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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宽恕(上) ...

  •   耶路撒冷遭难的日子,
      以东人说:“拆毁,拆毁,
      直拆到根基!”
      耶和华啊,求你记念这仇。
      将要被灭的巴比伦城啊,
      报复你像你待我们的,那人便为有福。
      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
      那人便为有福。
      ——《圣经·诗篇》

      阴霾的天空。闷热。在这片茂密的山毛榉树林,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着,没完没了,多日来既不曾停止也不曾增大。
      某棵树下,有一位少年。
      他戴一顶奶白色大尾绵羊皮高圆帽,抱住肩膀坐着。他枯瘦如柴、赢弱不堪,蜜黝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形态各异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结痂,有的正淌血,怵目惊心、惨不忍睹。
      但是他胸前的衣袋内,弹药装得满满的,青筋暴露的手仍紧握着细而尖锐的短刀。
      他的名字是夏米尔·纳赫乔。他已经在森林中游荡近三日了。
      疲劳、困倦,潮湿的衣服……这一切都令他觉得很不舒服,然而他就是不想返回那个根本没资格被称为家的地方。
      沉闷狭窄的小房间。
      贪婪暴虐、喜怒无常的监护人——伊万·布拉津斯基。
      让人发疯的种种清规戒律、繁文缛节。
      他流浪在外已有五天。既然这么久都没人追来,那么在接二连三的失败后,此次的逃亡应该成功了吧?少年想。
      毕竟前几次,他要么尚未溜出家门就被发现,要么出来不到一天就被逮回去,然后无一例外会遭到一顿暴打和监禁。

      事情的导火索与其说是夏米尔喂的几匹马和几头绵羊,不如说是布拉津斯基家每况愈下的财政状况。
      夏米尔喜欢骑马放羊。
      从前,他还是借宿于塞迪克·安南大叔家那位不谙世事的小牧童时,羊与马便是夏米尔不可或缺的亲密伙伴;后来,伊万跟塞迪克打架时顺手将他抓回自家当杂役,虽行径野蛮,倒不怎么干涉他的生活方式。
      因为雄心勃勃的北方战士整日忙着砍人、圈地、抢东西,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既无工夫亦没兴趣管他。
      于是二人倒也始终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院内一阵噪杂,以为有小偷,点了火把赶去一瞧,伊万正往外牵马抱羊。
      家畜们不愿意跟伊万走,又挣扎又嘶鸣,像一个个遭遇抢亲的新嫁娘。
      夏米尔连忙拦下他,不高兴质问他大半夜的要干什么。
      伊万则镇定自若地说准备宰羊卖马换钱,理由是最近家里新收养了一批穷得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好像那些牲畜是他的一样。
      昔日的小牧童气得大喊大叫,称即使伊万家的人统统饿死,他也无资格没收自己的财产。
      被他激怒的伊万用分贝更高的嗓门斥责他是守财奴,完全不在意夏米尔的哭叫。
      结果,不单所有的羊、马全给对方抢去,夏米尔本人也让他揍得鼻青脸肿,很多天无法下床。

