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当年初见 ...
-
山竹刚引进那座南方城市时,苏可还在读中学。大周末回家,除了一桌她爱吃的饭菜,还有客厅茶几上的她从没见过的水果。比拳头小点,深紫色,似乎很硬。母亲从厨房出来,见了她,“你爸爸啊硬要买一提,说你肯定爱吃。他都是上回出差时吃过。一斤山竹抵几天伙食呢,他是不当家不知……“父亲在一边呵呵地笑,满是宠爱,“好了好了,下次依你啦。”转过来拿起一个,略带讨好似地,“妹妹,试试看?”拇指用力,掰开,露出瓣瓣雪白雪白的果肉,似剥了皮的大蒜,她尝了一口,很甜,肉质软滑。
从此她爱上了山竹。
直到她去了北方上大学。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食堂里永远是白菜土豆萝卜,吃得她想吐。格外想念母亲炖的老火汤,还有秀色可餐的小炒蔬菜,和一年到头不断的水果……她每每想到山竹都忍不住要给家里打电话,跟父亲撒娇,从放假前一个月就开始点菜,回去要吃什么什么。
父母虽然担心,想想不过四年后就回来了,当时锻炼吧,也就没那么难过。
毕业了,她却说留在北方实习,暂时不回来。公司名声赫赫,父母是听说的。她在电话里说,公司到学校来招聘,她过五关斩六将,整个专业就招了3个人。而且能不能留下来,还不知道呢。爸爸,让我试试,好不好?
其实还有一个秘密,她没说。她喜欢的男生是北方人,美术专业,想要在B市广阔的舞台上挥斥方遒。那天,他们俩沿着球场跑道绕了一圈又一圈,满天繁星,稀稀疏疏映着男友的白T恤,带着淡淡的光芒,就像笼罩在光影的神话王子。王子握着她的手,小可,留下来,陪我,好不好?王子是双眼皮,眼睛又黑又亮,那么专注而深邃地望着她,她就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她实习的单位福利很好,提供住宿。毕业典礼散了之后,男友帮她把行李搬到公司宿舍。
她当晚在日记里写道:人生不过是从一个宿舍搬到另一个宿舍。
男友和几个同学在城郊住了套房子,周末她倒了三趟车,才找到他们的窝。几个搞艺术的男生,没有钱但有激情。他们从二手市场花20元淘了张小饭桌,还有黑漆漆的看不出颜色的博古架做杂物柜,大家笑搞不好是古董。没要床,买了几张垫子往地上一搁就是床。一群人,雇了辆小货车,热热闹闹地回家去。
等到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了,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下馆子太贵了,她把袖子一捋,豪气万丈,我来做饭。可到厨房一看,傻眼了,一口煤气灶,一个老式电饭锅,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和一把铲子。水泥灶台上,零零星星,很可疑地估计是盐巴味精和酱油。水槽里的碗还残留着羹汁,已经起霉了。连米都没有。
于是,她和男友去买菜。留下的收拾厨房。其实她还有个原因,从小到大,她只会小尾巴一样粘在母亲后面,菜做好了,手抓一块偷吃。刚才人多她不好意思,出来了也不怕男友笑话,打电话回家求救。她也顾不上缓冲,就说妈妈我要煮汤,煮什么好呢,还要做菜。妈妈教她简单的玉米排骨汤。排骨叫师傅砍好,回家要先过水。玉米正新鲜,拍颗生姜去腥,有没有蜜枣,下两颗汤更甜。结果,何止玉米排骨汤,一大锅油豆腐炖五花肉被一抢而光,饭饱酒足了,大伙歪在沙发上,问她怎么做的。她也是凭印象,居然也做得有几分家乡口味。她不禁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白流苏第一次下厨,也是这种感慨。难道女人遇上心爱,潜在的本能就会被激发吗?
最后一趟末班车是九点钟,男友磨磨蹭蹭,搂着她,嘟囔着,今晚不走了好不好?就像搂着心爱玩具不肯放手的小孩子。她硬起心肠,不行,明天还要上班。男友只好送她去坐车,楼梯间黑墨墨没有灯,男友紧紧揽着她的肩,热热地仿佛就在耳边呵气,我捡到宝啦。她掐一把肉多的地方,美死你吧。也笑了起来。
刚坐上车,短信就来了。她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号码,之子于归。署名是爱人。她对着电话傻笑,之子于归,宜家宜室……电话震动,难道才分别就已经想念?她还以为是男友打来的,定睛一看,是家里的号码,忙接起来。
“妹妹氨
“嗯,爸爸。”
“妹妹,听妈妈说你今天下厨啦?做得好吃吗?”爸爸有那么一丝的迟疑,又很快掩饰过去了,她亦未作多想。
“是啊是啊,我做了一桌子菜,全被吃完了,大家都说好吃。”
爸爸试探地,“都有谁啊?”
