莉娅的声音。朱莉娅是更像小鸟那样叽叽喳喳而又清脆,这个声音,我只闻到了玫瑰的香气。
馥郁浓重的花香越过了鼻尖混着橡木桶里酒味和饼干糖霜的甜味,钻进了我的大脑里,那些被丢去后面的记忆伴随着一个花环一同再次翻涌出来。
原来是萝茜啊。
……
我的心里又再次平静下来了,那些晕眩和恶心都慢慢平复。
扯了扯嘴角,从温暖的包裹中离开,我转身去目视幕间时刻却突然来临的角色们。
“萝茜。”我微笑,还有,“……瓦莱丽。”
哦,怎么还有这家伙。
我抬眉,目光越向向我位置走来的女孩们,和落在最后的青年对视。
亚希尔这家伙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离开了瓦勒泰后去了……
我从罗茜的嘴里知道了答案。
什么跟着书贩去取货,结果遇到了她们,所以才会现在一起出现。而至于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瓦莱丽和罗茜还没有回到王城。
“父亲说我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再回去,奥斯洛是我的封地啦。”瓦莱丽说话的时候游弋了下视线,“因为年纪也要……,所以父亲说可以让我多玩一会,回王城之后可能就要考虑订婚的事……”
她的目光余晖小小地落在了身后的青年身上,耳垂慢慢泛红,亚希尔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总、总之就是,我们还要再过两天才启程去!听说了这边突然多了好多人,瓦莱丽和我猜会不会是姐姐你们,所以就来碰碰运气啦。没想到真的是姐姐,我还以为要在王城碰到了呢!”罗茜说,“来的路上碰到了哥哥,所以就一起来啦。”
哦。我大概理解了。
不过,“……哥哥?”
青年——亚希尔似乎没想到我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纷乱的丝线我不会每条都去看,况且,即便我知道也是无济于事的事。
知道与否对我也毫无意义。
我是个不可靠的叙事者。
“本来刚开始就想跟姐姐说的啦……但是……那个,没来得及说。”萝茜说,“而且,哥哥你说得太突然了,我有点… …”
亚希尔无奈且包容地看了低下头的萝茜一眼。
“是我没说清楚的原因。”他这么说道。
据亚希尔所说,他是在昨天回来时才得知萝茜是他的堂妹。
他们的故乡是一个叫冈特的村庄,在十六年前因为亚希尔王逃跑的次子逃亡经过而被灭口,他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被送到了这儿的亲戚家当学徒,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唯一活着的人。
在前段时间给书贩主家取货的归程里,他遇到了当年因为贪玩在树林里没回家才幸免于难的幸存者,虽然那位幸存者已经多年的流浪生了重病,但还记得波弗特怀着孕的婶婶在事发的前几天离开了村子,去了港口。
波弗特随即想起,那天正好是渔民们归航的日子,波弗特的叔叔就是其中一员。
以为找到了自己亲人的波弗特欣喜万分,他告别了同乡,拜托了几个熟识在港口附近的几个小镇打听消息。
但很可惜,他最后只找到了婶婶生下孩子后离世的消息——似乎是遇上了海怪,那趟出海的渔民没有回来,得知噩耗的婶婶无法接受,生下孩子后便难产离世。
而那个孩子,在他调查后,终于确认了居然是萝茜。
闹别扭的瓦莱丽早在他开始讲故事时就转回了头,现在和萝茜正眼泪汪汪地看着波弗特。
摸了摸萝茜的头,青年垂了下视线,然后抬起脸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听到这种不那么美好的故事,如果影响了你们的情绪,我很为此抱歉。”
“……哪里需要你道歉……你关心一下自己啊,笨蛋……”
瓦莱丽抱怨似地打断了亚希尔冷静的话语,可和她那抱怨似语气截然相反的眼泪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滑落时,像是人鱼凝聚着悲伤与爱恋的珠泪。我避开她的泪水,看向了亚希尔。
“已经可以了,公主。能找到我最后的亲人,命运到现在已经足够偏爱我了。”
亚希尔的语气依旧温柔,但他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忧伤的色彩。
我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于是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亚希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我感觉我的胃在翻涌,那些泥土块带着黏腥的土腥气在我的胃里打滚,还有粗糙坚韧的草叶划过我的喉咙,我只觉得像是一团火在从胃向手臂和喉咙还有大脑蔓延,一切都带着烧灼和恶心的反胃。
