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80、第八十章

　　“如果没有了光明塔，没有了正见者，光明城将万劫不复！”分散的人影又聚合到了一起。

　　“你错了！没有了他们，光明城的明天会更好。”李维奇挥舞着钳子，上下左右来回拨弄主机箱里那一堆错综复杂、五颜六色的线。只能都剪了，因为他根本分辨不出，哪根能关闭光明中央系统。

　　余晖和陈燃也是一头雾水，三个人握着钳子，一通乱剪。

　　“你们一旦把我关闭，光明城就会永远陷入黑暗，彻底进入永夜。你们能接受这样的代价吗？”光明中央系统的语气急促起来。

　　随着李维奇咔嚓一钳子，光明中央系统的拟人成像消失了，机器上原本亮着的灯，全部熄灭。

　　成功了！先关机，再炸毁，这样光明中央系统就彻底报废了。

　　谁知这时，李维奇竟晃晃悠悠，倒在了地上。他的左手满是鲜血，黑色的防弹制服早已被浸湿。

　　余晖和陈燃赶忙上前查看，原来，李维奇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他已简单处理过，但根本不起作用。他应该是在激光阵那里受的伤，但他在受伤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而是强忍着剧痛，一路硬撑，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组长！”余晖和陈燃一起呼唤李维奇。两人七手八脚，匆忙掏出医疗急救包，又帮李维奇处理了一遍腹部的伤口。

　　“死不了……”李维奇轻哼了一声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永夜已启动！倒计时开始！”

　　余晖和陈燃大惊失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是“永夜”？光明中央系统明明已经被关闭了，它是如何启动“永夜”的？

　　“‘永夜’是光明塔的自毁程序，‘永夜’启动，光明塔就会爆炸。”光明中央系统的人像再次显现，“根据我的推算，光明中央系统一旦被关闭，战局将立即逆转，正见者再无胜算。光明塔高层曾下令，如果上都和光明塔落入叛军之手，我应立刻启动‘永夜’程序，与敌人同归于尽。如今‘永夜’已启动，黄泉之路，我不会孤单了。”

　　“十、九……”

　　如果上都和光明塔被叛军占领，它将与之同归于尽。它的意思是光明塔的爆炸，能够摧毁整个上都！

　　上都一旦分崩离析，下都必将遭受一场浩劫。

　　光明塔若发生爆炸，整个光明城将生灵涂炭。

　　“如何关闭‘永夜’？”余晖大喊。

　　“无法关闭，‘永夜’程序不可逆转，一旦启动，只能执行。这是你们一意孤行的后果！你们……”就在倒计时仅剩一秒钟的时候，光明中央系统的人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看起来谦逊温和的中年男子。

　　“我有办法。”中年男子的声音比他的长相要年轻很多。

　　“你是？”余晖和陈燃问。

　　“我就是光明中央系统的总设计师盛未来。这是我留给光明城最后的礼物，但愿能帮到你们。”盛未来微微一笑，“我亲眼目睹了光明城的巨大变化，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光明城的管理者正见者会彻底走上邪路。所以，我瞒着所有人在系统中留下一个希望。”

　　此时，倒计时变成了十五分钟。

　　“光明塔除了是光明城的枢纽之外，还是一艘巨型星际飞船。只要启动这艘飞船，飞向太空，光明塔这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将不再是威胁。第一步，启动飞船系统；第二步，设置为自动驾驶；第三步，乘坐逃生舱，飞离光明塔。祝你们好运。”话音刚落，盛未来就消失了。

　　工程师组织很早就开始策划修建上都，上都的设计理念早在光明城50年就已完成，而光明塔可以变作逃生飞船的构想，还要更早。工程师组织把这些想法全部说给盛未来听，让盛未来把它们悉数写进光明中央系统中。盛未来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担忧，一步一步变为无可更改的现实。工程师组织在构思光明塔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如果有一天光明城不再适合人类生存，那么工程师组织的高层一定要第一时间撤离，所以光明塔被设计成了一艘飞船。第二个想到的问题是，万一工程师组织大权旁落，无法再掌控光明城，失去权力就是失去一切，真到了那时，不如与敌人同归于尽，因此，光明塔就有了“永夜”这一自毁程序。

