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溯阳草

1、小兵

　　一
　　我是一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住在破庙里。我吃百家饭长大，居然意外的健壮，力气大得像头牛。长到十二岁，我的个子已经比同龄的高上一大截，实在是饿，打短工的钱根本无法满足我奇大无比的胃口，便是蛇、老鼠、麻雀，全部加起来也不够。好心的李大爷指点我一条明路，投军。就这样十二岁时，我拿着唯一的家当烧火棍，谎报了年龄，入了军。
　　边境不安宁，北国的番子三天两头来抢劫，朝廷年年征兵也招不足人，南国实在是太富庶，有钱人谁愿意来当兵呢。
　　六年，我的饭量和我的个子一起飞快成长。我经历过无数的战斗，看到无数人，在我面前倒下，有北国番子，也有南国同胞。我是一个小兵，可我至今仍活着，这便是幸运了吧。
　　吃饭的时候，六子拉过我，小声说，下午有活动，让我一起去。我皱了皱眉，实在很不喜欢吃饭被打断。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事，便是吃饭了，我十八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便是捧着饭碗时。可是，我不太好意思拒绝六子，他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六子和我不同，我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木讷迟钝的傻大个，说很少的话，吃很多的饭。六子黑瘦机灵，会说话，也懂得如何讨人喜欢，他在吕副将亲卫队中，混得风声水起。让我颇为苦恼的是，六子太讲义气了，有什么好事，总记着我，比如下午的“活动”。我挠挠头，干巴巴问，能不能不去。六子踢了我一脚，板着脸说，是爷们就给老子出息点，那样子像是说，我不去就不是爷们。
　　为了证明我是个爷们，我只好去了。
　　二
　　看到六子拽着我，那十一个亲卫倒毫不意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勇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其他人也似笑非笑地点头示意，我咧着嘴傻傻地笑，然后跟着后头，往城里走。离南军驻扎地最近的城池是陵城，因着长年战乱，已经破败了，街边的店铺，十室九空，不时有鸦雀嘎嘎叫着。大街上，除了我们一伙，还有零零落落的南兵，其中不乏脸熟的。
　　走到一个胡同口，褪色的朱门上，歪歪晃着匾，虽然我不识字，也知道，上面写的是蓝烟楼。进了门，老鸨熟练地迎了上来，一阵可怕的香气，我偷偷后退了一步，心里开始后悔跟来了。懊恼着想，明知道是这个地方，我怎么还是来了呢，该死的，我应该学会拒绝。我虽然只是个小兵，又是孑然一身，可是也幻想着有一天，打完了仗，娶个会过日子的老婆，然后，生个大胖小子，唔，每顿有五碗大米饭吃，人生就完满了。即便身体上有需要，我宁愿劳动自己的手，也不愿意到这种地方来，不是嫌弃她们，只是，我放不开，所以，没少被笑话。
　　正想着，那边厢王勇他们已经和老鸨吵起来了，那火冒三丈的样子，下一刻怕是要动拳头了。原来今日整编休息，营里不少兄弟都憋不住了，于是姑娘便不够了。老鸨陪着笑，哄着说，这里的男娃也不错，又便宜又耐玩，然后殷勤地叫出几个孩子，一溜儿地站成一排。
　　我觉得闷，转身正要走，六子拉着我，笑着说，别走啊，这几个不错。我瞥了一眼，心里发寒，还是孩子呢，看这豆芽菜似的身板，一吹就倒。哪知道，他们似乎来了兴致，王勇拉着一个孩子的细手腕，也不管老鸨了，只是说，乖，让哥哥疼你。赵明，孙福几个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朝露病着呢，还是我来伺候爷吧。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抬眼看，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拦在那小豆芽前面。王勇不高兴了，舔舔嘴唇鄙夷说，你是哪根葱，一边呆着去。我注意到那青年一出来，老鸨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这时一步上前，“啪”扇了那青年一巴掌，掐着嗓子说，夕落，谁让你出来的，你存心坏我生意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不滚回去。
　　夕落？五年前陵城还没有这么衰败的时候，谁不知道蓝烟楼的夕落公子，便是我呆在军中，也如雷贯耳埃细细一看，虽然已经长开了，但那俊朗的五官失了少年的青涩，却有一种青年男子的优雅成熟，越看越觉得有味道。果然，一听夕落的名字，王勇放开了瘦弱的少年，冲赵明几个使眼色说，早听过夕落公子大名，今日可要好好招待哥几个。
　　话没完，一把拉着夕落的衣襟按到了大厅的桌上。我偏过头，耳边听到的是不断的撞击声，喘气声，唯独没有那个低沉的声音，哪怕是一声哼也没有。我只觉心跳得比平时快，某个地方似乎不受控制起来。六子在我耳边说，哥们，让你先，兄弟够意思吧。我只觉烦躁，摇头不想说话。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快离开这个地方，快走，可脚却像生了根。真的不上，那兄弟不客气了，六子低笑一声，走开。
　　漫长而难熬的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却无法离开，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眼睛虽然看在另一边，耳朵却竖了起来，甚至，脑子里全是那张清雅的脸。终于，满足了的几人，笑闹着打算离开了，我还尤自梦游一般，六子却勾着我的脖子，带往门口。耳边是哥几个的嘲讽，我也顾不上，往常总会让我尴尬羞怒的言语今日却半点没入耳。如今我心里想的全是，匆忙中，就在跨出门槛的霎那，我回头，那个人安静地躺在桌子上，苍白的脸，一片狼藉的下身，血一直顺着桌沿流到地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便是方才他袒护的朝露也只是咬着嘴唇，绞着手指，小心地看着老鸨脸色。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击中了心，一种酸涩的感觉居然在我粗大的神经中蔓延开来，便是相处六年的兄弟，我也恼怒起来，简直太过了，那是人啊，是活生生的人哪。可是我能怎么办，跳出来么，我只是个小兵，是啊，小兵而已。