我并不讨厌这套说辞,我也并没有闻到谎言的味道,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事实,每个人都相信这份事实,所以我并不因为戏剧的角色们而恶心,这单纯只是我的厌倦,厌倦到最后的麻木刺激了那些本该是甜蜜的饼干气息,我对弗莫西早已感觉到了厌倦。
因此,在他们已然感觉到我的异常前,我扯动了嘴角,用最正常的口吻回应了这个故事:“是吗——那真是恭喜。”
可喜可贺。
圣哉、圣哉。
啊。那个只认为世间只有自己一人的女人这时候还该说什么呢,这种时候,想要装出自己完全没问题的话,就要学习那个女人的思维呢。
面对这等戏剧,在直面自己的心之前,先将他人统统都化作故事的角色,便可以毫无顾忌、无所思虑地去看待、去倾听,而后,便可以若无其事地露出最完美的、观众般的和善笑容,给予最会令角色满意的回答。
便像这样。
萝茜和瓦莱丽都露出了符合角色的神色。
萝茜脸红着小声说:“谢、谢谢。玛丽、玛丽姐姐,我也没想到呢,亨利哥哥居然是我的亲人什么的……”
瓦莱丽也带着还微红的眼眶看向我,又看向亨利。
“这样确实是好事。”她说到这里,顿了下有点结巴地说,“那个,萝茜跟我回王城的时候,亨利也能一起……毕竟、毕竟是唯一的亲人嘛……”
亨利温和地笑了:“是的,正如公主所说,我会陪你们一起去王城。接下来要麻烦公主殿下了。”
“这哪里算麻烦!那个,总之,你不用管了!我会解决你随行的事!……当是,当为了萝茜!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瓦莱丽……”
我继续微笑。
等待着这一幕的结束。
多幕剧便是如此。
角色们上场,开始讲述过去的故事,发表自己角色对过去事件的看法,而后,情感的交织,大家悲伤、庆幸、愤怒、哀叹、遗憾,纷纷展现之后,再以合理的理由退场,幕布拉上,等待下一幕再次开启。
便是如此。
现在这一幕已经结束,角色们纷纷退场,瓦莱丽她们提出了离开,因为这里是瓦莱丽的封地,还有更多的事务她的属官等着她去决断,亨利也有属于亨利的事情要做,于是这一幕拉上了幕布,那根丝线牵引着每个角色,像是被指引的木偶那样离开了那道门。
角色们下场后,观众也没了用武之地。
我得以从观众的席位上起身,这也是属于观众的一场落幕。
这里又只剩下了我和香克斯。
我垂下眼,脸上的微笑凝固,归于平静。
我向后靠了回去,靠回了香克斯的怀里,扯着他的衣襟挡住脸,把手指和手心的水统统擦进了他的衣服上,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头发。
“……好累。”埋在他衣服里,我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也含糊不清,“香克斯,我好累,头也好晕,我好想回去。”
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背,他平静地嗯了一声。
“安娜想吗?”
“……贝克还没回来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然后就可以回去了吗?”
顺着我发丝的缝隙和裙后的花纹,温暖的温度渗透了进来,我忍不住更往他的怀里缩了缩,紧紧搂着他脖子。
“嗯。”
我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又忍不住郁闷了起来。
“不行,还不能……”我垂下眼,抿抿唇,“好吧,我还可以撑一会,起码等去完王城再……”
魔术师。
魔术师。
魔术师。
魔术师。
弗莫西。
“……起码要……”
我有些头疼,于是又蹭着他的脖子,想缩成一团,想变小钻进他的怀里,一点风都不要吹到,一点外界的空气都不要碰到。
“香克斯。”
“嗯?”
“要是我变成小人族,想坐在你头发里。”
“………”
停顿了一会,他的语气多了笑意,“安娜想变成小人族吗?”
我嗯了一声,又说:“又不想了。”
“为什么呢?”
“你会变得好大。抱你好难。”
“这样啊。”
愈发浓重的笑意,背后的手从抚摸变成了搂,横跨背部的手臂搂住了腰,从拥抱变成了搂抱。背后被撑住的安心感让我更沉浸在他的怀里。
“等回去问问斯内克小人族在新世界哪里吧,不过现在……”
他说。
“睡一会吧,安娜。”
困意在这句话后霎时涌了上来,我几乎再无法睁开眼,他脖颈处衬衫的面料摩挲着我的脸颊,我困到差点打了个哈欠。
我真的困了。
是的。
确实,我需要休息。
我需要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先闭一会眼睛吧。
至少。
这里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