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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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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卿仿佛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递水杯的时候恍若无意地划过我的手背,说话的时候凑到我耳边呼出的热气直往我耳朵里面钻,吃饭的时候要挨着我坐若有似无地贴贴我的腿。
诸如此类的数不胜数。
我是个小姐妹手挽手逛街都接受无能的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对我来说太超过了。偏偏我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在我躲开他之前就收手了。
精准地踩在我爆发的线上,踩点高手,不外如是。
我真的怕了他了,除了吃饭,我基本都在自己房间。
我是个私人领地意识很重的人,踏马的为了许卿晚上不可怜兮兮地睡沙发,我都和他组队打地铺了,我都这样的,他还不放过我。
我卧室的门是留着的,隔个十多分钟或者半小时,许卿就会叫我,我还不能不应,有次我嫌烦就没应,许卿马上就冲进我房间来了,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看到我傻比兮兮地看柯南才放松下来。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的后怕。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不应他了。
每次看到精彩剧情就能听到许卿清清冷冷的喊无衣,啊,这么这样子?我就不配沉浸看剧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虽然我非常理解他的举动。
我实习的时候,老师带着我查房,有个精神病人去上厕所了,我老师就问家属:“有多久了?”
“还差一分钟。”
过了一分钟,病人还没有出来,家属就去敲门,喊人,听到回答才放松。
我觉得这没毛病啊!不说多的,就十分钟,病人万一窝藏个刮胡刀刀片,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对于想自鲨的病人来说,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而对医生来说,十分钟也可以挽回很多事。
那个病人在十分钟后就出来了,北邮大三,非常年轻,是个双相情感障碍的病人,她那天状况还可以,老师就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实习生聊一聊,她答应地非常爽快。
不知道其他实习组是什么样的,反正我这个实习组的老师在我们第一次进病房搞一了个简单的培训,面对病人该怎样说话,我当时是个菜鸡,就说询问病史我们组专门练过的,老师就说:
“不一样,我要你们会的是,如何让病人信任你,并且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情况。”
“这功夫练好需要日积月累、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极高的情商,我能教你们的不过是皮毛,这点皮毛不过让你不至于触怒病人,仅此而已,剩下的,看你们自己。”
老师说得很平淡,我当时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只觉得病人疯了才对医生说谎,生病的是他,又不是我,皇帝都不急,我这个太监急什么急?说谎骗医生,他敢说,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何况,实验室检查一出,病人说没说谎,那不就是一清二楚的事了吗?
有次一个病人需要听呼吸音,我老师就把听诊器我在手里捂热了才放进病人身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着实震撼到了我,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经常去骚|扰老师专门学这门功夫。
也许是我这门功夫学得还不赖,那天那个双相的病人拉着我说了很多话,还把她的画专门翻出来给我看。
是一只牢笼里的鸟。
她说她是这只鸟,她爸爸很爱她,她也很爱爸爸,这个笼子是爸爸,他太爱我了,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去学校上学。
作为一个医生预备役,我没多大感觉,病人需要看管,这是理所应当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现在角色倒置,我从医生变成了那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
我这才发现,原来笼子里,如此窒息。
我需要喘口气,家里,太狭窄了。
我想出去,准确的说是想暂时逃开他们的看管,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们很担心你,他们为了你都没去工作,每天和你一样待在家里,有朋友同事约饭他们都推脱了,你看纪录片无意间说了句三不沾看起来好好吃啊,第二天三不沾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喜欢吃辣,虽然吃不了几口,但是郑朝阳还是为了你费心费力地学做麻婆豆腐和水煮肉。
你记不得吃药,许卿早中晚定时拿着已经配好的药给你,水的温度也恰到好处,然后仔细检查你的口腔。
你胃口不好,吃多了会吐,许卿就在手机上记录你吃东西吃了几口,然后试探着在不吐的前提下多喂一点东西给你,你吐了几次,他比你还难过,觉得是他多喂了食物才让你吐让你难过。
你失眠,许卿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就陪你打游戏,你两天不睡觉,他也陪着你两天不睡觉。
可以了,他们对你够可以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反问我自己。
古有曾子三省吾身,今有无衣一省自己:他们对你还不够好吗?够了,真的够好了。
我努力适应在笼子里的生活。
我受不了每隔十分钟的许卿式叫魂,就把电脑、游戏机、小说、笔记统统搬来了客厅,这下,我一点空间都不剩了,我安慰自己说,这是应该的,我是个病人,理应被时时刻刻看管着,他们担心我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没几天,我就免疫了这些娱乐活动,好没劲啊。
但是在家里又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于是我就看着电脑发呆。
“无衣!无衣!”
