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代文 N年前的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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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花从田里回来时天色将暗，她走进庭院，先是瞥了一眼大敞着的客厅门，而后径直去往东墙角的院棚。
竹筐和农具在肩膀上压出了两条印子，橙花把它们放在青石砖上，锄头撞到墙面发出沉重的声响。她直起身使劲锤了两把腰，然后就听到了屋内传出的一阵闷咳。
橙花走进屋，皱眉问道:“怎么又开始咳嗽了？”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多喝点水，别不拿身体当回事。”
袁老太把蒲扇放在一边，伸手接过搪瓷杯，眯着眼睛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舒畅。
“我这一大把年纪，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与其操心自己的身体，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唉，想你爹走得早，我一人把你拉扯大，不求别的，只希望闭眼前能看到你成家，我这才不愧于……”
橙花知道她妈又要开始念叨了，她不想听，赶紧走进里屋端出一盆衣服，“我出去洗衣服，你先睡。”说完就飞似的跑了出去。
“我睡什么睡，饭还没吃呢。”袁老太叫她，“橙花儿，慢点跑，别摔着。”
橙花一路跑到河边，止不住叹气，为什么非要成家呢，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先把盆放在一边，掏出一件短衫开始搓洗。
橙花姓袁，自小就在这村儿里长大。她有个没见过面的哥哥，橙花还未出生时，她哥就死于一场流行疾病。
袁老太三十多岁才生了橙花，没成想橙花五岁时她爹也因病过世了。
袁老太把她养大不容易，好在橙花争气，念到初中毕业后在县城的乐器厂找了个工作，这才养活了她们娘俩。
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袁老太身体不好，总不能让她这半截身子骨都快埋地里的人下地干活。橙花跟领导请了一周的假，忙了三天，总算把这小片地种好了。
干完农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先前积攒的衣服洗了。橙花蹲在河边麻木的搓着衣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阳下山好久了，周围自然没人。橙花一边洗衣服，一边开始自言自语。
“我这么能干，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活不了，干嘛非得让我嫁人。再说那男人有什么好的，要求那么多，又要温柔贤惠，又要大方能干。我呸！”
一说到这，她情绪就有些激动。
橙花这人性格爽朗，会来事儿，跟谁处的都不错，而且能挣钱能干活的，搁谁家那不都得是个宝贝。大家都这么想，所以从前几年开始，村里的媒婆就开始给她撮合对象了。
橙花那会儿年轻，也乐意谈恋爱，想着试试呗，结果这一尝试，试出了大问题。
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到底是个女孩子，心思也有细腻敏感的地方。
橙花处了对象才发现，这哪是谈恋爱啊，这是给人家当保姆去了吧。她也不惯着别人，有什么毛病就都说了出来，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最要脸面，哪受得了这个。
小伙子心里不舒服，又不敢对着橙花直说，拐弯抹角的告诉了媒婆，说橙花这人脾气暴躁，与他性格不合。
能当这么多年媒婆的自然是个人精，但人精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面上还是那副笑容，心里却带了埋怨。