　　一瞬间，操作面板完全变换了模样，一个硕大的红色推杆从底部升了起来。

　　“陈燃，你对光明塔了如指掌，肯定不用看地图就能找到逃生舱的准确位置，你先带组长去找逃生飞船。我在光明学院学过开星际飞船，我留下设置自动驾驶，只需要几分钟，我就能完成。你找到逃生舱之后，把位置发给我，我会立刻去找你们汇合。还有，你们找到逃生飞船之后，即刻离开，千万不要等我！咱们在下都异见者安全区见。”

　　陈燃点点头，小心扛起重伤的李维奇。“我记得逃生舱的位置，就在楼下东南角，路程只有几分钟。我找到之后，马上把位置发给你。”

　　“余晖！我们时间不多，一定要快！”陈燃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余晖。

　　“好！记得别等我，上了飞船马上启动，我很快就能赶上你们。”余晖郑重点点头。

　　“一言为定！”陈燃背着李维奇，消失在门口。

　　陈燃走后，余晖一边皱眉，一边操作 。光明中央系统已关闭，他需要先开启备用电源，然后单独启动光明塔的飞船模式，再设置自动驾驶，全部完成之后，他已没有逃生时间了。而且，光明塔的飞船功能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么短的时间，单单是完成打开备用电源和启动飞船程序这两件事已经极为勉强，几乎不可能设置好自动驾驶。盛未来设计的光明中央系统，从诞生至今已两百余年，系统经过不断的更新迭代，程序已极为繁复。今时今日，他留出的十五分钟，已不足以完成他所说的那些步骤了。余晖在看到飞船操作面板的那刻，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他才叫陈燃不必等他。因为，无法完成自动驾驶设置，就必须要留下一个人手动操控飞船。而余晖不想陈燃跟他争抢，所以，他才会说谎，把陈燃骗走。

　　陈燃背着李维奇，一路疾驰，他精准地找到了放置逃生舱的仓库，立刻发给了余晖。陈燃把李维奇安置好后，立即联系了异见者组织总指挥部，报告了当前的情况。总指挥部马上联系了陈燃，给他发送了下都安全区的坐标，并且他们还告诉陈燃，只要陈燃设置好飞船的指挥交接程序，指挥部就能远程操控逃生飞船，无需他们操心。

　　在余晖收到陈燃已成功撤离的消息时，他推动拉杆，启动了飞船。

　　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光明塔缓缓升空，随着助推器动力的增加，飞船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余晖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陈燃和李维奇二人乘坐的逃生飞船。

　　再见，一路平安。余晖希望陈燃不要怪他，毕竟，如果他实话实说的话，陈燃一定会跟他抢这艘星际飞船船长的位置，万一他们俩僵持不下，互不相让，最后耽误了逃生的最佳时间，那李维奇组长也得跟着遭殃。

　　余晖一想到自己成功骗过了陈燃，就算是即将赴死，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到底是他技高一筹，以前他被陈燃连番糊弄的憋屈，全部烟消云散了。

　　然而下一秒，还在沾沾自喜的余晖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因为一个本已离开的人，竟出现在了门口！

　　“陈燃！你怎么回来了？”要不是余晖正在驾驶飞船，实在腾不出手，他一定会立刻冲过去，揪起陈燃的衣领，毫不留情地给他两拳，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可能是我之前骗过你，所以当你骗我的时候，我接受不了，一定要跑回来当面拆穿你。并且，我有一句话必须当着你的面讲。你的演技一般，不太适合撒谎。你不是说，马上就来找我们吗？现在你在干什么？光明中央系统已经关闭，启动备用电源，开启飞船系统，再加上设置自动驾驶，你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完成这些吗？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就那么好骗！”其实，陈燃并不是一开始就识破了余晖的谎言。那时李维奇受了重伤，陈燃根本来不及细想，加上余晖的演技还不错，差一点就成功骗过了他。陈燃是在即将和李维奇一起飞离光明塔的时候，才猛然察觉到余晖的巨大漏洞。