      为这件事,夏米尔哭过许多回。他恨透了伊万,觉得绝不能再同这样的坏蛋一块住。因此刚一康复,他就擦干泪水逃跑了。

      肚子有点饿,可干粮已吃光,夏米尔不得不揪下一株小草咀嚼着。天渐渐变黑。一抹阴影落在他的头顶,随即,便是一声炸雷。
      “夏米尔!找到你啦!快跟我回去!”
      呃?他心惊胆战地仰脸。
      稍稍转灰的金发,皮肤白得宛若娇嫩的百合花瓣,蓝紫色的眼眸澄澈透亮,仿佛雨后晴朗的天空。
      伊万!他的监护人!
      夏米尔赶紧吐掉嘴里的小草,兔子般敏捷地一跃而起。可惜没跑两步就被伊万拎起衣领,狠狠地掼于地上。
      “你还敢跑?”高大挺拔的男人威胁道,“倘若再不听话,我便拧下你的脑袋!”
      他看上去似乎不太对劲,深棕色的大衣沾满污泥、草屑和血迹,挺狼狈。
      当然夏米尔以前也见过他这副德行,然而诡异的是那些大块大块暗红的血并不像从外面沾上的,倒更像是由里面渗出的。
      但如今并非探究这种问题的时刻。
      灵活地顺势滚至伊万的脚边,少年举刀便刺。
      下一秒,手腕被箍住,之后就闻“咔嚓”一响,关节脱臼。紧接着,同样的剧痛扫过另一只手腕及两个膝盖。
      直抽冷气的夏米尔想骂人,可疼得压根说不出半个音节。
      伊万温柔地舒展开冷峻的眉峰,换上明媚灿烂的淳朴笑颜,温柔地抱起少年,拾起刀,往家的方向走去。
      ……
      ……
      两分钟后总算缓过劲的少年发出毫无技术含量的恐吓:“放我下来!否则啃穿你的喉管!”
      扑哧一笑,伊万不予理会。
      “强盗!即使你把我的马啊羊啊都还我,也别指望我原谅你!”
      沉默。
      “我不要回家,不要!我宁愿死!”
      微笑。
      夏米尔恼了,一口咬上……不,不是脖颈,是金发男子宽阔的肩膀。布料底下隐隐透出一抹红。
      伊万的身体轻轻一颤,但没有停下步伐。
      “大混蛋!见鬼!麻木的冷血动物!我饶不了你!我要报仇!”夏米尔松了嘴,不屈不挠地继续抗议。
      “嘘,有情况。”
      有力的大手突然捂住他的唇,一根修长的食指竖起来。
      “哦嗯?”
      确实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从不远处传出,连绵不断,愈发接近。
      不像马群穿过雪地的声音。
      不像树叶凋落的声音。
      不像松涛。
      亦不像狼、豹子、熊等野兽吼叫的声音。
      褐色皮肤的少年侧耳细听,同时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他看见十多个背毛瑟卡宾步枪、身着草绿军装的陌生人影。
      或许是觉察到了什么,他们窃窃私语一阵,便笔直地朝伊万站立的方位走来。
      惊恐地瞪大漆黑深邃的眼珠,从未有过的不安在夏米尔心中升腾。
      伊万搂紧怀内的小家伙,附于他耳畔低声吩咐:“乖乖待着,别乱动,莫出声。我去引开这帮人,等会儿来接你。”
      咔、咔、咔,关节随三声脆响被复位,短刀被塞进自己腰际的刀鞘,可疼痛酸胀的感觉犹存。
      将夏米尔放在半人多高的杂草丛中,叮嘱他老老实实趴着,亲亲他的额头,伊万抽出皮套里的托卡列夫手枪,匆匆离开。