你一个大男人和我说这事有屁用，不想处了就跟橙花直说呗。我撮合的你俩，现在你让我帮你俩掰了，这不是打我脸吗？！
还有橙花也是，人都好面子，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哪有直接点缺点的。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
媒婆懒得掺和这件事了，明显的费力不讨好。她只是各自劝了两句，劝橙花收敛点脾气要温柔，劝小伙子多磨合要大度。
反正这一来二去，磨合来磨合去，把橙花的好脾气都磨没了。两人的关系也急转直下，就差撕破脸。慢慢的，也不知从哪传出来的谣言，就说她脾气火爆，只差把橙花说成个泼妇。
还给她安了个称号——“大呲花”。
哪有小姑娘喜欢被人叫大呲花，袁老太听说这件事时差点背过气去。橙花这人却与众不同，她缩在一边嘻嘻的乐，心里高兴的冒泡。
有了这么个不好惹的绰号，谁还愿意和她处对象，这不就省心了么。橙花这么想，但不能这样说。
因为她省心了，袁老太糟心了。
最后一件衣服是件烟灰色的裤子，橙花前年和人进城时买的，挺贵，让她肉疼了好一阵。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轻轻揉她的宝贝裤子。
夏天最是让人烦躁的时候，闷热的天气逼出一身粘腻的汗水，风一吹就粘在皮肤上。汗水蒸发后显得这风更凉，橙花动作一顿，然后就是一个大喷嚏。
“啊嘁！”
“扑通！”
两道声响先后出现。
这条河不宽，即使是在下游，漆黑的夜里也可以依稀看到河流对岸。
水中好似站着个人影，应该是被橙花打喷嚏吓到了，那人脚底一滑直接摔进了河。
橙花把衣服放进盆，站起身朝那边喊，“没事吧？”
那人没应她，只是身形僵硬了一瞬，然后猛的一下钻进了水中。
橙花:“……”什么玩意儿？水鬼？
衣服浸了水还没拧干，沉甸甸的。橙花管不了这些，着急忙慌得抱起盆子，拔腿就跑，身子晃啊晃的像只鸭子。
等她气喘吁吁的回了家，关门落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袁老太听到动静后奇怪的问。
橙花进屋，“妈，咱村有水鬼？”
袁老太:“什么水鬼？你是不是眼花了。”
橙花拍着胸口，“应该是，应该是眼花了。”
袁老太接过她的盆子，“衣服我晾吧，赶紧吃饭去，菜都凉了。”
“好嘞。”橙花应道。
橙花还剩下四天的假期，她打算在家陪陪袁老太。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三大爷端着个竹篮过来了。
“老五媳妇儿，我来给你们送点鸡蛋。”
他推门进屋，惊奇的呦了一声，“橙花儿在家啊，放假了？”
“没有，请了两天假。”橙花把人请进屋，倒了杯茶水。
袁老太坐在炕边，三大爷就坐了那把木椅，橙花只得拿了把马扎坐。
三人先是随意聊了几句，三大爷说是好久没来了，所以过来看看，然后话题就转到了橙花身上。
“橙花儿还在乐器厂上班呢？”
“对。”
“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挣不了多少钱，现在这厂子又不景气。二丫咋样，该读初中了吧？”
“哎，早着呢，才上三年级。”
“……”
尬聊了一会，直到中午，三大爷才在二人“留下来吃午饭吧”的盛情邀请中离开。
三大爷出了院门，袁老太才问道:“你回来这三天没在田里看到他？”
橙花:“远处看了几眼，没去打招呼。”
袁老太:“怪不得。等着吧，明天你三娘就该来找你了。”
橙花哀嚎一声，“别吧……”
三娘不是别人，就是当初给橙花介绍对象的媒婆。
唉。
橙花又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三娘就过来了。
三娘先是客套一番，“哎呦，一段日子没见，橙花又漂亮了。”
用的是很夸张的语气。
橙花勉强笑了笑，“哪有，三娘看着年轻不少，我差点没认出来，这精神。”
袁老太起身招呼着她坐下。
三娘笑道:“你就别打趣我了，这女人呐上了岁数就是不行，你也得注意。”
“哈，哈，好。”橙花附和着。
三娘眼睛一转，换了个话题，“你不常回来是不知道，赵礼结婚了，你妈和你说了没有？”
赵礼，三娘之前给她介绍的那个对象。
橙花看了袁老太一眼，答道:“没有，他结婚也是件好事。”省的他以后祸害别人了。
