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修学 ...
-
长大以后“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并不经常想起他在雅雷史安神殿寄宿的那半年。翁法洛乃至邻近几个州的达官贵人把子女送到雅雷史安做短期的修学是很寻常的事，古舒达的同侪多半都有这么一段经历，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虽然那座神殿确是十分壮丽恢宏。
仅有二百余年历史的金色王朝在信仰方面延续了地球自古以来的传统，人们相信妖魔曾与人类争夺世界，大地母神以黄衣女子的外表降临人世，将诸妖魔的首领“北极女王”封印在北极，于地球西北部的一片荒原化作闪电返回地下的居所雅雷史安——即她许诺世人死后居住的极乐净土。立志在人间侍奉女神的祭司们在此建起雅雷史安神殿，以神殿为中心发展起名为翁法洛——意为“大地中心”——的城市，而翁法洛自地球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之日起，便是不曾改变的国都。
金色王朝的开国君主安泰一世摒弃了坐落在城市中心与神殿毗邻的古老王宫，在翁法洛西南部建起更为奢华的新宫殿，此后旧宫成为神殿的一部分，经多次改建，早已不复原貌，神殿原有的建筑也大抵如此。唯一没有变动的是神殿的心脏——祈祷塔，名为塔，实则只是一个方形高石台，六根石柱分成两列立在台上，神殿最重要的活动皆在祈祷塔举行。古舒达寄居神殿期间，曾有幸在七月里的大节庆“兰月典”中走进祈祷塔，以侍童的身份替主持祈福仪式的祭司递送法器。
那应该是在黄金历二百零九年，古舒达还记得当时的王座祭司“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的模样。维瓦斯凡老人肤色微黑，面容慈祥，尽管身为地球神教所有信徒的首领，有着“神在人间的儿子”和“大教宗”的头衔，他待人却极是温煦，而上至国王下至神殿的仆婢，也无人欺他和善、对他不恭，就连脾气古怪、以喜怒无常著称的“安泰之女熙薇”也很尊敬他。
同为寄宿生，古舒达很少见到熙薇，她和别人不同——别的寄宿生在神殿只住数月，多少也要干些活，她却一连住了八年，还有专人服侍。对此种不公，古舒达也没什么要抱怨的。熙薇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今上安迪美奥六世的亲侄女，其父生前本是王储，若不是在加冕登基前夕暴病而亡，王号该是安泰四世。本应是王女，却在父亲病故、母亲殉死后沦为寄人篱下的孤儿，这让古舒达觉得公主殿下多少有点可怜。不过想到熙薇已由她的国王叔父作主，同一个长她廿四岁的鳏夫订立了婚约，古舒达还是忍不住庆幸要和这个麻烦姑娘结婚的不是自己。
国王夫妇曾大张旗鼓为侄女选婿，征召为数众多的显贵子弟进宫阅看，古舒达不幸名列其中。接到送子入宫的命令后，他的父亲愁眉紧锁了数日，母亲和祖母也不时落泪，祖父甚至大吼大叫：“那个没用的空头公主！死了父母，不讨陛下喜欢，外祖家又没人，要不是神殿的规矩挡路，她这辈子就老死在雅雷史安吧！我的孙子怎么能娶她？这不是毁了古舒达的前途嘛！”被他这么一吼，老妻和儿子、儿媳转而担心他的身体，又齐齐劝慰他，说他的宝贝长孙古舒达只是要应选，还不一定能娶到熙薇呢，他毕竟比公主小了足足四岁。
内心打着鼓进入王宫的古舒达很快就听说，熙薇的夫婿已经内定了，而他被安迪美奥国王和伊西塔王后召见时，也的确发现他们明显心不在焉。还未满十岁的古舒达看不懂公主婚事背后的东西，他只从长辈们的态度中认识到，和公主殿下结婚定是桩惨事。
声势浩大的选婿活动以三十八岁的罗科索兰自治州总督“拉腊之子库德里亚什”雀屏中选告终后，古舒达出宫返家，没过几日就被父亲送进了神殿。在这属于大地母神的圣土，他初次见到“安泰之女熙薇”，便惹得对方大发雷霆。他自觉并无做错什么——神殿清规本就严苛，上至王座祭司下至洒扫小僮，一日三餐都要按规定的钟点，过了时间便不能进食，初来乍到的他被分派了去几位有资格在自己的居所单独用餐者那里收餐具的任务，怎么想得到公主殿下竟一口饭也没吃，又不许他动手收拾呢？
那时熙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也不看古舒达一眼，气鼓鼓地说：“我现在不高兴，你别管我，我今天偏要等到半夜再吃饭。”古舒达客客气气地劝了一句，她就抄起枕边的一本书，不偏不斜砸向他的脸，亏他反应敏捷才躲了过去。看他闪开，熙薇更气了，跳下床来，从桌上端起一盘没动过的菜，又要朝古舒达丢去，然而手一滑，盘子掉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响动不小。
“怎么回事？”门外忽然传来少年人温和的嗓音，“公主又摔东西了吗？是谁惹您生气了，‘安泰之女熙薇’？”随后走进来的是四个与古舒达年纪相仿的孩子——先是两个容貌一般无二的男孩，茶色卷发，眸子金红，红润的脸蛋圆圆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姑娘，模样比两个男孩清秀些。被话音引得回头去看的古舒达，注意到那个俏丽的银发女孩冲着洒在地上的菜轻轻皱了皱眉。
