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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寅时一刻,齐思钧把周峻纬套上麻袋打了一顿后连着麻袋扔进左相府上,之后不慌不忙地在街上溜达,他想在外面吃完早饭再回阁里去。
      寅时宵禁就差不多结束了,街道上好多小贩开始忙活起来,从黎明前的黑暗,忙到破晓天光大亮。齐思钧也不急,甚至帮着老板擦起桌椅板凳来,只为了开摊第一口馄饨。
      皮薄馅大的馄饨,蛋丝海米紫菜拿奶白的高汤一浇,香气就翻涌起来,两口汤下肚,一晚上的烦躁都熨帖了。
      遇到难事儿不吃饭,不是苗疆圣子的作风,饿着自己的肚皮,只能换来敌人开口笑,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对策。
      他吃得差不多,拿筷子一点一点地把剩下的海米和虾皮都挑出来,然后等来了一个找他的人。
      “明月下山头——”男人带斗笠,看不清脸,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嗓音。
      “天河横戍楼。”齐思钧短暂地呆愣一下,然后轻而快地回复道。
      下一瞬男人就握住了齐思钧的手,他声音颤抖道:“圣子……”
      “怎么了?慢慢说。”齐思钧招呼老板给他来了一碗素面,男人却摇摇头没吃:“张家界二十八寨被甄红围住,罗寨主让我跑出来报信,请您带六十隐卫速回支援啊!”
      齐思钧看着那碗没动的素面不置可否,拍拍男人的肩膀:“兄弟受苦了,这里人多,不是谈事的地方,随我来。”
      齐思钧将男人带到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了男人的斗笠,男人愣了还要再说什么。
      “千里奔行,看见吃的肯定狼吞虎咽,演戏演全套,不然就要被发现的。围魏救赵,老不死的还玩起兵法来了?”齐思钧的声音无比冷。
      男人看上去张口要说话,却从嘴里射出三枚闪着蓝光的毒针,往齐思钧面门招呼,齐思钧歪头躲闪,弯刀出鞘削掉了男人的头颅。
      其实早在街上游荡时,他就接到了罗予彤用蛇传来的信,甄红挑衅张家界二十八寨不假,但是只堵了一个山门,很明显是要引齐思钧回去,罗予彤说她和石凯黄子弘凡三人完全可以应付,希望齐思钧先在都城助何先生杀甄京釜底抽薪后再回乡。
      得,还得再呆挺长时间才能回家了。苗疆圣子撇撇嘴,刚才的馄饨汤鲜味都在嘴里变苦了。
      这甄京还真要快点杀了。
      他慢慢踱步回了天海阁,一进门就看见走动的喽啰三个一群五个一伍,在说小话,细听无非是在骂文韬擅作主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把阁中兄弟的命当命,鸢组组长狠毒无情身居高位却无仁德,为蒲阁主不平,觉得郭文韬不配亲近蒲熠星云云。
      他快走几步,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郭文韬倚靠在自己院门,领口隐约露出绷带的一角,面色苍白阴郁。齐思钧叹了口气,闪身到郭文韬身后,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郭文韬抖了一下,本能闪开齐思钧捂他耳朵的手,却正好听见了齐思钧的碎碎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们韬韬是很好的人。”
      郭文韬的心里塌下去一块,酸酸软软的疼,开口却依旧强硬:“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哄,他们说得某种程度上很对。我不可能跟蒲熠星一样把所有人都当兄弟的,只在乎真心对我的人好不好,剩下的人都是萝卜白菜土豆。”
      “说人是萝卜白菜土豆,你还说自己不是小孩。”齐思钧笑着去捏郭文韬的脸颊,“喝我放在小厨房灶台边的药了没?”