三娘从桌上掏了把瓜子，边嗑边说，“媳妇儿找的南方的，这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我都怕我这大嗓子吓着她，根本不敢大声说话。”
她这么说，还配上促狭的笑，眼睛一转一转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橙花和袁老太对视一眼，牵强的跟着笑。
“你也别挑了。”三娘把瓜子皮扔地上，“我这有个小伙子不错，介绍给你。”
来了，重点来了。
橙花正要拒绝，袁老太抢先开口，“好啊，谁家的？”
橙花:……
你怎么倒戈了？
袁老太一开口，三娘就知道这事有可能。她起了精神，“就李家的，李禾斗。”
“……”
屋内一片寂静。
三娘觉出点尴尬来，“怎么了？”
李禾斗谁不知道啊，全村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就差在脸上写上四个大字——人傻钱多。
据说李禾斗前前后后总共借出去两万，还不收利息，也不催债，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钱借给别人。两万块钱放在现在是什么水平啊，橙花想都不敢想。
因此，李禾斗人送绰号大聪明。
“李家这孩子……”袁老太欲言又止。
“咋地？”三娘头一晃，翘着二郎腿说，“大呲花和大聪明多配啊。”
要说谁最讨厌“大呲花”这三个字，那绝对是袁老太，她当即就要发飙，还是橙花给拦了下来。
橙花赶紧把三娘送出门，三娘不死心，扒着门缝还想劝。
“再说再说。”橙花说，“我考虑考虑，还有事，你先回家做饭哈，我三大爷一定饿了。”
屋内，袁老太气的头疼。橙花拍着她的后背，“深呼吸，冷静。”
袁老太捏着眉头，“我头疼，不是背疼。”
“奥奥，好。”橙花手指上移，一下一下给袁老太捏着。
“你三娘是越活越回旋，什么话都说，嘴也不带个把门的！”袁老太气急，“那个李禾斗什么样村里人都清楚，这还介绍给你！”
橙花不以为意，“村里人还说我是大呲花呢。”
袁老太哎一声，作势要打她，“你这孩子——”
橙花赶忙躲开，“我去做饭。”
聊天就此作罢，袁老太后背歪靠在墙上，她腿短够不着地，脚尖就一甩一甩的，脑子里开始过本村和附近村的年轻小伙子。
村南老刘家那小子性格太木讷，邓虎的两个儿子一个结婚了一个年纪太小不合适，郑家的媳妇儿脾气大不好惹，这以后婆媳关系是个问题……
袁老太想了一通，好像街坊四邻的也没人能配上她闺女，她在心里又把赵礼啐了一遍，要不是他胡说八道，橙花能发愁找对象么。
橙花做完饭，看酱油没了，她把这事记在心里，等吃完饭再去买。
吃饭时，看袁老太几次欲言又止，橙花夹了块黄瓜到她碗里，“妈，你有事直说。”
袁老太试探的说，“其实……李禾斗也不是不行。”
“妈！”橙花生气了。
袁老太赶紧放下筷子拉着她的手，“我这不是着急么，你都二十三了，也该找个对象了。我像你这么大时，你哥都会打酱油了。”
橙花把手抽出来，“这事顺其自然不好吗？”
“好好好。”袁老太叹了口气。
橙花放下筷子，起身从床铺底下拿出几块钱，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袁老太:“干嘛去啊？”
橙花:“打酱油去！”
要去小卖铺得穿过三个胡同，橙花刚从自家门口出去，就看见胡同口的大树阴凉下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白马褂，露出坚实的手臂肌肉，头发特短，可以看见头皮。他后脖颈上起了一层汗，应该是在这待了有一会儿了。
橙花没管他，略过他就走，却被他叫住了。
“橙花儿。”他声音低沉，又刻意压低了音量。
橙花停下，奇怪的看着那人。两人对视间，橙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愣了两秒，装作没有认出来一样用眼神询问“你是谁”。
“我是李禾斗。”他看明白了橙花眼里的意思。
“你叫我干嘛？”橙花和李禾斗近几年没交集，不明白他蹲在这里是做什么。
等等，她突然想起三娘的话，他不会是来相亲的吧？！
橙花扫了眼李禾斗，几年不见他变化挺大，单眼皮，小麦色的皮肤，眼神更加成熟了，透着坚毅的光。
橙花的眼睛被他的脸晃了晃，不由得错开视线，思绪开始有些飘荡，荡了两秒后又落了回来。
李禾斗手指捏着口袋，紧张的看着橙花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戒备，“我……”。