      枪声。子弹打到地面、树干或滑过叶子时产生的噪音。人的喊叫。因军靴践踏反复呻吟的枯枝残叶。
      哒哒哒……啪!噗!嗖!咯吱、咯吱、咯吱。
      “路德维希,玩捉迷藏吧?呵……哈哈……知道吗?您的枪法越来越糟糕了呢!”
      “逮住他,可恶!你们快追过去!”
      “站住!你……有种你别跑!哎呦!这次我们非抓到你不可,伊万!”
      ……
      纷乱的脚步渐行渐远,没多久,树林归于寂静。
      太过丰茂的野草严重阻碍着夏米尔的视线,使他几乎变成盲人。他不敢轻易拨开天然的掩体,惟有机械地等待。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夜幕降临,黑沉沉的空中无月无星,不见一丝光亮。周围逐渐响起昆虫们各式各样的哼唱。
      伊万在哪里?
      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不要我了吗?
      这么说难道我已经自由啦?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或荒唐或有凭有据的念头,他胡思乱想着,觉得四肢发僵,忍不住坐起身活动了一下。
      然后,他愕然发现面前站着一名魁梧的男性。
      对方的手电筒扫来,橘黄色的朦胧光线瞬间照亮二人。
      不是伊万·布拉津斯基。
      比伊万更耀眼的金发。军服。卡宾步枪。诡异的万字标志。莫非……夏米尔感到不妙,但还没来得及逃跑,后脑即遭重重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双目。布置简洁的房间,舒适蓬松的床。阳光穿过窗帘,照得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土豆汤。
      旧衣服似乎被换成新的了,清爽干净,伤痕亦被仔细处理过,曾经脱臼的地方裹着绷带。
      端过那碗汤,嗅一嗅、抿一抿,没品出奇怪的味道,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喝下肚。毕竟已饿了三天。
      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意犹未尽地舔舔碗底,夏米尔把空碗搁回柜子上,开始思考这个重要问题。
      反正……此处绝对不是布拉津斯基家。
      恰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军人走进屋内。
      “你好,纳赫乔先生。我是路德维希,昨晚救助你的人。”他冲夏米尔笑笑,“感觉好些了吗?伊万的暴力倾向真可怕。”
      少年揉揉眼睛,终于忆起在山毛榉林中的经历。
      救我?说绑架才合适吧。
      “……伊万他人呢?你又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是你家吗?”
      路德维希无辜地摊手:“没错。至于你的监护人嘛……他很难缠,我急着去找你,只得给他一梭子,他就不动啦。如今他是死是活,我可不晓得。怎么,你牵挂他?不应该呀。你们的事我虽不特别清楚,倒也略有耳闻……”
      “不。”
      “我猜也不是。听说,他常常虐待你,令你恨之入骨?”
      “……嗯。那你为什么攻击伊万?”
      冰蓝色眼瞳闪过狡黠的光芒:“你仰慕的塞迪克又为何与伊万相互争斗?”
      “因为大叔不希望我和别的孩子们被他欺负。”
      “这就对啦。我的目的跟塞迪克的相同。不如我们联合对付他吧,纳赫乔先生?”摸摸拳曲的黑发,他提议道。
      夏米尔莫名其妙望着路德维希,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是讲,你不用回去了,以后就住我家。先养伤,健康状况允许的话可以帮我干些杂活。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虽然不是不可以,可万一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该如何是好?
      “我没有伊万那样变态,你不必忧虑,况且你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如果无人管,恐怕撑不了几天。信吗?”
      当然信。
      夏米尔无奈地叹息,不得不决定暂时于路德维希家住一阵子。
      但愿,他是像塞迪克大叔一样热情善良的好人,尽管他把自己敲昏的行为不见得比伊万强多少。

      于是夏米尔就成了路德维希的房客。路德维希待他挺不错,给他住的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条件同伊万那儿差不多。用餐时间,路德维希会主动把饭菜送去,平日则基本不打搅,让他有充分的自由。
      伊万不等于夏米尔,故伊万的敌人不等于夏米尔的敌人,军人路德维希如是说。
      路德维希的朋友极多,像费里西安诺、本田菊等,进进出出的热闹非常,夏米尔老是见他们聚到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事情。
      不过他听不清完整的内容,至多能零星捕捉一些单词。
      譬如——伊万。
      每当那个词振动他耳膜的一瞬间,天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很难受。幸好,仅是一瞬间。

      “还痛不痛?抱歉,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以为你是伊万的同伙才袭击你的。”路德维希总抚摩着他的后脑勺一遍遍道歉。
      如此认真得冒傻气的举止总使夏米尔忍俊不禁:“嘻,解释明白就行啦,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我不介意。”

