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清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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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三打的是生理盐水。医生说最好打一瓶，她就打。
液体走得慢，花的时间就多了。
其实，她过得已经不错了吧。至少她有钱，不用为了生计奔波。
只是每每想起过去，总是隐隐地伤心。
之前她和顾九讲过自己的过去，隐去了许多。
比如，她五岁之前没有名字；和佣人一起住过两年；回到顾家以前从来没上桌吃过饭。
其实她忘记了很多，因为久远了。但无论是那本日记上拼音写下来简单文字，还是乔家人口中的话，又或者说她对乔家佣人的熟悉感。
忘了很多，也记得不少。那时候只有乔衍岑和二舅家的姐姐乔眠时常来看她。因为二舅一家常常在国外，所以相比较乔眠，乔衍岑和她更近一点。到现在，她已经很少有和乔眠联系了。
带她回乔家的其实是她的外婆，但是没两年外婆去世了。外公不喜她，认为她的到来带来了厄运。她没有上桌吃过饭，但佣人会把食物给她送到房间。
她记得的事情不少，映像最深的是四岁那年乔慕带着庄许曼第一次回家。乔衍岑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她一直期待。
那天，她听到了房间外面欢乐的声音。外公不想见到她，也就不允许她无事出房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第一次忤逆了外公，悄悄走出了那扇门。
趴在围栏旁，她看到了楼下客厅里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与家人谈笑的同时还会同旁边的男人对视，她笑得很开心。
这是顾三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以前她只在面前里见过她。她看得入了迷，一个小女孩上了楼她也没注意。
只等她喊道：“你是什么人？”
顾三三才转过身去看。
那个小女孩儿一身名牌，扎着精致的发型。一双眼睛大而圆，瞳仁里却有愠怒。小嘴撅着，眉头微微皱起。
顾三三害怕的想往房间里跑，但是那个孩子却抓住了她。
下面有人听到声音望上来。
小女孩看到她的脸，一下回忆起父亲给她看过的照片。
“你就是那个野种！是你害了我妈妈！”
顾三三诚惶诚恐。她向楼下看，很多人都在看着她，她只觉如芒在背。
乔衍岑正往楼梯间跑。
小女孩儿拉着她下楼，一边拉，一边打。
顾三三只想回到房间，她看到了外公怒极的神情。
顾三三小时很瘦和比她小的女孩儿一样体型。小女孩儿也拉不动她，拉扯之间，女孩儿从楼梯上跌倒。
顾三三下意识去抓她，却被带着滚了下去。
在转角处，两个人才停下。她滚下来时抱着小女孩儿。女孩儿身上还是有不少擦伤。顾三三伤得更重，她额头磕破了，血液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乔衍岑跑上来，后面还有佣人和大批乔家人。
乔衍岑看到顾三三流血的伤口，想先叫医生。这时，那女孩哭着喊乔衍岑：“哥哥我疼！”
小孩子可容易骨折，乔衍岑听她哭，先问她：“哪里疼？”
佣人也跟上来了，一群人拥簇着那女孩儿。
顾三三捂着头。等着一群人抱着女孩下楼。顾三三便悄悄想往房间里跑。
这时，那个照片上的妈妈折返回来。
顾三三还在怯生生的望着她，她已经一巴掌扇了上去。
“孽种！”
随后她踩着高跟鞋下楼。
那个常常照顾她的佣人把她抱进房间，给她包扎了伤口。
她全程没哭，佣人给她上完药就走了。
她不记得那个女孩怎样了，只记得自己从那以后除了上放学，都呆在佣人房里。
她其实蛮愧疚的，愧疚自己不该跑出去，还间接导致庄许曼受伤。她连房间都没有了，肯定是庄许曼伤得很重吧。
只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天庄许曼被她抱着，她什么也没伤到。她才知道，其实想让她换个房间，理由都不需要。
那之后，她抱着韩千璨哭了很久。
要说她和韩千璨，她两岁多幼儿园就认识了韩千璨。
千璨比她大一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说话都不清晰，千璨就交她。
韩千璨那时候就像她的姐姐一样。
那个日记本也是千璨送给她的。
韩千璨教她写字，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让她不开心的时候把心情写下来，这样她会轻松点。
顾三三听了。所以那本日记上有她小时候歪歪扭扭写下的字。只是不只有不开心的时候的记录，还有开心时的。
只是后来，她们还是因为别的事分开了。
韩千璨从小优秀，在父母的高压下，她学着各种，还要掌握好。从小参加过的兴趣班不计可数，她大部分能学得很好。
整个圈子里，最受欢迎的是她韩千璨。
但是八岁那年，她去照常去韩家找韩千璨。她们之间友谊的转折点大概就在这里了吧。
那一天，她带着韩千璨爱吃却被勒令不能吃的辣条。装在小书包里悄悄带过去想给她吃。
外面下着大雨。她的裤脚都被打湿了。
韩家的佣人都认识她，放她进去了。
他们说千璨的叔叔在教她课业，所以让她现在客厅里等等。
她依言坐在沙发上等。
周末，韩家的佣人会放假，所以比平时人要少。
千璨的父母在外谈生意，佣人嘱咐千璨在二楼学习，她不能上二楼。
后来她又等了好久，以前千璨从来不会凉着她这么久。所以她还是悄悄上楼了。
她想着去看看千璨学得怎么样了。