他刚一开口就被橙花打断。
“没兴趣。”
李禾斗:“啊？”
橙花接着说，“我不想谈恋爱，你别跟着我了！”说完，她扭头就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李禾斗愣愣的站在原地，他摸了摸脑袋没反应过来。
什么谈恋爱？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不是，不是这事啊……
李禾斗瞥了眼脚边的饮料，算了，送到橙花家吧。
橙花买完酱油回来的路上都很紧张，其实李禾斗长得不错，很不错，比赵礼好看太多了，而且李禾斗的长相完全戳在橙花的审美点上。
不过橙花这人不看脸，她更喜欢性格好的，处的来的。就李禾斗这种散财童子的性格，两人能不能处的来实在不好说。
她又路过那个路口，见树下没人了，橙花松了口气，这才脚步轻快起来。
回到家，橙花把酱油放进厨房，蹑手蹑脚的走进客厅，结果看见袁老太对着一袋子饮料发呆。
橙花问道:“你怎么没睡午觉，这是哪来的？”
黄色包装的饮料很是眼熟，橙花拿出一瓶，看到上面的风车标志，认出这是哪个厂子的了。县城北边有个饮料厂，厂长和乐器厂的厂长是兄弟，每年过年都会送乐器厂的工人几瓶饮料。这还没到过年，怎么饮料就来了？
袁老太慢吞吞地说:“李禾斗送来的。”
橙花瞬间警惕，“他送这个干嘛？”
袁老太好奇她怎么这么大反应，但也就看了她一眼，“他是帮忙送的。李禾斗去县城干活的时候碰见你那个圆脸同事了，叫什么芳的，她说这是你们领导发的，好像是什么劳动补贴，我也听不明白。不过这小子比小时候好看了不少，这一俊，怪不得大家都说他傻但还是有好多小姑娘上赶着想嫁过去。”
橙花没仔细听后半句，她记起前段时间开会，厂长说要设置劳动补贴激励大家，她请假就忘了这码事。也就是说李禾斗是帮忙送过来的，那……他不是来相亲的？
这个想法把橙花惊出一身汗，脸色变得通红，她这是闹了个乌龙。
“我，我去地里看看。”
“啥？”袁老太看着橙花跑出去的背影一阵莫名，她拿起袋子这才注意到里面有几个松花蛋。
袁老太一拍脑袋，刚才忘了说了，这几个松花蛋是李禾斗专门送给橙花的，说是那天晚上不小心吓着橙花了。袁老太当时没听明白，也就没怎么上心，现在才想起来。不过橙花已经跑出去了，晚上吃饭再说吧。
橙花捂着脸坐在山坡上，吹来的热风怎么也吹不散脸上的热气。
从小到大她还没闹过这么大的笑话，太丢人了，以后要躲着李禾斗走。
橙花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李禾斗站在不远处抽烟。
橙花见过不少人抽烟，比如厂里看门的老大爷一天能抽一盒，什么烟都抽，买不起烟就去要学生用完的纸来卷旱烟。
但是那么多人，没人有李禾斗这么帅，抽烟都帅。
他肩膀倚着树干，左手揣进兜里，右手夹着一根烟，唇间徐徐吐出一缕烟雾。烟雾再怎么飘，眼神都是盯着她的。
见橙花看过来，李禾斗灭了烟，长腿迈步走过去。
“聊聊？”李禾斗说。
橙花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莫名艰难的开口，“聊，聊什么？”
“中午说的不想谈恋爱是什么意思？”李禾斗坐在她身侧，“我长得不好看？”
“啊？”橙花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见李禾斗盯着她看，橙花只得点点头，实话实说道:“好看。”
“我赚的钱不多？”李禾斗又问。
橙花摇摇头，要说整个村，甚至是庄里，李禾斗的家产都是最富有的。
“那为什么……”李禾斗看着她，“为什么不想和我谈恋爱？”
……
橙花沉默了一会儿，慌忙解释道:“我中午弄错了，以为你是三娘介绍来相亲的，所以一时口不择言，就，就是我没有这个打算。你明白吧，我没别的意思。”
李禾斗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橙花的意思，他侧了个身，正脸对着橙花，正色道:“如果说，我想和你谈恋爱，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橙花被突如其来的直球表白打蒙了。
李禾斗知道他过于心急，但他被橙花那句“不想谈恋爱”激的够呛，怎么也平复不下来，干脆趁着这股劲全说出来。
从家庭情况说到他的心意，从初中说到现在，橙花一脸迷茫的接收李禾斗传来的讯息。