      这样经过若干天的调养,黑发少年的体力慢慢恢复。他感到是时候告别了。尽管有几分不舍,可非亲非故的老赖着不走也不太好。
      然而路德维希在此节骨眼上偏偏失踪了。
      问费里西安诺,他说路德维希一大早即出门,去何处、几时返家统统不知道。
      那就等吧,没办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傍晚时分,路德维希回到家里,并且,不止他一个。
      “你回来啦……哇啊!这……是?”
      三只小绵羊。两匹健硕的骏马,一白一红。军装男人左手持鞭,右手牵缰绳,正把它们往院里赶。
      “等等,你搞什么名堂?”
      路德维希呵呵一笑:“今天的战利品。我没时间照料这群小东西,扔掉又挺可惜,一琢磨,索性送你吧。喜欢吗?”
      “……你是说,成为我的私有财产,归我自由支配?”
      “对。”
      “太棒喽!我的马!我的羊!你真是大好人,路德维希!”
      夏米尔兴奋地欢呼雀跃,连忙帮着他将马栓在房前的橡树上。接着,路德维希用捡来的木板、树枝、石块搭了一个简易的羊圈。
      这时少年才注意到他的胳膊上缠着一圈浸透鲜血的、脏兮兮的破烂布条和缺了一角的衣服下摆。
      “你……受伤了?”
      “不必介意,一点皮肉伤不算什么。本准备趁伊万不在端掉他的老巢,结果一时疏忽竟被他的小兄弟们暗算。”
      “唔唔。不过你用来包扎的东西不卫生,弄不好会感染的……我去拿一块干净的纱布给你重新绑一绑?”
      “不碍事,我能自己处理。”路德维希摆摆手,以下巴轻点一旁咩咩叫的羊们,“喏,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这群小东西吧!”

      接下来,“再会”、“我想走了”之类的话就那样梗在夏米尔的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接着,夏米尔就完全回归了许久许久以前悠闲自在的牧童生活:割草、饮马、喂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忙碌却又充实。
      这样神仙般的日子他已多年不曾拥有,自打进了伊万的家。
      “快去浇水!气温这么高,向日葵缺水会掉叶子的!”
      “懒虫,该施肥啦!”
      “别喷那么多水!你是浇花还是养金鱼呢?!”
      “喂,授粉的时间到喽,赶紧起床!”
      “侧蕾为什么不摘掉?留着它会分散养分,影响主蕾的生长,我难道没教过你吗?简直是笨蛋!”
      “把支架撑上!这样猛的风,倒伏了可怎么办?”
      ……
      接连不断的指令,硬邦邦、冷冰冰的呵斥,疲于奔命的男孩几乎没工夫休息。
      他逐步被训练成一名不折不扣的花匠。
      他唯一所能做的不过是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点空闲照顾自个儿饲养的牲口,以免它们一只只饿死、冻毙。
      讨厌的伊万!
      愈回忆这些年来在伊万家的遭遇,愈感激路德维希。
      是他给了困境中的少年梦想的天堂。
      不知不觉间夏米尔对他的依恋和爱戴与日俱增,终于彻底放弃离开的打算。他愿意一直呆在此地,生生世世,直至永远。

      但正当夏米尔憧憬着幸福的未来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呃,其实这件事理论上应该也在意料之内。
      某天中午,全副武装的路德维希神情严肃地迈进他的院子。
      外面是打一群黑压压的士兵,及本田菊、费里西安诺。
      不单本田菊眉头紧蹙,连一贯擅长插科打诨、成天没人形的费里西安诺都显得正经许多。
      “有什么事情,路德维希哥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小孩子别过问大人的事。”菊不悦地撇撇嘴。
      夏米尔绞着手指,委屈地低下头:“我只是为路德维希哥哥担忧……”
      “是这样的,小弟弟,最近我们大伙要集体出一趟远门,返回的日期不确定。”被他称作哥哥的路德维希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日子,我希望你能乖乖守在家里,莫四处乱跑,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可不可以?”
      “嗯!这次打群架……很危险是不是?哥哥,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啊!别跟昔日的塞迪克大叔一样。”
      “没问题。我答应你,我尽快归来,不会出意外状况。那么,再见啦!”
      路德维希挥挥手,领着大队人马离去。夏米尔踮起脚尖,亦扯下羊皮高圆帽使劲挥动,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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