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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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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凌一路奔驰,待到亮宝楼时,已将全部举子人马抛在脑后,他计划的很好,在亮宝楼这里喘口气,等待另一位探花郎和几位举子,一并返回曲江的杏园,这样自己不至于太露锋芒,也不至于得罪同科的举子。
他手里已经采了一把牡丹和芍药,几支粉色的芍药迎风摇曳,许凌看中了亮宝楼下的一朵白牡丹,他摘下来合成一束,浅粉更衬得牡丹白的纯净。
许凌想,我再等一会儿就好,今天不能太过出挑。
就在这时,柳树后转出一个少女,那少女的华服与相貌,仿佛天生就该出现在这盛开的牡丹与芍药之间。
许凌不想惊扰这一刻。
但没走几步,那少女的金钗掉了。
许凌捡起金钗,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少女却一抽将金钗和自己辛苦采来的全长安最美丽的牡丹与芍药连同金钗都抽走了。
许凌望着那少女的背影,想着要做些什么,却只是望着背影,脑袋忽然空了,他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许凌知道,自己的心也被她抽走了。
待其他举子赶上的时候,许凌两手空空,众人皆惊讶询问,许凌苦笑着摇头叹息,大家唯恐皇帝在杏园等得不耐烦,便不再纠缠,纷纷打马望杏园而去。
这是杏园探花宴第一次,探花郎两手空空返回。
在座官员也极为吃惊,不知如何禀报给皇帝。
皇帝和一众大臣正谈笑等着看众位新科举子将各自采掇的牡丹与芍药献上。
皇帝颇为欣赏第一位探花郎的牡丹,那少年唇红齿白,着大红袍,双手呈上一束大红牡丹,中间夹杂几朵淡红色将开未开的芍药。只衬得那少年宛若仙子,一阵风吹过,杏花瓣纷纷飘落,园中各位好似身临仙境一般。
只喜得皇帝缕须微笑,连叫了几声好!
这边厢第一位探花郎退场,那边厢第二位探花郎上场。
许凌双手空空,只得上前见礼。
园中自皇帝而下皆哑然,自杏园探花宴举办以来,这是第一位一朵花都没探回来的探花郎。
大臣们看着许凌,不由得跺脚叹气,心中替他焦急:哪怕将一朵牡丹一朵芍药带回,也不致如此轻慢皇家规矩。
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两手空空的探花郎。
那探花一身红袍,虽已中了举做了探花郎,却眼角眉梢自带一股愁苦,与今日风流的探花宴格格不入。
皇帝见了颇为不喜,问道:“探花郎何以双手空空?”
许凌答道:“臣自外乡而来,苦读才有了今日得见陛下的机会,方才见识长安的繁华与壮丽,满眼的春花灿烂迷人眼,臣采撷的牡丹与芍药,也因陛下耀眼的长安而失神,又见了各位同门的少年风流,怕跟着臣比试不过,便在杏园外临阵逃脱了。”
臣子们听了许凌这番话不由一愣,这话里又捧了陛下又捧了各位同科举子,还捧了整个的长安,这探花不知遭遇何事未曾完成探花任务,却在杏园探花宴发表这独树一帜的讲话,剑走险招,若讨得陛下欢心便可大放异彩了。
许凌心中苦笑,他自幼寄宿别家,为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自然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刚刚被那少女抽走花束,已经在心中尽力想办法补救了。
但皇帝哪能做市井常人糊弄,他一听就懂,便心下摇头,许凌这番话反而拖了后腿。
圣上不说,可坐在一旁的代王明白,探花这番话不但没谄媚到点上,反而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便上前解围道:“探花郎未曾探花归来肯定有些缘故,既然不便本人辩解,等散了宴席慢慢再做定论。”
说毕,便招手叫其他举子一一呈上鲜花,大家逐一品评。
自然第一位探花抢得头筹。
而许凌则当众受罚,投壶,射覆,自不必说,行那飞花令,外加行酒令中,雅令和抛打令轮番上阵。许凌只怕自己应答不够再惹人生气,罚也认罚,打叠精神应对,他疑心自己将这辈子的好诗全部在这天作完了。
杏园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曲江上日落如画卷一般,天色从黑,到蓝,到紫,到暗红,一直压向天边与曲江水面的尽头。
微风拂过,杏花如春雨,纷纷飘落进倒影着夜色的曲江,水波荡漾起来,映衬着杏园中四下亮起的灯笼。那灯光忽明忽暗,和着朦胧的月色,让许凌疑心今天到底是不是一场大梦?
宴会将散之时,皇帝的侍从匆匆来找自己,拉着他直奔杏园的一处亭台。
李乐仪从许凌手中抽出了花束和金钗,伤心地上了亮宝楼,这一路上遇见的女眷冲着自己指指点点,李乐仪只道这许多人是在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接近代王。
她既做了就不怕人说,李乐仪将那把牡丹与芍药随手放在桌子上,并不去听其他人的讨论,她心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下去。
一直到傍晚时分,忽的有人上楼,宗室女中有见识的,一见那上楼人身穿宫装,手持宫灯,便知是皇宫内的女官,忙一个个站起身来行礼。
那女官甚有涵养,一个个与大家见礼,之后才问:“哪一位是今日抽走探花郎花束的女郎?”