总结下来，就两条:
情根深种，天造地设。
要不是李禾斗耳垂微红，橙花都觉得他是在唬人。
李禾斗最后留下一句，“先想想你对我什么看法，我等你的回答。”
橙花独自坐在山坡吹风，她心跳快如擂鼓，脸色通红。
许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禾斗和橙花是初中同学，这不是他第一次表白了，只是那时候橙花满脑子都是挣钱养家，所以拒绝了他。
那时候，橙花总以为年少的赤诚之心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早晚都会过去的，时间一长也就放下了。
今天再看，竟然还在坚持着，维系着心动。
橙花低头看着指尖，情绪复杂。
山坡上长了许多小野花，橙花随意摘了一朵，指尖捏着花的茎叶慢慢摆动。她站在高处，看向西边那间红顶瓦房，炊烟袅袅，房顶上站着个人，他朝橙花挥了挥手。
橙花抿唇，笑了笑。
李禾斗回家后就爬上屋顶一直看着她，见橙花回了家，李禾斗才从房顶上下来。
晚饭是袁老太做的，橙花难得坐在屋里没出来。
袁老太敲门，“花儿，出来吃饭了啊。”
橙花应了一声，她把那朵野花压在笔记本里，本子里记载着从小学到现在她想记住又怕遗忘的事情。
今天，笔记多了一页。
饭桌上，橙花开心地夹起一块松花蛋，袁老太诶了一声，橙花的筷子停在半空。
“忘说了，厨房这几个松花蛋是李禾斗送来的，说是给你道歉，那天晚上吓着你了。”袁老太复述完，又问，“什么晚上，他咋吓着你了，你们俩碰见了？”
橙花夹着松花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低着脑袋，难得感受到名为羞涩的情绪。
橙花爱吃松花蛋这事就袁老太知道，没想到李禾斗正好送的是她最爱吃的。
橙花抿唇，脸色有点红。
袁老太纳闷:“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
橙花:“……”
橙花低头咬了一口松花蛋，想起来那天在河边看到的“水鬼”，应该是李禾斗。他那天听出来岸边的人是她了，明明那么黑都看不清脸，怎么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橙花的头又埋低了点。
袁老太调侃道:“没出息。”
橙花:“……”
一周假期过得快，转眼就是上班的日子。橙花每次进县城都是坐大巴去，村里离县城远，她平日住在乐器厂分配的宿舍，每个月才回来两天。
袁老太把她送到村口，“坐大巴的人太少，一次拉不了几个人，不挣钱还亏本，上边下令裁了几辆车，估计你得再等一会儿。”
她们本来想赶下午一点的车，结果路上遇见修路的，换道走挺费时间，这就耽误了，只能等下一趟。
袁老太还想陪她一块等，橙花接过袋子，“行了，这么热的天，你先回去吧。”
袁老太:“我回去又没事做，陪你待会。”
橙花还想再劝，就听见道边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路口过来一辆拖拉机。
橙花透过沙尘看过去，一眼就看见李禾斗那张俊脸，她身子一抖，险些没站稳。
袁老太也注意到李禾斗了，她招了招手，“斗子这是去哪啊？”
李禾斗笑了笑，“去县城买批肥料。”
他扭头看见橙花手边的行李，开口问，“橙花也去县城？”
“奥。”袁老太应道，“这不该上班了么。”
橙花全程低着头看着路上的石子发呆。
“正好顺路，我送她吧。”李禾斗说。
橙花猛地抬头，正要拒绝，袁老太抢先开口，“好啊好啊！”
说完，袁老太就拽着橙花往前走。李禾斗接过行李，把它们放在后车斗，他低头看着橙花，“你坐前边还是后边？”
车轱辘上边的挡泥板挺大，坐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但是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小孩或者自家媳妇坐的，橙花怕尴尬，摇摇头。
她看了眼后边，虽然有点尘土，但是找东西垫一下就行了。
李禾斗从后背抽出个垫子放在挡泥板上，“后边太脏，坐这吧。”
“啊？”橙花迷茫的看着他，“会不会不太方便，我还是——”
“不会。”李禾斗快速说。
袁老太看他们俩在这磨磨唧唧的，出声催促，“快上去，你走了我好回家睡觉。”