　　三
　　这一天，我过得很不平静，直到夜深人静，依然辗转不能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夕落的脸，以及最后他躺在桌上，像只濒死的鸟，凄凉而破碎。我翻身坐起来，心中的念头那么强烈，它催促着我，哪怕违反军规也要去看一眼。我的身手其实很不错，不是我骄傲，从小打猎逼出来的，参军后，那么多场战斗中，我一直活到如今觉非侥幸，而且，我熟知军队的岗哨布防，要出去并不难。
　　一路狂奔，到了蓝烟楼门口，我却不知该怎么办，要不要翻墙进去呢，我犹豫着，绕着围墙踱步。望望头上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我正要翻墙，忽听“吱呀”一声，角门开了。两个大汉抬着一条草席悄悄走了出来。我略一思量，偷偷尾随。那两人抱怨着，一路走到荒野，将草席往杂草丛生的乱葬岗一扔，打着哈欠回去了。我屏住呼吸，小心地上前，翻开席子，僵住了，这张脸是那么熟悉，月色下苍白而冰冷。
　　我小心试探，呼吸微弱，却还不至于断绝，心窝还是热的。不再多想，背在背上，我撒腿狂奔起来。这一夜，陵城仅剩的严家医馆在半夜时分，差点让我踢爆了门。直到一把胡子的严大夫向我再三保证能保住夕落的性命，我才终于冷静下来，放开了老大夫的胡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这几年攒的军饷一股脑塞给严大夫，再三恳求他替我好好照顾夕落，才赶回军营。
　　于是，那天后，每天晚上，我都偷偷溜回陵城，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夕落安静的睡颜，只是静静地看着，便是莫大的满足，那感觉，比我抱着饭桶大吃特吃还要满足。
　　夕落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的那天晚上，我正如以往每个夜晚一样，细细端详描画他的五官。所以，那一瞬间，我慌乱无措，几乎想夺路而逃。他会不会讨厌我呢，他会记得我吗，他如果不想看到我，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要出现比较好？脑子里一团乱，我傻傻愣在那里。夕落黑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轻声说了四个字：“是你……谢谢１
　　我只觉心花怒放，他记得我，而且他说谢谢，那么，应该不讨厌我吧。看着微弱烛光下他低垂的脸，依然苍白，我心中涌上几分疼惜，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倏然缩回了手，仿佛被烧到一样。我只觉浑身一冷，一桶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是了，我那天虽然什么也没做，但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不该了，何况我和六子王勇还是一伙的。“我……”，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很脏的”他很小声说，可我还是听到了。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说，没事的，我好几天没洗澡了，也不干净。然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其实是……“噗嗤”他轻笑起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望着我的眼睛温润柔和，透着睿智的光彩，他说，我不想回去了，你愿意收留我吗。我忙不迭点头，当然愿意，愿意，虽然我只是个小兵，我，我会努力不让你吃苦的……我自己也不明白在讲什么，后来回想，这些话本来是要讲给我媳妇的，可是，不知不觉就讲出来了。
　　他拍拍床沿，往里面挪了半张床，示意我一起躺着说话。我甜滋滋爬了上去，一时无比满足。这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我给他讲我在军队里的日子，我如何认识六子的，还有小时候打猎的趣事。他给我讲他被人贩子辗转买卖的幼年，蓝烟楼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少年时光，很多很多，一直到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胸口压着一颗沉沉的脑袋，夕落梦里的容颜安静柔和，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他，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确定，便是这个人了，有他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回到军营时，天色已经大亮，我自然被发现夜不归宿，于是，挨了一顿好打。四十军棍下来，只能趴床上了，无奈只好让六子给我捎个口信给夕落。六子听了我的话，惊呆了一般，然后毫不留情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小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那是闷骚，就你这样。我疼得跳了起来，狠狠磨牙，奈何有求于人，只好承认，闷骚就闷骚，老子抱着美人归，闷骚也甘愿埃