心里知道千璨不会怪她，千璨的叔叔她也见过多次。是个很有亲和力的男人，对她也不错，给她带过几次东西，虽然千璨总拉着她躲着叔叔韩征。但韩征老对她和善，她也就以为他们不会生气。
韩家父母很少在家，平时千璨在家都是叔叔在照顾她。在韩家，顾三三其实是可以横着走的。
于是顾三三安安静静的爬上楼。
而，在那没有紧关的门缝里，她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她气急了，一脚踹开门，拿了旁边的东西就往那个男人身上砸。
屋里的男人也懵了，韩千璨眼里含着水光。她拉顾三三：“三三别打了！”
顾三三拨开她的手：“你不是说过这样不对吗？”
她又冲着男人大吼。男人提着她双手，锁了门，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
韩千璨拿了书桌上的书往叔叔韩征身上甩。
“叔叔！她是三三！”
韩征也气：“今天她看到了，你就不怕她说出去吗？”男人再也没了从前的温和，那张脸此时狰狞至极。
韩千璨看着顾三三狰狞骂韩征的样子，跪在韩征腿边：“叔叔，求你了！”
韩征踹了她一脚，把她踹到地上。
顾三三挣扎着腿踢到男人的腿间，趁他吃痛挣脱了他的束缚。
顾三三把摔在地上的韩千璨扶起来：“千璨，我们走！”
韩千璨抓住顾三三，带着她跪在地上，给她的叔叔磕头。
“叔叔，我可以劝她，我不会让她说出去的！求你了，放过她！”
韩征缓过来，捏着顾三三的下巴，两巴掌抽上去。
这时顾三三才明白，为什么千璨会带着她躲着她的叔叔。明白了为什么千璨不让她收韩征的东西。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顾三三从来都很听韩千璨的话，可这一次，她不想听。
她捂着被扇的脸，嘴里还在骂这个无耻的男人。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她实在不聪明，根本不懂得忍耐。忍这一会儿，至少能少吃点苦头。
韩征推开挡在她面前的韩千璨，掐着她的脖子，发狠的想要她死。
“韩征！你放开她！”
韩千璨来扒韩征的手，但她的力气比不过一个成年男子。
“韩千璨，她知道了你的秘密！”
“她不会说出去的。”韩千璨看了一眼快要窒息的顾三三，“我也不会让她说出去。”
韩征在顾三三快昏过去时，松开了手。
顾三三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周围的空气，一边疯狂的咳嗽。
韩千璨给她拍背顺气。
韩征穿上衣服从旁边走出去，刚才动静大了，他得出去看看。
韩千璨等韩征出去才低低的啜泣。
顾三三还没缓过来，却也轻轻安抚韩千璨。
“我们去报警。”顾三三擦干窒息感带来的生理眼泪。
“不行。”
“为什么？”顾三三不解。
韩千璨躲开她的目光，低垂着眼眸。
“如果说出去，那他们就都知道了。”她为难，“那样，他们会怎么看我？”
顾三三一时间又想哭了，千璨这样好的人却要因为那个男人的行为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
“不会的，错的不是你啊！而且你还这么小，没人会怪你的。”
韩千璨哭着道：“我爸妈会怪我的！我坏了韩家的名声，他们会恨死我的！”
顾三三哽咽着：“不是你坏了韩家的名声，而且你就一直忍着吗？”
韩千璨握住她的手，像在安抚她，轻轻笑：“没事的，他现在已经很少才会来找我。”
“他喜欢小孩儿？”顾三三问出自己的问题。
韩千璨点头。
因为她九岁了，又比同年龄的孩子发育的快。在韩征的眼里，她已经不是最好的选择了。她现在长高了不少，看着也没有过去娇小。反而顾三三比她小一岁，又矮了很多。看到顾三三进来的时候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知道韩征有多疯狂，她害怕韩征伤害顾三三。好在，最后他没有侵犯顾三三。
“三三……”韩千璨对上顾三三的视线，祈求道，“别说出去好吗？他是我的叔叔。我求你，别说出去，不要去报警。”
顾三三不答应。
韩千璨逼她：“如果你去了，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
顾三三看向她，带着惊愕，然而，很快她下定决心：“那我也宁愿你的生活里没有他。”
韩千璨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跄的跑到桌子边拿了一把刀抵在脖子上：“你不能……如果你去了，等到时候，我会先死的！三三，求你！我求你！”
顾三三答应了。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只知道如果她报了警，没有证据，加上千璨的反对，她们也会输。
从那以后，一段时间，她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但韩千璨有了些阴影。或许以前就有，只是现在才开始显现。
韩千璨不敢穿裙子。
顾三三就陪着她在长裙里面穿一条裤子。
韩千璨有时会抱着她哭，她就会抱着她，给予她温暖的怀抱，她会安慰她，给她买东西。
只是后来，她们之间还是出现了裂痕。
韩千璨这样一个要强的人不会容许她的秘密被人知道。哪怕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每天提心吊胆害怕顾三三会说出去。
等她确认了顾三三不会说出去以后。她开始怪顾三三那时候为什么不听话要上楼。
如果顾三三不上楼，那她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开始故意疏远这个以前形影不离的朋友。