如果连这点都没听出来,枉父女二十多年了。不过她不打算正面交锋,爱情太早曝光会被扼杀在摇篮里D。“都是同学。我们周末聚会。大家把我们的家乡菜说得玄乎其玄,今天终于吃上了,还好没丢妈妈的脸。哎呀啊,就是那个汤,怎么也没妈妈炖的好喝,为什么……”
电话那边的妈妈就老火靓汤跟她展开了长久的讨论。
男友的工作一直没着落。对于他们专业,不是回家教书,就是转行做设计了。他拒绝家里的安排,坚持要留在城市里,宁愿漂泊。他说,小可,城市里的空气散发着自由气息,知道吗?Free!没有自由,我宁愿去死。
她知道,谁不想自由呢?可是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才能要求精神层次的追求,对吗?她的实习工资不高,还好公司有食堂,住在公司,除了基本日用品,也没多花钱。她一直不是大手大脚的人。爸妈还定期往她的卡上打钱,怕她受委屈。她抗议了好几次,爸爸的语气就有点哀求了,妹妹,就当是你的嫁妆,爸妈不过是先存你那,好不好?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办成定期,从不往里面取钱。
三个月的实习期满,经过考核,她正式转正了。安排到行政部做文员。其实她的专业是土木工程专业,一同实习的女生玫瑰分配去了设计公司,她好生向往。
设计公司是集团公司最有活力的子公司,而且专业性强,收入高。可是,谁叫自己的男友不是设计公司经理呢?玫瑰在学校就是系花,实习期间也不乏追求者,她很明智地选择了最有潜力的设计公司经理。恩,做得好不如嫁得好,虽然还没嫁,不过找个好男友,也省得一步步爬得艰辛。
不过她很快就能想开了,一没姿色,二她也没什么设计天赋,□□正哪里都能学到东西。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海绵,不断地吸啊吸啊,膨胀成胖乎乎的馒头……
“小苏,你在傻笑什么,杨经理叫你半天啦。”
她们办公室隔成小格小格的半开放式,她的位置最靠过道,有客人来了,斟茶倒水,传真机就在她桌上,收发传真,接电话“您好**公司”,复印机就在她左侧。她后面坐的是晓黎,那天见着玫瑰捧着一摞图纸过来,眼睛也不眨一下,径直对她说,“一式十份,复印装订好叠好,分发相关部门,明早开会要。”蹬蹬踩着高跟鞋走了。晓黎路见不平,等玫瑰走了才替她抱怨,“她自己不会复印吗?她还就是给设计师打杂的?自己分内的工作要别人帮忙。”她笑笑,没答话,埋头复印去了。
被晓黎一敲,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抓起本子去经理室。
杨经理是她们的头头,还兼职董事长秘书,据说是当年跟董事长打江山的元老之一。是不是开国元帅就不知道,不过底下传杨经理跟董事长关系暧昧,不然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还离过婚,为什么把公司比自己家看得还紧?
她敲敲门,听到杨经理的声音,“进来。”
她有点忐忑不安,面对杨经理鹰利的眼睛,她总有点底气不足。完成得好好的工作,跟她汇报,未开口先打七折。如果犯了错,那更是……听说行政部的女孩,每一个都被她骂哭过。她盯着杨经理的紫砂茶杯,握着背身的手指关节粗大,但手指白皙,指甲泛着粉红色的光泽。应该是以前受过苦后来注重保养的手。那手指的主人是有故事的人呢。她觑了杨经理一眼,神色平静,盯着她,若有所思,焦点又明显不在她身上,仿佛是穿过她看到她身后。
她觉得口干,轻轻咳了一下,“杨经理,请问你找我?”
二十分钟后,她走出经理室。晓黎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不像有哭过的痕迹,松了口气,拉着她问,“杨经理找你做什么?”
她开始收拾东西,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她想把我调到投标组。”
“哇!”晓黎才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其他卡座的同事纷纷往这边顾盼,晓黎才捂住嘴巴,过了好一会,才低低问她,“真的?”
难怪晓黎惊讶。投标组是公司命脉,公司的所有项目都是投标中标得来,当年董事长就是带着几个人,运作了一年多,中了一个一千多万的标,挖到第一桶金,公司才发展起来,从一间民房搬到写字楼。现在位于市中心地段的办公大厦,已成为城市标志性建筑。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标示字“**大厦”,就是以公司取名。听说杨经理就是当年的那几个人之一。
投标组成立至今一直是杨经理负责。虽然后来成立了很多子公司,投标组还是直属董事长管,工作直接向他汇报。重大投标时,也都是董事长和杨经理关在董事长室里商量决定。
晓黎惊讶的还因为投标属于公司机密,能进投标组的至少是在公司三年以上,层层把关考察过的(晓黎的原话是就只差没审祖宗八代了),而且专业水平要求高。造价、法律法规、合同、技术,样样都要技术过硬。像她这种刚毕业的学生,真是开了先河。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对,上天掉了个大馅饼,还是她爱吃的栗子味。调到投标组,中了标有提成,项目分红投标组也有份。比行政部的固定工资,又高出一截。到时候,男友就可以专心画画。哼,我养着他。苏可豪气万丈地想。
不管不管。不管那天不是周末,下了班,她挤上公交车去找男友。她故意没打电话,蓄意要给他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