我反应慢半拍地问:“干嘛?”
“这一集,播了三遍。”
我说我在发呆,没看。
后来我就发现,电脑屏幕背后的是灰蒙蒙的天,色调难看的天空被框成了窗户的形状。
有一天,我照例打开电脑,晚霞的红突然穿透窗户落到了我的视网膜上,我穿过屏幕望向光源,久违地觉得轻松。
于是,我每天看电脑屏幕后面的天空,期待着霞光穿透窗户那一霎,当光芒照亮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也不是常常出太阳的,北京总是灰蒙蒙的,没关系,那一瞬光芒那么美丽,等待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听说拉萨是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光是否也会穿透窗户?
我似乎变成了一株向日葵,有光的时候神采奕奕,没光的时候就沉眠于地底,前面我就说了,灰蒙蒙的天才是常态,于是我就常常睡很久很久。
睡得迷迷糊糊地被叫起来吃药,然后又接着睡,我觉醒了无时无刻随时随地睡觉的本事。
许卿总是在我身旁。
我醒来第一眼就是他,第二眼就去看有没有光穿透窗户。
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有几次醒来许卿都贴着我,可能是在听我的呼吸声。
我再一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几乎在我睁眼的瞬间我以为熟睡的许卿也睁开了眼,郑朝阳洪亮的声音响起:
“哎我刚和老许说你是睡美人,说不一定他亲你一下你就醒了!”他高高兴兴地一层一层地打开食盒,但我没什么食欲。
我笑着说:“那我不是亏大了?失去了一个吻。”
话音刚落,许卿就碰了碰我的嘴唇。
郑朝阳一脸没眼看。
头发花白的医生呼啦啦地围了我一圈,确定我意识清楚以后,开始问诊,仔细程度叹为观止,最后嘱咐我去做检查。
等医生都走了,我才问郑朝阳:
“我怎么在医院啊?”
气氛瞬间就凝滞了。
“我不是就睡个觉吗?咋就上医院来了?”
“不就是?你踏马睡了五天了,做了无数检查,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这可是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了,什么都查不出来,草!”
他把粥碗往许卿怀里一塞,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喂他!我去抽根烟。”
许卿像往常一样试了试粥的温度,然后一勺一勺地喂我。
咸香的粥令人食指大动,喂了我一口,我就眼巴巴地看着许卿,想让他快点,要不让我直接喝也不是不可以。
他加快了喂粥的速度,这时候,我才感觉他心情好点。
就刚刚那会儿,我感觉他就差提刀杀人了。
一碗粥很快吃完。
又安静下来了,我感觉许卿心情慢慢沉下去,好的,我的卿卿不开心了,得哄。
于是我掀开被子,努力让出一个位置来,说真的病床很狭窄,我在掉下去的边缘,许卿也不客气,脱了外套,一把搂住我,脸埋在我的颈窝。
我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我儿子,没错,许卿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需要哄的宝宝。
“那天,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你。”
“医生要我做好你不会醒的准备。”
我都不知道许卿是怎么面对这两个堪称绝望的场面,安慰也无从下手,沉默了半天我才说:
“我在,我在。”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说:“我害怕。”
我的颈窝感到一阵湿意。
原来真的有人的眼泪是滚烫的。
我在他怀里挣了挣,想去摸他的脸。许卿却把我死死地按在他怀里,力度之大,仿佛要把我融入他的骨血。
“你别骗我,我不好骗。”
我说我哪有骗你?
“十年前,猎场里,你觉得你会死,骗我,你会变成星星。”
嘿!那是2014年的我骗的你,和我这个2013年的小猫咪有什么关系吗?
“你骗我,你明明吃不下。”
“你骗我,你明明失眠。”
“你骗我,你明明每天看着窗外发呆。”
“你骗我,说给我一个家。”
“哎哎哎!这我可没骗你啊!”
“你想死,没有你,就没家。”
许卿是要把今年份的话统统在今天说完吗?而且,为什么十年后的我造的孽要我这个一无所知的宝宝来哄?