后来她带着她的其他朋友疏远顾三三。
到后来在顾三三被欺负时她也默认了。
有人为了讨好她，去欺负顾三三。有人以为顾三三得罪了她，而她是那些人眼中完美的人。得罪她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由此，针对顾三三的人越来越多。成了她童年的噩梦。
最后韩千璨亲自动手。
直到韩千璨把顾三三房间的钥匙给了傅斯。她们终于还是决裂了。
哪怕顾三三努力维持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用。
生理盐水打完。她缴了费，坐电梯到天台上去。
天已经黑了。这时候天黑的早。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仰望天空。已经有稀疏的星星了。
她想，她也后悔那天不听话跑上楼。如果不去，那她和韩千璨就还是好朋友。
所以她长了记性，知道要遵守约定，也知道要听话。
这两年倒是越来越叛逆了，脾气也越来越大。
她走到围栏边，看到远处的灯光。
这是唐勤的生机吧。无论是高耸的写字楼还是周围的居民房。灯光亮着，那里面有些无数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乔慕，她甩给自己的那两个巴掌。
额头上撞到那里留了一点疤，不过在太阳穴上边，刘海可以遮住。
比起乔慕，顾博恒对她已经很好了。六岁那年，她从学校回来，看到别墅门口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神情很冷，对她说：“我是你的父亲，跟我回家吧。”
那句回家，让她心动。
“家”这个字让她憧憬。
六岁以后她拥有了名字“顾三三”因为那天是三月三号，夏优兰才给她起了一个。以前外婆让她叫乔筱，但是乔慕不同意她姓乔。所以外婆给她起了一个小名，叫她晓晓。她出生时才五斤，明明没有早产，但她还是轻，小小的。
她上学都上了国际学校。家里让她上了学，但其实她都没有上户口。
顾博恒给了她很多钱，但是乔慕给过她什么呢？
给过她一次次的冷眼，一个个巴掌。
可是如果代入乔慕呢？
是顾博恒先出轨的，顾博恒在国外一次酒会上对夏优兰一见钟情。后来多次以出差为由和夏优兰幽会。在发现顾博恒出轨以后，乔慕差点成了个怨妇。这时庄觉回来了。
对于乔慕来说，也许庄觉是她的浮木。
她不喜欢顾三三真的有理由，但令顾三三不能接受的是她那些打骂和那些风凉话。
八岁以前，她以为韩千璨是她的浮木。八岁以后，她以为刘兴阳和傅斯是她的救赎。刘兴阳死后，她的精神世界像一潭死水。
可是刘伯，高星玲，顾云谦，乔衍岑他们都在。她于是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的她，有了新的同学和朋友。但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成为她的寄托。
她趴着水泥护栏，呼吸着夜晚的凉风。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出生就这样了。
她恐高，但此时，她向高楼之下俯视却不害怕了。
她打开手机，给自己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顾博恒大概在忙，她等了很久都没有接。
鼻子有些酸。
犹豫三番后她还是给乔慕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你干嘛？”
顾三三心里既窃喜，又有几分失落。
乔慕那边现在是白天。
“妈妈。我……”
“闭嘴！”
顾三三愣住不敢再说话。
那边的女人长叹一声：“别再联系我了行吗？顾三三！”
顾三三睫毛轻颤：“对……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谢谢你，对不起。”
她慌忙把电话挂了。头低垂着，哭出声来。
谢谢她生了自己。对不起成了她人生的污点。
她又给顾云谦发了信息：“云谦，这个假期我就不回去了。以后你自己好好生活，相信你的未来会很棒的。”
给乔衍岑：“衍岑哥，祝你的人生愈加灿烂。”
她翻开同高星铃的聊天框：“星玲姐，希望你可以实现你的价值。成为你所期待成为的样子。”
但她看到了这条消息前面的感叹号。
她不打算再给刘伯打电话了。再打电话，能有人接吗？
顾三三给彭七七发去：“七七，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你是自己的大女主。相信自己，你很优秀，所以，你的未来会很好。”
给凌琼也发去一天消息：“祝，越来越好。”
她又给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发了信息，最后打开和顾九的聊天框。
对顾九，她是愧疚的。
顾三三：“顾九，谢谢你。没想到我能遇到你，你是个很好的人。也对不起，对不起我过去的行为。顾九，你会有璀璨的人生。”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眼泪还在掉。她哭得伤心，双手助力跳上水泥护栏。
她坐在上面，冷风吹拂她的脸颊，发丝凌乱的扫过面庞，眼泪滑落，鼻子通红。她用手去擦眼泪，发现擦不干净，笑了一声。
最后想了想有没有忘记的，发现她想的是韩千璨。
可惜她早就把韩千璨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清明(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