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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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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出生在关西一个很清贫但家风很严的家庭里,家里曾经是大贵族,现在没落了,一家人靠开小酒馆生活。
他记事很晚,七岁才开始有记忆,这时家里刚刚卖掉大阪的祖宅和商铺,遣散了仆役。
侍奉多年的老管家含着泪,诉说自己从大正年间到现在,一步步见证这个大家族的衰败灭亡,他知道终有一日这个家会走向末路,他以为自己早做好了准备,现在一切真的化为乌有,却让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甚至都不能够确定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再度升起。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样的问题,问上多少遍也不会有答案的。
大姐十八九岁,很早就订了婚,但现在家道败落,对方就也顺势毁了约,父亲几次上门去说理,开始几回还勉强有几句客套话,到后面连吃闭门羹,最后一次被拒之门外的时候,听见那户人家的仆人小声窃笑。
“一家人做了叫花子,还像条癞皮狗一样死缠着,真是厚脸皮呀……”
二姐这时候十二三岁吧,曾是家里的宠儿,每天穿着漂亮裙子被汽车送去私立女校,是那种沿途看见车窗外有乞丐讨饭,会天真地说出类似“没有米饭为什么不吃蛋糕”之类的话的小姑娘。
她不是不清楚家里的近况一日不如一日,但依然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抱着洋娃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模仿法国玛丽王后说出“没有面包可以吃蛋糕呀”这样的话的自己真是太可爱了,即使现在一家人不再住在大宅子里,即使出门上学再也没有汽车坐,也依然觉得自己和这条街上的穷鬼们不一样。
父亲仍然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仪,至于母亲,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父亲的应声虫罢了。
少年的家大概就是这样的。
少年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是性子很软很好欺负的样子,二姐嫉妒他漂亮,会作弄他,大姐或许是因为婚事不顺导致心理障碍,性情也变得沉闷,会在少年被欺负的时候视而不见,即使母亲问起来,也往往装聋作哑。
可是少年不怨恨任何人,他这个孩子也算不上傻傻乎乎,但可能上一秒还伤心难受,下一秒喝下去一碗母亲炖的牛尾汤就把事情忘掉。
他总是很馋,总是吃不够,而且吃得很挑,也许是他七岁以前家境还不错的时候吃过不少好东西,那些大宅子里生活的记忆没有存进脑子里,但那些好吃的东西的味道刻进了骨子里,让他总是不满足,总是惦记着吃点什么好的。
他脑子里想得事情永远很简单,想要吃好吃的,想要穿料子软软的衣服,想要热闹,要很多人围在身边,大家凑在一块开心举杯喝酒,耳畔还回荡着六弦琴和三味线的声音。
所以少年很喜欢很喜欢待在家里开的小酒馆里,喜欢黏在母亲和姐姐们身边端菜递酒收钱照顾家里生意,他对上学没有什么兴趣,书本上的东西他读起来一窍不通,他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就想抱着手臂坐在柜台后面,把脸贴在猫咪的肚皮上,听店里客人们喝酒吹牛谈天说地。
但父亲总会一脸阴沉地在身后出现,他就得不情不愿地回屋念书,等待晚上被盘问功课。
他就这么长到十四五岁,父母亲指望着他振兴门第,想办法凑钱把他送进私学。
私学里的课他听不大懂,私学里的同学圈子他倒是融进去了,他莫名其妙就很招人喜欢,也许是因为读的是男校,男学生们在学校里见不着女孩子,而他漂亮,就显得稀罕,他又性情好,被人消遣捉弄了也仍是很傻气地随着众人一块笑着。
其实也不是没有委屈的时刻,但随即就会用物质填补,因为和阔气的同学们吃过见过玩过了更多好东西,欲望就也越来越膨胀,越来越感觉难以满足。
也渐渐开始觉得家里的确有点寒酸——他爱这个家,但着实太贫瘠了,仅仅吃饱肚子对他来说是不够的,他想要的家里给不了,他渐渐不太愿意回家,习惯往外面跑,某次深夜回屋睡觉的时候,姐姐忽然评价他是‘这个家最冷血最淡漠最没心肝的家伙’。
很久后他在很多个夜晚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事,觉得也许有一点对,但到底对不对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可能是的吧,可能吧,可能他就是这样的。
至少他跑出家门跳上同学的爸爸来接他的那辆轿车的时候心里没什么负担,他父亲和母亲好像在后面喊了什么,但他不记得了或者干脆没仔细听,只是蜷在同学爸爸的怀里,脑子里想着晚上去吃XXX,然后他的家就在身后远去了,他再没有回来过。
他在大阪生活了一阵,像金丝雀似的被豢养在宅子里,每天穿得很体面,用小叉子吃这个吃那个,后来同学爸爸的妻子找上门,他就被揪着耳朵赶出去,好在身上还有一点钱,还有一大叠名片——都是从前垂涎过他的男人塞给他的,他一张没落下,他躺在旅馆的床上边一个一个地拨通名片上的电话,约出来一个他就有一顿好饭吃。
后来他自关西辗转至关东再回到关西,也在冲绳和北海道待过,他卖春但不太要钱——他不太会花钱,钱在他手上莫名其妙的就要没掉,染上吗啡瘾之后就没得更快了,他又还要好吃的好穿的,还要热热闹闹,这就简直折腾得不行。
他身价掉了一些,来找他的客人也降了档次,他仍要好吃好喝,但一般客人供不起,觉得划不上,就也渐渐不再找他,他这时也不算身无分文,但没有人围绕在身边,没有热闹的气氛,就觉得寂寞难受到简直活不下去,便饮鸩止渴似的疯狂揽客,连码头水手的生意也做,越是这样越是搞得自己很不值钱。
这样恶性循环到最后,吗啡用得越来越多,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
他死的时候十七岁左右,冬天刚到,湖水结冰了但冻得不太结实,他摔下去,被冰面裂开的口子吞噬了身体。
但这又可能是吗啡带来的幻觉,他可能没有掉进湖里而是倒在公寓的地板上,或是倒在酒店的某一张床上,或是倒进某一辆来接他的车里,或是……或是……
总之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觉得很冷很饿,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吃小酒馆里母亲端过来的水煮毛豆,真奇怪,他短短一生中吃过很多很多好东西,但离开世界的那一刻他只惦念这个,其实那只是很廉价很了解的下酒菜,但是,但是……啊,好奇怪呀,好奇怪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