橙花只好坐上去，她看着袁老太有些不舍，“再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哎，走吧走吧。”袁老太摆摆手。
李禾斗沉默地开车，一路上路过大片田地，热风成团吹过田野，把橙花的发丝吹起。柔顺的发丝随风飘，最后落在李禾斗脸上。
李禾斗偏偏头，“后边有顶草帽，你先戴着。”
橙花转身果然看见一顶草帽，她听话的戴上。两人离得极近，橙花低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甚至可以看清睫毛。
李禾斗常年在外干活，皮肤晒得黑还有点糙，但是透过短发看见的头皮挺白的。橙花不知道是所有人的头皮都那么白，还是因为李禾斗原本的皮肤白。她指尖动了动，犹豫半晌才问，“你热不热？”
李禾斗晒惯了，他直视前方，“不热，你坐好，别摔下去。”
橙花嗯了声，也不再说话。
一路上，李禾斗都没找她要回答，橙花忍不住了，开口说，“李禾斗，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合适。”
“给我个理由。”李禾斗说。
“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很节俭，喜欢钱。你也记得，我初中就和你说过，挣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大事。”橙花说，“但是你太大方了，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不适合过日子。你明白吧？”
“我明白。”李禾斗说，“因为我明白，所以我这几年拼了命赚钱。因为我想娶你，所以我不管外人怎么说，最好我的名声坏了，别人没心思嫁给我才好。因为我想和你过日子，所以我要回了所有钱，我现在也很少借给别人钱了。因为我知道，我得有老婆本，我要给你好的生活。”
李禾斗说这段话时仍目视前方，橙花看不到他的眼神，但也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看出他的紧张。
橙花手指握紧，低低地嗯了一声，“你让我，再想想。”
“好。”
路上遇到村西头的三春，三春骑着头牛，一脸惊奇的看着他们之间复杂奇妙的氛围。
“斗哥，橙花姐。”三春喊道，“干嘛去啊？”
李禾斗回，“去趟县城。”
三春点点头，等人走远了才恍然大悟，仿佛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不多时，整个村就都知道大聪明和大呲花在一起了。
袁老太从牌友那听到消息时很是震惊，这俩人这么迅速，中午还扭扭捏捏的，下午就搞对象了？
三娘手肘撞了撞袁老太，打趣道，“我说怎么不让我介绍呢，这是暗度陈仓了啊。”
到了县城，李禾斗把车停在十字路口，路口距离乐器厂就十几米。
“我就不送过去了，我左拐你直行。”李禾斗说。
橙花下了车，接过李禾斗递来的行李，“谢谢啊。”
“不用跟我客气。”李禾斗食指点着方向盘，“你还有多久放一次假？”
“一个月左右。”橙花想了想，“大概是下月初四。”
“坐大巴回去？”李禾斗又问。
橙花指着东边那条宽路，“走一公里，有个车站，我平时都在那坐车。”
李禾斗嗯了声。
橙花:“怎么了？”
“没事。”李禾斗把草帽戴上，“我先走了啊。”
橙花一头雾水地目送李禾斗，她看着拖拉机轰隆轰隆的开出主干道，然后左拐没了影。
橙花甩着辫子进乐器厂，路过保安室，看门的赵大爷扇着蒲扇，喝了口茶水。
“橙花你对象挺俊啊。”赵大爷笑成了向日葵。
橙花脚步顿住，赶忙说，“不是，不是我对象。”
赵大爷看着她那副羞怯样，善良的给了个“我都懂”的眼神。
橙花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点点头跑进去了。
李禾斗以前常年在外奔波，每年有八个月都是在外地，只有深冬了才能回村里歇息几个月。他父母都去的早，也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亲戚远在外省，一年见不到一回面。
因为对家庭没什么概念，所以李禾斗之前一直没有成家的想法。还是看周围同龄人都抱上孩子了，他才恍然想，或许该结婚了。
第一次有结婚这个想法时，李禾斗脑海中冒出橙花的身影。两人是初中同学，毕业后很多年没见过面，偶尔在村里遇上也不过是点个头打个招呼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橙花，但李禾斗这二十多年里就喜欢这一个人，想到结婚，也就想和这一个人。