熙薇冷哼一声，扭头望向窗外。双生子之一又问古舒达：“你是怎么开罪了公主？”
四个孩子均着蓝衣，与古舒达身上的灰衣不同，两个女孩还披散着头发，说明他们是神殿的诵经生，即未成年的见习祭司，身份高过寄宿修学者。向来规规矩矩的古舒达尽管委屈，仍老实回答道：“是殿下不让我收餐具。”
“规定要收你就收，别理她，动手！”相貌不及女伴出众、只能算清爽大方的金发女孩干脆地指使古舒达，“她一点事也不做，闲得无聊就爱发疯。”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和‘路格之子伊克琉斯’讲话，要称他‘少祝宫’——还有他弟弟‘路格之子埃利奥斯’。”
“是。”古舒达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走向桌子，准备把那些盘盘碗碗收到被自己放在门外的那个大柳条篮子里。
地球神教中，王座祭司统御祭司与信众，至高无上，其下便是敬称“祝宫”的双子御子和“巫宫”双子巫女，从地球统一后第三任国君在位时始设立，传说与大地母神赐予王室与祭司的超能力有关，祝宫与巫宫在世时便找到的继任者，称“少祝宫”、“少巫宫”。前朝末代国王埃特鲁五世在镇压叛乱的战斗中殒命，叛军所到之处祭司竟纷纷投诚，以强大的异能协助叛军攻城掠地，埃特鲁五世的遗孀盛怒之下鸩杀了尚未找到继承人的双子御子与双子巫女——四人中的那对孪生子还是她本人的胞弟——使全体王室后裔和神仆失去了母神的恩赐，进而人心惶惶，天下大乱。直至先王安泰三世继位之初，雅雷史安才通过占卜选出了新任双子巫女，双子御子却直至前几年才卜定，因地球神教禁止未成年者正式起誓献身神殿，两个孩子尚不能就任，亦暂称少祝宫。古舒达在家时早听虔诚的母亲讲过这些，得知面前这四个诵经生中包括双子御子，对于得罪熙薇的担心淡去了不少——大人们总不至于过分偏袒公主，而无视身份贵重的伊克琉斯兄弟。
出人意料的是，熙薇见古舒达当真听命动手，当即上前两步，“啪”地甩了他一个耳光：“你好大胆！我说不准动，就是不准动！”
古舒达完全傻了，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本能指挥着他的手去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他从未被人抽过耳光，严厉如父亲，教训他时甚至会动用鞭子，也没打过他的脸。意识慢慢恢复，他感觉心里有一把火在烧，恨不能也回抽薇一巴掌——她是公主，难道就可以这样侮辱人？
“哟，公主殿下就没别的本事了？”刚刚叫古舒达动手收拾的金发小姑娘从双子御子身后绕了出来，“蛮不讲理，只会打人。”
熙薇把头抬得高高的，下巴对人，轻蔑地抛出一句：“不用你多管闲事。”说罢又转向古舒达：“喂，小子，我现在痛快了，你爱收拾那些破烂就快收吧！”
古舒达握紧了拳，拿不定主意是乖乖听话去收东西，还是用拳头结结实实地回敬她。
“让我来吧。”一直安安静静的银发女孩开腔了，从古舒达身边走过时，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她的金发女伴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一点点完成古舒达的工作，将公主桌上的餐具都收进了门口的大篮子。最后，她平平静静地对熙薇说：“地上……我们都没带清扫工具，请公主稍等，我们会叫人来打扫的。”然后招呼大家：“我们走吧，让公主自己休息。”声音里没有一丝愤怒或讥讽，让满腔怒火的古舒达听了，也稍稍平和下来，跟着她和另外三名诵经生离开了熙薇的房间。
这次不愉快的碰面之后，大概有人把经过上报了，古舒达没有再被派去做任何与熙薇公主打交道的工作，他本人也很注意躲着她。那个耳光打掉了他对熙薇仅有的一丁点同情，后来他更同情的是她的未婚夫“拉腊之子库德里亚什”——早早失去妻子已经够不幸了，再娶又娶到这样一个暴躁、跋扈的公主。
“安泰之女熙薇”的婚期选在古舒达离开神殿后半年，这时他父亲刚好被任命为阿纳希塔州总督，带着妻子儿女浩浩荡荡地赴任去了。作为长孙，古舒达被留下陪伴祖父母，因而得以目睹婚礼的盛况。尽管新郎没有出现在婚礼上，只派了使者来翁法洛迎接新娘，但王室婚礼的排场必不可少，熙薇仍要披挂起公主出降的全套行头，在雅雷史安的祈祷塔接受维瓦斯凡老人的祝福。
跟着祖父母围观婚礼的古舒达，离主角熙薇不算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他猜想，公主那张表情变幻莫测的脸上，当时肯定堆满了不耐烦——仪式进行了那么久，以至于古舒达自己都不耐烦了。他还看到为公主捧着新娘礼服那长长裙裾的两个女孩，穿诵经生的蓝制服，仿佛有点像他吃耳光那天和双子御子一起出现的那两位，不过也看不大清楚。要是她们俩，古舒达想，亲手把大麻烦送出神殿的感觉，应该很美妙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修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