　　那一瞬间，陈燃并没有犹豫究竟是走还是留，他只是转身离开了逃生舱，关闭了舱门。

　　他必须带余晖一起离开，如果不能，那就一起留下。

　　“你不该回来。”余晖皱着眉，面色苦楚。

　　“你不该骗我，不过，我以前也骗过你，咱们扯平了。‘善意的谎言’虽然是我开的头，不过你也没必要这么记仇吧。算了，以和为贵，我们讲和吧。”陈燃望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时间，苦涩一笑，“干嘛愁眉苦脸的，黄泉路上有人陪你作伴，不是好事吗？”他虽然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但时间已所剩无已，就算他强行和余晖交换，余晖也逃不掉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话这么多，只怕黄泉路上太吵，我受不了。”余晖不敢分心，毕竟他只是上过一些模拟课程，并没有真的驾驶过星际飞船，好在光明塔这艘飞船足够先进，操作不算太复杂。

　　余晖总算腾出空来，他毫不犹豫地先给了陈燃一个白眼。他本以为陈燃已经平安离开，不必白白搭上一条无辜性命。结果，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做了赔本生意，本来死一个就够了，现在倒好，两个人都要死。陈燃啊！陈燃！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真是白瞎了你那副聪明长相。余晖对陈燃的嫌弃已完全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就剩咱们俩了，你就算再嫌弃我，也不可能换一个，将就将就，凑合凑合。”陈燃见余晖的脸色愈发难看，心想，这回他是真的把余晖给气坏了。

　　“也只能勉为其难了。”余晖彻底认命，他送了陈燃一个友善的微笑，继续闷头开船。

　　李维奇从昏迷中苏醒，竟发觉自己正躺在逃生飞船的医疗舱里。他叫了几声，但无人回应，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他很快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本来是他一个人的任务，与其他人毫无关系。为什么他明知是死，却偏要把他们全部拉进来！褚向光、方昭阳、陈燃、余晖，这四个年轻的生命皆因他而死。最该死的人分明是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李维奇腹部的伤口，心中的悲痛和腰腹的剧痛如滚滚浪潮般碾压而来，李维奇在双重打击之下，再度昏厥。逃生飞船在异见者组织总指挥部的操控下，正朝着下都的安全区急速行驶。

　　“陈燃，你在做什么？”余晖当然看出陈燃是在设置自动驾驶，但时间已所剩无几，一切都来不及了。

　　“尽力而为，是我的人生信念，不管有没有用，只管去做就行了。”陈燃忙碌起来，似乎那殷红的倒计时数字与他毫无关系。

　　余晖点点头，继续专心致志开飞船。再过三十秒，这艘巨大的塔状飞船就能冲出C1226星的大气层。等到飞船爆炸之时，已不可能再伤害到光明城中的任何一个人。

　　小时候，余晖曾幻想过自己亲手驾驶星际飞船遨游太空，那种感觉会是多么逍遥自在，多么无拘无束。想不到，才二十岁的他就能实现这个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只是，“自由”的代价太大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竟要搭上漫长的一生。

　　以前，余晖总觉得自己年轻，死这个词汇，离他实在太过遥远。想不到，这一刻，他距离死亡仅剩九十二秒。

　　自从成为孤儿之后，余晖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是糟糕的今天以及更加糟糕的明天，重复的循环充斥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余晖在看不见未来，寻不到希望的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一生。但不知为何，余晖打心底里觉得明天会更好。在他孤苦无依的孩童时期，虽然他知道，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充满了饥饿和恐惧，但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总有一天，日子会变好。就是这样的念头，帮余晖度过了漫漫长夜，并且触碰到了黑夜过后的一丝曙光。即便在此刻，余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但他依然坚信明天会更好。只是，他的人生刚好停留在今天，永远也到不了明天了，可于他而言，这一点都不重要。

　　陈燃仍旧没有放弃，他明知如此短暂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设置好自动驾驶程序的，就算设置好了，他们也没有时间逃生了。如今，只剩下死路一条。但尽力而为的信念，他已坚守了这么多年，所以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会一以贯之。

　　真正的死亡是无声无息的，是平平常常的。

　　余晖和陈燃依旧平静地做着他们此刻应该做的事，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停滞或改变。

　　一如前一秒，一如下一秒。

　　飞船冲出了太空，顷刻间，浩瀚的宇宙中迸发出绚烂的花火。

　　浩浩星海，一瞬灿烂化为永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