　　伤好了，我照样时不时夜不归宿，只不过和六子商量好了，让那小子给我打掩护。我这些年除了存的饷钱，其实还有奖励的不少军功，那些钱存在地下准备将来娶媳妇时买房子用，如今正好拿出来。经严大夫介绍，就在陵城不远的桃村买了一小块地，两间屋子。和夕落在一起的日子，平静而美好，他是个能干的人，生活上打理得很好，养了几只鸡，种了些豆子和蔬菜，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让我大大吃了一惊。我本以为，他会多少不适应呢。他瞥了我一眼说，我如果是少爷样，你养得起吗？还不如我来养你呢，我不仅失笑。夕落日渐活泼起来，他的身上虽然还会有过去的烙印，却在逐渐淡去。
　　桃村离我们军营更近，但是，我多数也只能晚上回来。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数是抱着睡觉，偶尔也会做做运动，但并不频繁。
　　四
　　北军依然时不时侵犯，而且近来有变得激烈的趋势。过了十月，形势紧张起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部队的调动频繁，京中似乎出了大事。
　　这一日，吕副将忽然来找我，他让我跟他走，然后便不发一言。一直进了中军大帐，我看到神色威严的韩将军，才知，原来找我的居然是韩将军。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居然得韩将军亲召，一时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
　　韩将军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我，我这半年来晚上干什么去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噗通跪下了。他摇摇手，示意我起来，然后说，他知道我去了哪里，他并不是来问罪的。“你是个好兵，勇往直前，在战场上非常勇敢，武艺也不错，并且懂得如何保存自己，我观察你很久了”，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说，他有一个任务，缺一个带队的，他很看好我，可是，这个任务九死一生，让我考虑看看。
　　从大帐里出来，我一时茫茫然，耳边回荡的都是韩将军的话。这次的任务不是九死一生，而是有去无回，京中有变，我军必须在十天内重创北军，如此才能班师回朝。可是，打了十年都没有搞定的战争如何在十天内重创？简直不可能。血鹰计划就这么诞生了，据说提出这个计划的方军师也犹豫很久，因为一旦实施，我军，有三万精锐将永远埋骨边疆。方军师说完血鹰计划，大病一场，并说他此生罪孽深重，无颜见家乡父老，后半生便在这里守着这三万南国大好儿郎，做那守墓人。
　　血鹰，这三万人将从五十万大军中选出，必须是优秀的自愿的，然后伪装成中路军，往莫河方向突击，其余大军分两路，绕山包抄。中途这三万人要故意露出破绽，引北军大部队来袭，然后，在北军主力来袭时，利用方军师偶尔发现的黑油，点燃自身，与对方同归于尽，加上两边大军的包围，重创北军主力。
　　我浑身发寒，韩将军要我作为他的替身，指挥这三万人马，我知道我们都回不来了，身上的寒冷却无法浇灭心中的火热。是的，其实，我早知道自己，我不会拒绝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不会不能不想拒绝。
　　我不会忘记，是南国的水土哺育了我，是百家饭喂养了我，是南军磨砺了我，在我的身后，在我们的身后，那是千千万万个南人家园，是我们的亲人朋友，我们没有退路，一步也不能退，只能誓死守护。我是个孤儿，可是，我也有要守护的人，夕落，我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便是没有我也可以幸福。家和国，无法取舍之下，请你不要原谅我的自私，永远不要。
　　我答复了韩将军，然后一晚上都在思考，最后，让六子代笔，留下了最后一封信，给夕落，我的爱人，我的亲人。
　　五
　　迎着第一缕晨光，我踏上了点将台，脚步沉稳有力。我看着台下的大好儿郎，那么多年轻熟悉的脸，六子、王勇、赵明、孙福，我按捺住惊讶而激动的心，谨记着自己的位置。看看吧，北国，这是我们南人的军队，谁说南人怕死，谁说南人安于享受，谁说南人毫无血性，看看吧，看看这些年轻的生命。我站在点将台上，只觉血液在烧，慢慢打开酒坛，和三万同伴痛饮三杯，然后，我倏然抬头，坚定道：“兄弟们，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句话：‘凡犯我南国疆土者，杀！杀！杀／”台下三万个年轻的声音同时喊道：“杀！杀！杀１
　　风中隐隐飘来击节送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当大军拔营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桃村的方向，再见了，夕落！回头，我看到不少人同样回首，他们也有着割舍不下的人吧，但此刻，却和我一样站在了这里。
　　大军行进半日，我正计算着未来的路程，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马上的人显然不擅骑马，却死死抱着马脖子，无论如何也不放手。夕落！我惊呼一声，急急扑上去抓住了缰绳，将那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抱在了怀里。“对不起，我把房子卖了，换了马”，他把脑袋埋在我怀里低低说。
　　“你……”“不，你不能赶我回去，我也是南人，我来，是因为我爱南国，爱你，虽然我只是一个低贱的小倌，可是，我也有权为了我的国家慷慨赴死，难道我没有资格吗？谁敢说我没有，谁敢说我不是南人１夕落扬眉，直立在阳光下的身影自信而张扬，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眼。
　　“对！你有，谁敢说没有，老子揍他！兄弟１有人大叫起来，我回头看到六子、王勇、赵明……是的，我没法说不，那么，紧紧握住夕落的手，让我们为了这片土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我是一个小兵，无名小卒，我的一生短暂而平凡，到死墓碑上也不会留下名字，那又如何？我的名字，我的爱人，我的朋友，都将永远和这片土地在一起。
　　这一生，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