      “喝了。”郭文韬难得像只顺毛大兔子,任由齐思钧捏着脸点头。

      “义父,我昨晚被齐思钧所伤,昏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到的您这儿,更别提贾尚书那边的事了。”周峻纬坐在床上任由甄京请来的大夫摆弄手臂上的伤。
      “相爷,小周公子体内还有余毒,勾月毒刀威力霸道,需要喝药排出毒素静养,近几日都不宜再动武用内力了。”大夫适时地说。
      甄京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点茶:“贾假算是废了,峻纬,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
      “儿子必不负……”周峻纬听了这句话,就要挣脱开大夫下跪。
      甄京一摆手,打断道:“等伤养好了,义父给你往边境你徐叔那边谋职,钦原堂交给小安管。”
      周峻纬表情突然精彩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担忧:“谢义父提携,但……但安二是个女人啊。”
      “让她嫁个人就好了,这么大的姑娘,总不能一直待字闺中。”甄京漫不经心道,像是卖一头牲口,“嫁个我信得过的人,或者能为我所用的人。——贾假真是不争气,本来小安是要赏给他续弦的。”
      周峻纬装作满不在乎地随口答道:“那就全凭义父安排。”但实际上,他的手指甲已经扣进了手心,他自己受再多委屈都是忍得住的,但只要他觉得有人因为他受了委屈,就难以忍受。
      可人在屋檐下,自身都难保,遑论恩人之女,难以忍受也得受着。
      同样受着的还有天没亮就被内侍传话带进宫的蒲熠星,这是他第一次入大内。
      “蒲公子,请在花厅稍候。”内侍把蒲熠星从偏门带到一间不知是哪个宫殿的花厅,花厅只有为首的一张塌,上面摆着四个团龙织金的靠包,塌上摆着一张小几,莲花苞装的鎏金小香炉往外袅袅冒着龙涎香的烟。这塌一看就是天家贵人坐的,下首却再无木椅了,摆明要让蒲熠星站着。
      他是习武之人,却在入宫门前卸下了寒星剑,口中还被塞了压制内力的药丸。
      中秋已过,天气转凉,蒲熠星自幼体虚,却为面见贵人,穿着父亲曾经奉诏入宫先皇赐下的夏纱,在阴冷花厅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他咳疾未愈,此刻更是从嗓子网上泛甜腥。
      “太后娘娘到——”女官扶着一位身穿华服的中年女人踱步进花厅,蒲熠星刚要抬头,却被女官呵斥道:“大胆刁民,见太后不行礼还妄图窥探凤容!”
      蒲熠星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低头行礼:“草民蒲熠星,拜见太后,恭祝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延。”
      那华服女人到花厅后面的锦鸡屏风后,她声音里透着慵懒和威严:“免礼,晚晚,蒲公子是江湖人,不懂皇室礼仪,合情合理,你又何必苛责。”
      她话虽说是不必苛责,但却半点没有让蒲熠星起身赐坐的意思,反而吊着他让他伏在地上跪着。
      “蒲公子,你觉得皇宫怎么样?”女人又开口道。
      “草民见识短浅,不敢妄图窥探天阙,只觉雕梁画栋,宏丽非常。”蒲熠星极力压制着想咳嗽的欲望,尽可能恭敬地回复。
      “江湖波涛汹涌,与大洋相比却只不过是小水洼,皇宫确实不是你可以评述的。”太后终于图穷匕见,“昨晚,你的人把贾假交到了大理寺杨蓉手上?”
      蒲熠星就知道是这件事,他从天海阁往宫中走的马车上就想好了说辞:“太后容禀,草民是商人,商铺小贩给草民交钱,草民自然要对他们负责,就如同我朝向黔首课税,我朝亦护黔首一样的道理。”
      “在对黔首负责前,要对主子负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你要做京城的王吗?”太后声音尖厉,“蒲熠星,你好大的胆子!”
      “草民并非此意,但私炮一事关乎国体,若有歹人作祟……”
      “京城,是在哀家和皇帝眼皮底下的土地,若有何事,哀家和皇帝必然知晓,你此举若说僭越也是僭越,若说为皇室分忧也是分忧,全看你什么态度,日后什么表现。”太后在锦鸡屏风后,沉吟了半晌复说道,“你,听明白了吗?”