李禾斗去找村里的媒婆了解过，知道橙花单身，还详细询问了橙花以前的对象。
赵礼结婚那天李禾斗也去了，他看着一脸春风得意的赵礼，心想:这也不怎样啊。
李禾斗回村后也听到了传闻，他先是去袁家和袁老太解释了一番。
袁老太拉着他，“我就一个问题，你对我闺女有没有那个意思。”
“有。”李禾斗坚定地回答。
“那行。”袁老太说，“这谣言你不用管，你直接落实。”
袁老太对李禾斗是越看越满意，长得俊，家庭简单，离家近，优点太多了。至于缺点，不就是爱借给别人钱么，这是善良，再说了，得有钱才能往外借啊。
李禾斗满脸懵的从袁家走出来。
这就搞定未来丈母娘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禾斗时不时就去乐器厂送点东西。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小说，偶尔带些从别的省市买来的新鲜玩意儿。
“你如果很忙，可以不用过来。”橙花看着李禾斗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
李禾斗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手工做的，怕化了，所以刚到家就过来了。我不忙，就是看着累，其实挺轻松的。”
“还有，袁橙花。”李禾斗眼含笑意，“我在追你，我乐意，你别劝我啊。”
橙花再一次脸红的从保安室回来。同事刘芳靠在椅子上，“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好羡慕。”
橙花拿了两颗糖递给她，“你就别笑我了。”
“到时候喜糖可不能比这个便宜啊。”刘芳抓起糖，吃了一块，甜的她笑弯了眼睛。
橙花气道，“再说就不给你吃了。”
初四那天，橙花还没出厂门，就看到了站在外边的那个身影。李禾斗这次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装，比起那会儿头发长了些，看起来年轻不少。
刘芳:“好样的，袁橙花，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帅的弟弟了？”
“不是弟弟。”橙花边走边说。
刘芳意味深长的奥了一声，看看李禾斗，又看看橙花，“我不打扰你们了，帅哥拜拜啊。”
李禾斗笑着回了句拜。
两人并肩走着，等人少了，橙花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初四放假，我来接你回家。”李禾斗说。
“不用这么麻烦。”橙花低头看着鞋尖，她和李禾斗在一起时，总是感到莫名的害羞。
走到商贸城，橙花才发现李禾斗不是开着拖拉机来的，而是开了一辆摩托车。车身通车身通体红色，配上黑色的坐垫，看起来十分炫酷。
橙花还没坐过摩托车，她有些激动，语调里全是兴奋，问:“你的车？”
李禾斗长腿一迈跨坐上去，很酷地说了句，“上车。”
城外就是一大片田地，坐在摩托车上这种新奇的感觉使得扑面而来的风都是橙花从未触过的样子。她紧张地攥着李禾斗的衣角，心情愉悦的像天上的飞雀。
“橙花。”李禾斗大声说。
“怎么了？”风中的声音有些不真切，橙花往前凑了凑。
“村里又有谣言了。”
“关于我的？”
“不是，是关于你和我的。”
李禾斗加快了速度，“袁橙花，他们说你和我谈恋爱，我想问问，你愿意把谣言坐实吗？”
橙花指尖紧了紧，“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李禾斗加大音量，“坐摩托车可以搂男朋友的腰，我的腰你搂不搂？”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橙花紧紧地搂住李禾斗的腰。
李禾斗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袁橙花，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年代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