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惫懒桔

1、第 1 章

　　长孙氏坐在镜前，指尖沾了一点殷红。
　　那颜色不同于她平日用的浅绛，而是一种浓艳的樱桃红，轻轻点在唇上，整张面孔立刻鲜亮起来，连皮肤都白腻了三分。
　　这新出自西域的燕脂确有不思议的神力。难怪尹德妃、张婕妤喜欢以艳妆示人。在垂暮的太上皇眼中，再没有比鲜活的美人更叫人赏心悦目。那种热闹而明丽的颜色，多少能冲淡老人日暮西山的凄凉心境。
　　况且老人的晚年，又被他器重的儿子平白添上血腥的一笔。
　　长孙氏叹息一声，取丝帕沾了水，拭去鲜艳的唇脂。
　　一边跪着的宫婢显然对皇后的新妆赞赏到极点，眼睁睁看着她，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来。
　　长孙氏淡笑着看她一眼，放下丝帕，将长发挽起来，梳成一个云髻。
　　背后传来衣襟的悉索声，一只手自镜前的漆木匣中取出一根翠钿金钗，插在皇后发上，面前的凤纹八曲铜镜中，隐约映出天子英武的面容。
　　长孙氏回身，向天子行稽首礼，李世民挨着她坐了下来，宫婢立刻奉上一个隐囊塞在皇帝背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初秋时节，你衣裳尚如此单薄。”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肩膀。
　　“臣妾无恙。倒是陛下，虽说过了仲夏，天气渐退湿热，但陛下的气疾不可不防。”
　　“近日，臣妾的婢女们刚学会煮新茶之法，给陛下试一试可好？”
　　李世民笑着点头。
　　两人如观歌舞一般看着宫婢们不紧不慢备上煮茶的器皿、茶料、净水，生火煮水、调盐、投茶、育华、分茶，一气呵成。长孙氏将冒着热气的茶碗奉与天子。
　　李世民笑一笑接过，嗓子里嗯哼了两声。
　　长孙氏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皇帝开口了。
　　“萧瑀向我奏李靖治军无方，将颉利牙帐下的财物抢掠一空，我见了李靖，严加责备，李靖不为自己辩解，只是顿首谢罪。”
　　长孙氏嘴角带一丝笑意。
　　李世民自问自答：“但我想：有功不赏，有罪定罚，这与隋文帝有何二致？
　　“我不想大唐的良将们落得史万岁一般的下场。
　　“是以我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应不致有人再有异议。”
　　长孙氏嘴角的笑意渐深，仍然没有说话。
　　李世民沉不住气了，他试探她：“你认为如何呢？”
　　长孙氏闲闲开口：“社稷乾坤这样的大事，不是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可以指点的。”
　　李世民气馁，他搔搔头：“是啊是啊，你又要拿那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来教训我了。那么——”他话锋一转，“无忌是你哥哥，他的事是家事，算不得干预朝政吧？”
　　她看他一眼。
　　“我于贞观元年任无忌为吏部尚书和右仆射，然而他在位不过一年光景，最终还是推辞不干了。”
　　没人回答他的话。
　　“我知道你忌讳外戚干政，无忌想必也受你影响。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没有勉强他。这三年时间，他与玄龄一直致力于《贞观律》的修订，我也从来不去多加干涉。
　　“昨日，我心血来潮，去查看他们的进度，其中，废除斩趾刑，增设加役流；缩小族刑、连坐；还有五刑、十恶、八议、请、减、赎、当，这些曾经反复讨论多次的想法，已初具雏形。”
　　长孙氏轻轻擦拭手侧书卷上的细尘，未可置否。
　　“无忌的才气显而易见，若你当初只是担心外戚干政，这实在不是能说服我的理由。”他凑近她，仔细研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包含的东西。
　　“臣妾从未否定过无忌。”长孙氏不卑不亢的直视着他，“但臣妾也跟陛下说过：妾既然已托身皇宫，位极至尊，若家兄再布列朝廷，而成一家之象，与汉吕后有何二异？
　　“并且贞观朝良臣济济，内有房相魏公尽力辅佐，于外有二李将军扫荡番夷，陛下又广纳天下饱学之士的良谏，无忌的那点才能，与各位良臣相比，真是微不足道，陛下又何必纠结于无忌一人呢？”
　　李世民颓然：“你这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他倒在榻上，呼出一口气。扯过皇后衣袖的一角，赌气地嗅着那股淡香。
　　长孙氏莞尔一笑，将话题扯开去：“不如说说孩子。近日我查看承乾的功课，这孩子又长进了不少。我向少詹事讨来承乾描写的王右军《乐毅论》，虽然——尚不及青雀，但自成架势，倒也值得一观。”
　　“承乾这孩子，终究是我心中的一块大石。”李世民脸色一暗，“李纲不止一次告诉我，太子喜好声色，漫游无度。写字描红，不过是敷衍了事而已。”
　　“承乾是陛下的儿子，自小明敏过人，极有悟性，少年人偶尔气血方刚，心浮气躁，也是有的。陛下不要心急，且让右庶子慢慢教诲。”
　　“但愿如你所说。”李世民叹一口气。
　　宫人在重重宫闱外轻声禀报：“陛下，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有要事面奏，已在两仪殿恭候多时了。”
　　“好。”
　　李世民站起身来。
　　刚刚掀起闱幕的一角，又转过头对她挑起一道眉：“那种颜色，很适合你。”
　　皇帝走了。
　　长孙氏抚了一下鬓角，重新看向镜内的自己，细细端详。
　　适合她吗？她微微一笑。
　　可惜能用的时候真不多呢。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那精致的檀木盒，轻轻盖上，吩咐下去：“替我备置前日新作的衣服，我要去看太上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