这句话让一众女郎都不敢言语,既然皇宫女官来问这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楼上各位女郎虽不吭声,眼神却不自觉都瞟向了李乐仪。
李乐仪早已站起来,适才和大家一起行礼,站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走出来,脸色苍白,说不怕自然是假的,但她还是鼓足勇气道:“好叫这位姐姐得知,是我刚才魂不守舍,误拿了别人的花。”
那女官倒没有声色俱厉,而是温柔道:“还请女郎跟我走一趟,天子要见这位抽了探花郎牡丹的女郎。”
李乐仪的马车进入杏园的时候,纵然隔着帘子,也听得见杏园里吟诗,罚酒,各种男子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这是李乐仪从没听见过的声音汇聚。
马车并没有在吵闹的人声处停留,而是继续向前,人声逐渐低下去,渐渐地,变成了远处听不清的背景。
这一辆马车渐行渐慢,终于停了下来,持灯女官带领着李乐仪走出马车,杏园中各种花香,配合果香,菜香,酒香,以及各处几案上摆放的薰香,各种香气混在一起,这春天的夜晚也熏得让人沉醉。
女官持灯,李乐仪一步一趋跟在后面。行至水中亭台,只见已有数人在内,有坐有站,正中坐了一名中年男子,气度非凡,而他身边站立的人李乐仪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代王殿下。
在那中年男子对面也站了一位红袍青年,李乐仪似乎也有点印象。
周围三三两两站了几位侍臣。
那持灯女官带李乐仪进了亭子后,也持灯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候。
李乐仪走进去时正见一身穿侍卫服装的人似乎刚刚禀报了什么事,那中年男子一面点头一面笑着对那红袍青年道:“许卿的花竟然是在亮宝楼被一女郎抽走,也是探花宴一大奇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郎,竟然胆大包天敢抽探花郎的牡丹。”
李乐仪听到这里尴尬起来,身后那持灯女官走上起来行了一礼道:“陛下,李乐仪觐见。”
李乐仪知道此人必是皇帝无疑,便连忙叩行大礼,山呼万岁。
皇帝没有李乐仪想象的那么严苛,笑着叫她免礼。
李乐仪站起身来,却无意中撇见代王一脸惋惜。
她不知前因后果,只听皇帝含笑道:“我李氏女儿果然大胆,天下哪里的牡丹都采得。”
李乐仪连忙跪下谢罪,皇帝摇头叫人扶她起来,回头对代王道:“这女孩该当是我女儿才是,又大胆又敢作敢当。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只怕做错了事早就吓哭了。哪里会像她一样,大胆冷静,知进退。“
李乐仪看向代王,代王脸色苍白摇一摇头。
只见皇帝对着那红袍青年道:“今日委屈探花郎了,万万没想到一马当先,最后竟栽在我李氏一个小女子的手中。许卿回去好好休息吧。”
李乐仪这才想起,原来那红袍青年就是被自己抽走鲜花的探花郎。
待许凌告退以后,皇帝严肃起来,道:“李乐仪接旨。”
李乐仪莫名听到自己接旨,慌里慌张下跪,只听皇帝道:“今封李乐仪为公主,封号肃雍,自今日起,李乐仪入宫为居住。”
李乐仪见没头没尾封了自己为公主还要入宫,一时间呆住。
代王看的焦急,催促道:“谢恩啊。”
李乐仪谢过恩,皇帝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道:“诗经《周颂》第一篇,《清庙》中有一句肃雍显相,肃雍为庄重和顺之意,也很适合你。“
李乐仪哑然,怎么才见了自己这么一会儿,就知道自己庄重和顺了?
代王上前恭喜道:”乐仪堂妹,这下我们亲上加亲了。“
李乐仪眼中涩涩,虽未说,眼中却已表达分明:”我并不要这种亲上加亲啊。“
代王几不可闻地微微叹气道:”愿堂妹今日以后,事事顺心。“
李乐仪见他并不开心,反而有隐隐失意,心中更是糊涂。
迷糊中那持灯女官带着自己又一次坐上马车,车轮声滚滚,只是自这日起,李乐仪便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
那持灯女官告诉李乐仪,皇帝早在封她为公主的时候,就叫人快马加鞭赶至李乐仪父母家将这事告知她的父母。因此李乐仪大可不必担心家中情况。
那马车这次走了好久好久,李乐仪枯坐良久,终于忍不住当着那持灯女官的面掀起车窗的帘子一角,只见一条宽阔的大街笔直向前,马车一直不停,显然是冲着大明宫而去。
李乐仪知道,这是丹凤门大街。
那持灯女官也微微笑起来,接过她手中的帘子放下,安慰她道:“公主稍安勿躁,就快到了。”
一直到行至丹凤门门口,侍卫交接过了鱼符,放了马车进宫,那持灯女官自己却将帘子拉开一条缝,招呼李乐仪来看:“公主且来看大明宫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乐仪见那女官温柔体贴,心里也由忐忑到略略安心,凑上去看。
这是极少人看到过的,深夜中的大明宫。
月色下朱红色的柱子衬托的白墙格外的雪白,屋顶整齐地布满灰色的瓦片,而边缘处的绿色琉璃瓦宛如画作中的勾线一般,将宫殿的飞檐描入云霄,直冲天际。
马车缓缓经过御桥,绕过含元殿和宣政殿,穿过第二道宫门,进入内宫,从清辉阁前走过,绕过太液池,在承香殿前停下。
李乐仪下车的时候,门口的宫女已经站的妥妥帖帖,正在等待自己。
那持灯女官下车后引导着自己前行,一路上所见宫女纷纷行礼,夜风吹拂,大明宫殿中飞檐斗拱上挂的惊鸟铃的叮铛声显得格外清脆。
穿过重重帷幕,宫女们吹熄宫中斑斓的灯火。李乐仪沉沉地在这座陌生的宫殿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