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黑莲花的病弱师娘》桃芙酒

13、水下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血尸。
　　林枯桑昏迷了太久，已经忘却了时间，不知何时那具血尸竟找到了这里。

　　先前她分明看到有万炼宗弟子的刀剑砍在了它的肉身上，但结果竟如林峪说的那样，它血肉模糊，却依旧不影响行动的速度，一双血洞感知着周围，像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林枯桑按照那晚的方法故计重施，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血尸见了太多人血的缘故，它竟然没有像先前那样离开，仍在她附近徘徊。

　　真要和它打起来，几个自己都不够塞牙缝的！
　　如果这次能活下去，她一定要先把自己的实力搞上去，不然主角还没救上几回，人就在半道没了，这找谁说理去。

　　腥臭的风袭来，林枯桑裹紧怀里的小黑蛇，下意识地往水里退了点。

　　“哗啦。”
　　声音一发出来，她就觉得要坏，果然水声刺激到了它的感知，朝着水池边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直至停在了岸边！

　　她赶紧稳住了动作，克制自己发出大动静，呼吸被限制，掐出的法术也始终不敢松懈。

　　那血尸就停在距离她不过一米外的水池边，终于再次停住，浑是烂泥的脸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尝试辨别她的方位，寸步也不移开。

　　快走啊……
　　一人一尸就此僵持住。

　　林枯桑被冻得浑身麻木，手指僵硬，身体几乎要在水里站不稳，牙齿都在打颤。

　　她手不动声色地往后，却摸空了鞭子。

　　……人倒霉起来，果然喝凉水都会塞牙缝！

　　血尸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空洞，但竟也做出了“闻”这个动作，朝着她的位置缓缓地探出身体，不知道混杂了多少的血滴落在了水池表面。

　　距离已经快要和她贴面，腥臭的味道让她不适到了极点，却强忍着本能不避开。

　　眼见它那张烂脸真的越靠越近，林枯桑的心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被撞的昏昏沉沉的脑子飞速转动，余光落到了自己小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来的红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玄都公主体弱多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玄都之主用秘法打造了一件本命法宝，似乎叫什么……欢喜锁？

　　书里提了几句，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红绳，但如果使用得当，却有着勾魂锁魄的可怖效果，毕竟大部分修士都强化了肉身，但魂魄还是沦入了六道轮回中，如果无法修成仙，还是要来生投胎转世，因此才会极其忌惮玄都的手段，让其成为上仙界三大势力之一。

　　从记忆来看，尽管知道方法，玄都公主却从未用过。

　　如果林枯桑要用，那就是头一回。
　　鞭子使用几次，手掌胀痛到现在都没消减，谁知道这东西又会有什么副作用。

　　但来不及了！
　　林枯桑一咬牙，飞快伸出冻僵的手，哆哆嗦嗦地解开了红绳扣住处的装饰铃铛。

　　红绳松散，她伸手去抓，准备循着记忆里的方法去使。

　　哪想到她这动作一露出来，血尸也忽然发难，伸出一对尖刺利爪，朝着她的方向疾风袭来！

　　林枯桑指尖碰到了红绳，心头一松。
　　然而，正在这紧要关头，怀里原本乖乖任她抱着的黑蛇竟突然动了一下。

　　这蛇体型虽小，但她身体状况不佳，被这力道一牵动，竟然被压得后仰，手还没来及抓住红绳，身就狼狈地跌落在了水里，溅起了铺面的水花。

　　她被水呛的想要呼吸，却被这蛇缠住了手腕，死死不能动弹。

　　方才分明是冰凉的冷血躯体，在这刺骨的水里却热得惊人，勒进了她的皮肤里，带来一阵说不出的战栗。

　　水里是漫开的红绳，好像天罗地网，她隔着水幕，仿佛隔着一面被摔坏的镜子，恍惚间看到血尸失去了目标，停在了水面。

　　它意识全无，却也意识到了活人突然消失，很快，迟钝地探回了身体。

　　可是只要一低头，分明就能看到她在哪里。
　　更何况响动如此大，这么也不可能没注意到她刚才落到了水里。

　　这一刹那，林枯桑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里是积尸之地，但这潭池水却如此清澈干净，大概是因为有屏蔽邪气的作用。

　　这么一想，她原本想浮上去的心思就停了，想着熬一熬再起来。

　　可那血尸虽然失去了目标，但竟如此执着，没找到她在哪里，居然也不走，就这样定在岸边，一双可怖的血眼盯着水面。

　　她可还要呼吸——
　　林枯桑心里拔凉拔凉的。

　　水下的一切情景都变得极度模糊，光线暗淡地像是阴雨天，余光里更是看到了血在水里扩散，阴测测的冷气往她的五脏六腑渗入。

　　她正在极速失温，再晚一点，当场溺死在这潭水里也不是没可能。

　　和她一起跌下来的小黑蛇方才还在缠着她，但这时却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总算没有更多的阻碍，也让她下定了狠心。

