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仙》破晓的天堂

1、第 1 章 草长莺飞四

　　草长莺飞四月天，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节。

　　有座小村，唤桃花坞。村民热情纯朴，见着谁都是一脸春花似的笑容。你若去问他们讨个物事，或者借宿一宿，是半点不耐都没有，反而拉了你嘘寒问暖的。

　　桃花坞，在一年前，却是连半株桃花都没有的，这个名字，也是老祖宗口耳相传留下的，却是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不谋而合。这样诗情画意的名字，少不得有诗情画意的风景。

　　最美的风景，是一对美人。一年前他们乘车经过此地，见春光大好，风明景媚，便决定在此留宿一晚。那个年纪较轻的，闹了场风寒，却耽搁了月余才收揽行囊准备离开。

　　这村里有几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聪明伶俐的模样，想必长大了必定是一表人才的，但却没有读过书，甚至也不识得自己的名字。

　　那个年轻的美人，对此很不认同。村里没有识得字读过书的，这样下去这些孩子必得像自己的父亲叔伯那样，继续以农渔为生。他是从小念三字经千字文，后又读熟了四书五经的，自然奉孔孟老庄之道，认定了腹有诗书才能气自华的，便决定留下来做个义务的私塾先生。磨了那个年纪较长的半日，才教那人答应下来。

　　从此，桃花坞就有了一个私塾先生，和一个扎风筝的匠人。村子的东南角的小坡上，还有了一座小院落，春夏交接的那月，便满坡，都是桃花了。

　　忘了提及，那私塾先生必是那年少的美人无疑，这扎风筝的匠人，却是那另一位的美人。先生唤那匠人，夫君。

　　这两位，在这样的小村里出现，所过之处，便成了一道风景。时常看得到他们手挽手走过栽满桃花的树林，穿过小丘，去村那头的河边，捉鱼捕虾，浣衣烧烤，顺带看夕阳沉入暮色，繁星缀满天空。

　　有时会遇到一些高寿的老人家，看着这两位，笑笑打个招呼，然后摇着头走了。也只能摇摇头罢了，毕竟他们幸福得连春色都压下去了，不是么？

　　至于为何会摇头，这便要问这些老人家了。“两个男子，长得再好看，也是两个男子罢？怎能每日勾肩搭背，娘子夫君的呼来喝去？”

　　“欸，你这便不懂了罢？这两人在一起，才叫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看那眉眼，看那神态，看那身形动作，像不像？“

　　“像什么？”

　　“像一对呀~呵呵呵~~~”

　　“果真，果真，你这样一说，果真像一对的。那城里说书的常说的那句，什么……神仙眷侣！”

　　这些老头，都是很好的人，这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想必也会埋骨在这里，守着这方土地，这欣欣然的风和水。

　　男子与男子的相恋，也只是有些不明所以罢了，明白了，想通了，就认定了合情合理，甚至越想，越发乎情合乎理了。

　　每一日，那位笑起来温柔，说话声醉人的风筝匠人，就坐在院子里守着暖阳扎风筝。那双白皙灵巧的手，却是青筋绽绽。谁也想不到这双手，能挽出多么明媚乱人视线的剑花。此时却在这里劈竹条，扎风筝。仔细看，那风筝面上的画工，却是精巧绝伦的，想必是另一个美人巧手完成。一笔一勾勒，已是一只燕儿。再一笔，已是一只雀。钩钩斜斜，一只鹰，笔锋再转，一尾蝶。每一幅筝面的右边角落，都有一只朱红的章。上面是篆体的两个字，尊綸。

　　那小先生，在学堂里，却摆不出威严的架子，时常被自己的学生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也不恼，只是捏捏小朋友的脸，“你不乖哦，小心我罚你默诗文呢。”每次都是软糯糯的威胁，久了也没人怕他，只是和他的关系越发好了。

　　他原本就是喜欢小孩子的人，又喜欢讲话，现下有了这么多肯坐着听他讲话的小朋友，他真真觉得人生快意。

　　一日，却被学生问到他与那风筝匠人的爱情故事，他略一想，认为讲出来也没什么要紧，就像讲故事般娓娓道来，自然，身份是要瞒着的。

　　“我与他本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爹是一个商行的老板，他爹是另一个商行的老板，但是我爹是管着他爹的……嗯其实也不对，总之就是我与他，两家都是很有钱的，从祖上就很有钱哦，但是他爹不如我爹势力就对了。”坐在底下的小朋友，都似懂非懂的闪着大眼睛，很认真的听小先生说自己的罗曼史。

　　他继续讲下去。“他长我五岁。有一个姐姐，却没有弟妹。他父亲与我爹的关系很要好，便常常遣了他去陪我玩。我那时也闷得很，哥哥姐姐都大我许多，自然是不肯陪着我这个小不点玩的。”他顿了顿，张牙舞爪起来，指着下面的一个一个闪着眼睛的白团子们，“就像我这样，若是有人跟我耍，我才不乐意在这里跟你们这些小不点讲我的隐私。”

　　却是乐呵呵的继续讲，惹得底下的小朋友直漂白眼。

　　“那时候，只有他陪着我每日玩耍。后来，他家干脆连教书先生都不请了，直接搬到我家来读书。我爹很宠我，事事都由着我的性子来，我愿意和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我愿意让谁跟我住便和谁住。我便跟父亲提出让他搬去我的寝宫，啊，不对不对，是我的房间。父亲和他爹密谈许久，最后也答应下来。那时他已年近弱冠，我方十三四岁，正式贪玩的年纪，他父亲事事都要听我父亲的，所以也不敢不答应。”