      “草民遵旨。”蒲熠星的纱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在天上宫阙,他服下丸药,4个时辰内如同废人,手中剑亦被收起,权势杀他,如碾死一只蚂蚁。而他这只蚂蚁身上还系着天海阁整个蚁巢的气运,他当然可以“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可天海阁的兄弟们和韬韬都要陪葬,他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弯下哪怕久病缠身也永远提拔的腰。
      太后终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身边的女官终于将蒲熠星扶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算了,你没入过宫。你父亲来过此殿花厅,作为先淑妃的亲眷,来探望身怀六甲的先淑妃,他跟你穿着一模一样的纱衣。”
      “是,家父有幸面圣,亦有幸举荐淑妃进宫,是先皇和您广纳天下贤才,才让寒门有此机会。”蒲熠星整理着自己的纱衣。
      “你看,那就是先淑妃的画像,当真是我见犹怜。”太后的指甲上涂着红色蔻丹,一手拉蒲熠星的袍袖,另一只手指着屏风后面的画。
      女子穿着一袭青色宫服,发髻里斜插着一只青玉梳,手里拿着把紫竹笛,画师也画得极好,不着胭脂,眉目清朗,当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可最让他惊讶的是,这位先淑妃眉目竟与郭文韬有五分相似。
      “这是你父蒲汀鸥所画,你父与淑妃当真是兄妹情深呐。你母亲还和淑妃近乎同时有孕,若她的孩子长大,也会跟你同岁,可惜……竟叫只死狸猫换了去,不知所踪。随后淑妃妹妹也伤心欲绝,身体每况愈下。”太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电光石火间,蒲熠星回想起了郭文韬从摘星楼窗户往外看皇城角楼的落寞神色。
      原来如此,蒲熠星只觉得是郭文韬少时经历坎坷才心气颇高,没想到他本是青鸢飞龙,天下都可能是他的,却敌不过阴差阳错,风月潦草。
      “蒲公子,如今圣上听信佞臣何炅之言,哀家想让你动用江湖力量,帮天下找找这位被狸猫换走的小皇子。”太后冲着蒲熠星假笑道,“若成,私炮房哀家可以不追究天海阁众人的责任。”
      “草民遵旨——”蒲熠星低下头,突然就一刻也在宫里呆不下去,归心似箭地想回阁里抱抱他的韬韬。
      他被蒙着眼睛,拿着寒星剑出了宫门,在往天海阁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一位他想都不敢想遇见的人。小眼睛的男人穿了一身暗红色便服,就在路旁的茶馆里冲他招手:“小蒲进来喝杯茶暖暖。”
      蒲熠星进了茶馆一楼包间忙要行大礼,就被男人拦下了:“在老太婆那里跪来跪去好几个时辰,跪上瘾了吗?寒星剑,给我挺起腰板来!”
      “圣……”
      “嗯?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男人挑眉看着蒲熠星,打断他的话头,他正是当今圣上撒太子。
      “师父,您是我师父,笑面瞑目龙。”蒲熠星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打量茶馆一圈,压低声音说,“刚刚那位让我找……”
      男人一哂,摆摆手:“我都知道,老何找到了。”
      “师父,是我身边的那个人吗?他对我太重要了,自小又苦。”蒲熠星这回真的给男人跪下了,拦都拦不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罪就是身份,请师父信我,文韬绝无意忤逆您,只是有人想利用他。徒弟斗胆,请您个恩典,若他不争其位,就让他认祖归宗做个闲散王爷可好?”
      男人扶起蒲熠星,郑重地点头:“好,只要他不越界,我必护自己这位弟弟你这位小师叔到老。但徒儿,若他越界呢?”
      蒲熠星低下头再拜:“若他越界,我豁出这条命去,必不让他祸乱朝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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