“我不好骗,”他轻轻地叹气,“你可以对我坦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没关系,想死,我陪你。”
“失眠,我陪你。”
“吃饭,我陪你。”
我在这三个‘我陪你’中,丢盔弃甲。
我脑袋一抽问他:“如果我这次没醒过来你怎么办?”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完全是在许卿伤口上撒盐。
“不知道。”
“你去问死后的我。”
“今天不醒,还有明天,直到我死。”
太沉重了,这份感情的重量已经超乎我的预期了。
我现在稍稍理解失忆前的我了,许卿,他的人生,他的生死,他的喜怒哀乐,全部,都系于我一身。
太危险了,我心想,也许小说里这样的人设很讨喜,但是现实中,我只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怜。
他没有得到过足够多的爱,所以拼命守着那一点善意。
有的人会觉得能拥有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爱人很棒,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说得难听一点,死死地把人拴在自己身边,不觉得很变|态吗?你就是养条狗都要出去溜溜!
我爱他,所以才不希望他的世界只有我,虽然占有欲、控制欲时刻在我耳边低语,催促我彻底地控制这个人。
我不能。
那样的爱太狭隘,也太自私。
他怎么能只在乎我这个老腊肉呢?
我将上面的想法同许卿讲了,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越同世界接触,我就越爱你。”
???
这什么迷惑发言?我只听过认识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所以我是狗吗?再说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
没事,我多的是时间把这娃往正道上掰!实在不行就找我弟向他取取经‘怎样把人忽悠瘸’,相信他还是很乐意教我的。
也许是换了个地方,即使换的是医院,我还是感觉到身上的枷锁轻了点。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我那几天天天眼巴巴等太阳出来的行为有多傻比!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自我意识是个身心健康的小仙女,可是,我这破身体会影响我的心情。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进水了,你不能指望我靠强大的心理暗示好起来,反而,我装了一个太平洋的脑袋会影响我的情绪。
心情这个东西,看起来很玄学,但其实不过你脑子里的几克激素。
留院观察这几天,我成了这栋楼最受欢迎的崽!得益于我的实习老师和我老爹的言传身教,哎,今天是要去对面病房找老张K歌呢,还是和隔壁大爷一起读《人生的智慧》?点兵点将吧,点到谁谁就是我的天兵天将!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出院那一天,我还有点舍不得,对着护士姐姐说我还会来看她们的,她就说:“我倒是不想看见你。”
我楞了一下,说了句谢谢,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
郑朝阳开车,我和许卿坐在后排,街景一直在后退,我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具体表现为动来动去,频繁地拿起手机又放下,几次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我在焦躁什么。
我就是烦,非常烦。
许卿好像看出了什么问:
“不想回家?”
我闷闷不乐地回答:“没有。”不得不说许卿比我还了解我,我这才恍然大悟,我的焦躁来源于,我不想回笼子里。
“想去哪?”
“我不知道。”
过一会,他又问:“想好了?去哪?”
我试探着说:“我想出去玩,”在他开口应好之前我补上一句,“我一个人。”
这是不可能的。
“就在家附近的缪斯音乐酒吧,我七点过去,玩到八点半,我们可以视频通话,保持联系,我买好奶茶进去,不喝酒,只听一下歌。”
“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兴奋!快乐!我并不喜欢酒吧的气氛,但缪斯是我朋友食人鱼开的,是郁城专门给我们哥几个搞的一个聚会地点,不对外开放。
我笔记里说这几年由于玩在一起的都是圈里的,就有不少人打着各种主意堵在门口,想谈生意的、想走捷径的、想攒人脉的、想泡我兄弟的,太多了。
于是我就给郁城出主意,干脆把酒吧开放收他们点钱!他们在一楼玩他们的,我们姐妹几个在楼上吃火锅不好吗?
我们放出话来,不见客,难道还有不长眼的来踹门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在酒吧吃火锅?”郁城说是这么说,但还挺认同的,我们玩一起的朋友就合伙开了缪斯。
前段时间郁城他们微信群里聊,说是万万没想到缪斯火成这样,日进斗金,有销金窟内味了。
这些都无所谓,我就是想透下气。
到家了。
“今天?”许卿一边半跪着给我穿拖鞋一边问我。
“过几天,后天吧!”
“无衣。”
“嗯?”
“你,会留在我身边吧?”
我戳了戳他的发旋,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说: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