　　没来由的，看到他红了耳根，底下已有窃窃的笑声，知道快要讲到重点。

　　“后来某一日，他在我家后园子喝了些酒，然后我便扶他回房。之后，之后……之后就睡觉了啊。第二天早晨，咳，他就跟我说喜欢我云云。”这几句说的特别小声，还为了不污染下一代纯洁的小心灵，删除了大段的，咳，那个什么情节。

　　‘其实先生不是有意欺瞒你们啦，只是，我说睡觉，其实睡觉的时候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啊，比如一些有益身心的运动……’炎亚纶越想越脸红，前一夜那些缠缠绵绵到天涯的画面又在此时溜了出来，在他的脑袋里转了个圈。

　　底下的孩子们看着先生脸色潮红，眼波盈盈的样子，都不知情的露出疑惑的目光，“先生，怎么不说了？”一个孩子小声拉回他的思绪。

　　“咳，之后，我们便偷偷在一起了呀。当然是背着他爹，我爹，他娘，我娘，他姐姐，我哥哥姐姐，还有一大家子的人……”知道废话说多，他不自然的笑笑，接着讲。

　　“当然，事情不能这么简单。终于有一日，大清早的，就被我母亲撞见我与他在一起。母亲告诉父亲，父亲告诉他父亲……之后他从我家中搬出去，被他父亲捆在家中练武……他家本是武学世家，又有好师傅教导，他进步神速。他父亲想必是想他能利用那股纯阳的内力慢慢断了对我的那种孽情……”

　　“我们三年未见。我不知他怎样，只知，我在那三年里，几乎读遍了家中所有的藏书，却还是无法抑制那些来势汹涌的思念之情。”

　　“想必，练武，也并不是个好法子。毕竟，他还是跟着我来了这里不是吗？”他边将边欢乐地笑起来。

　　“他父亲终于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筹备着给他娶一房媳妇。他心里念着我，自然不从。后来碍…我与他并肩大闹了一次，把整个家族和家族底下的小家族，都惹得动荡不安。不过威逼利诱严刑拷打都没有让我们妥协。最后还是我母亲劝说父亲，赦了我们。”

　　“我们自觉无法在那个大家族待下去，便携手，说好浪迹天涯。很浪漫吧？“

　　“再之后，便来到这里，遇到你们，然后我说留下，他便陪着我留下了。”

　　孩子们听完故事，觉得意犹未尽，结束的太快了，也太平淡了些。中间那些最精彩的，与恶势力抗衡的戏码都没有细说，就大呼不过瘾。

　　先生被逼得没法子，只好在撂下一句：“等你们遇到爱人，便懂了。”之后溜之大吉，回家会相公去也~~~

　　他回到家中，那风筝匠人也刚好做好了饭。鲫鱼豆腐汤，雪白的鱼汤奶似的浓香。那小先生不禁食指大动，却被他的夫君强拉了去洗手，眼睁睁看着那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羹汤离自己远去。当然，只是暂时远去了。

　　每一日，他会去跟那些孩子们胡三海四一番，而他，会在家中编风筝，做好一餐饭，等他回家。

　　每个夜晚，相拥着入眠，偶尔传来连月亮也躲进云里的缠.绵声响。

　　他拥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样的日子，要一直，过到老才好啊。过到他那双手再片不了竹片，他那双手再绘不了桃花，过到海都枯了，天都尽了，然后，他们还要在一起，过下去。

　　其实，最初爱上他，是在他十六岁的一个午后。彼时，他还是那个叫做吴庚霖，乳名被唤作纶儿的小皇子，而他，还是那个因祖上立了大功被赐国姓的吴将军家的大少爷吴尊。那时的他，还没有学会做风筝，而他，习字时还需要临着柳公权的玄秘塔。只是因为那一日，他们在后花园放风筝，风筝脱了线，越飞越远，飞出了宫墙，他泪盈于睫，扣着他的手，一定让他飞出去帮他捡回来。他被他的泪眼惹得得一颗心毛毛的开始瘙痒起来，从此就恋着他，分也分不开。学做风筝，也是在那一次之后。

　　纶喜欢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图样，然后看着吴尊用浆糊把那图样粘在风筝骨上，再穿上线，绕在手里。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下午，放飞到天空里去。

　　那时候，他羡慕风筝一般的自由，随着风，便能飞出宫墙，谁也找不到，寻不着。后来，他爱上吴尊，便觉得，是不是自由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一直陪在身边才好。

　　再后来，历经苦楚，终得安宁。现下的自由与幸福，都来之不易。

　　吴尊明白，吴庚霖也明白，所以，格外珍惜起来。

　　几年下来，周围远近的小镇上，已有人口耳相传，在临近的桃花坞，有一对神仙一般俊逸的男子，一个年纪轻的，长的可爱不失妩媚，却并是似女子那般的柔媚。一个年级长的，长的唇红齿白，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男子英气。

　　更有孩童编了歌谣来唱：桃花坞上桃花庵，桃花庵上桃花仙，桃花仙处桃花林，桃花林里醉桃花。

　　前尘往事，高官厚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只手遮天，权势，家财，争斗，诡计，都统统见鬼去吧。他们要的，不过是，能守着爱人，然后相携到老，这样温暖的，天长地久。

　　做个桃花仙，在草长莺飞的四月天里，握着爱人的手放风筝。这样，才最美好啊。

作者有话说

　　短篇尊纶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