　　也不知道被冻死和被吃掉相比，到底哪个更加痛苦一些。

　　林枯桑一咬牙，伸出手，极力抓住水面漂浮的红绳，想往自己的这边收。

　　这血尸，玄都的法术未必不能杀死！

　　谁想到被一拉扯，那原本不响动、只是充作维系红绳工具的哑铃，居然在水面中极其诡异地轻微地晃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在大脑里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到极点的红。

　　水里变得鬼魅异常，流转起了无数的光。

　　林枯桑呼吸不畅，恍惚间，居然看到自己泡在沈钰林府邸的那一滩桃花池里，浮浮沉沉，就像现在一样，但却远比现在更狼狈，四肢甚至无法动弹。

　　“喜欢么？”沈钰林在笑。
　　他的声音隔着水幕，听起来也带上几分寥错，身影在水波里晃荡，替代了方才血尸所在的位置。

　　血色的月光照在了水面。

　　林枯桑经历过一次幻境，所以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多半又陷入了这种境地。

　　但和上一次不一样——
　　她居然成了仇寥。

　　林枯桑刚意识到自己处于什么角色，整个人就在瞬间被忽如其来、排山倒海的恨意压倒，这情绪可怖到几乎压过了她自身的意识，让她牙齿打颤，浑身都克制不住地发抖起来，想要将水面上的人挫骨扬灰，想要将他的每一块肉都从骨头上剔下来。

　　仇恨。
　　怨愤。

　　可这两种极端的感情堆积起来，竟然生出了一阵想要大笑的冲动。

　　于是，这具身体真的吃吃地、快活地笑了起来，好像一个癫狂的疯子。

　　林枯桑意识到自己——对方已经不在水里了，而是不知何时站在桃花池边的那处桥梁上，一轮巨大血月的妖异衬托下，桃花从枝头飘落，像一帆小舟，荡着水里的七色锦鲤，照出水面上一张伤痕累累、被血覆盖的脸庞。

　　水面上照出的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鱼饵丢进了锦鲤中，发出“扑通”一声。

　　随后，他突然道：“喜欢。”

　　林枯桑终于看清。
　　那被他丢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眼珠。

　　静谧的月圆夜晚，只余下搅动的水声，彩色锦鲤迅速涌上来抢食，一层一层、一群一群，翻滚着抢夺新鲜的食物，但逐渐的，眼前的色彩人皮般向四周剥开，涌出的水花竟变成了瘆人的鲜血，锦鲤变为一群恶鬼魂魄，趴在一个人类身上津津有味地进食。

　　这是乱剑岗。
　　林枯桑不再附身，而是站在恶鬼群外，愣愣地看着那人露出一只熟悉的右眼。

　　右眼没看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上方，好像陷入了魇。

　　这里分明没有光线，但她却在这人睁着的右眼里看到了一轮熟悉的血月。

　　幽幽地、暗暗地，像是通往冥界的狭窄通道。

　　“我也好饿啊。”他突然说。

　　这道钝哑、浸着春寒的声音极具辨识度。

　　林枯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浑身下意识发抖。

　　这个在她的幻觉里被万鬼吞噬的人，竟然真的是仇寥。

　　寂静半晌后。
　　她看见他低下头，伸出没有一块好肉的血手，抓住了距离最近的恶鬼，咯吱咯吱地揉成一团魂魄，塞进了嘴里，然后是一只、又一只……

　　在怨魂的尖叫声中，他仿佛不知疲倦，又饿到了极点，那些黑色、红色的魂魄化成了烟雾，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遍体鳞伤的身体里。

　　人的身躯承受不住，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七窍也流出乌黑的血来。
　　影子在黑暗中变换。

　　直至最后，黑气停住，一条巨大的黑蛇占据了他的位置。

　　但她知道，这条蛇的身体是由成千上万的鬼魂拼凑起来的，那些进食者，都成了它诞生的养料。

　　林枯桑并不怕蛇，哪怕是现在。
　　但在这一刻，她理解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怕蛇。

　　它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只熟悉的红瞳，一眨不眨盯着她，除去体型，其他都像极了她方才看到的那只小黑蛇。

　　“……你全都看到了么？”它轻声问。

　　恶寒瞬间爬上了肩头。
　　林枯桑如遭重击，陡然从幻境中清醒。

　　怎么回事？
　　她好巧不巧会在这种时候看到奇怪的画面！

　　还好她及时醒来，不然就糟糕了……

　　林枯桑猛地大口呼吸，冰冷的水混着血立刻涌入了她的口鼻中，骤然想起自己方才是在水中。

　　但已经晚了，水流呛的她呼吸不畅，难受到肺都要炸开，她只勉强把红绳抓在了手里，就要探身浮上水面应对血尸，终于嗅到一点新鲜空气——

　　一只手忽然将她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