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弃后(六月初六)》解忧

2、第二章

　　"霜儿……"
　　听到熟悉的呼唤，唐飞霜忍不住微微掀起了盖头，冰冷地回头看了表哥最后一眼。轻轻放下盖头，飞霜跟随着喜娘自他身边擦肩而过。

　　"保重！"看着眼前伸到一半又慢慢收回的手，唐飞霜无奈地苦笑着送出祝福。她知道眼前这双手是谁的，多么渴望他能挡住眼前未知的路，多么希望他的肩膀能给她倚靠，只是他……太让她失望了，他终归还是没有胆量将手挡在她身前，八年了，居然一次也没有……

　　"霜儿……"
　　看着渐行渐远的霜儿，李强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痛苦的呼喊着、呻吟着。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可是他不敢，他怕他那个强势的娘亲。想着霜儿那艳若芙蓉的娇颜，想着霜儿抬眼看他时的冰冷失望，想着霜儿那声沉重万千的祝福，他的心在滴血，他的脚步却始终还是原地踏步，没有迈出……

　　身后的呼唤声越来越弱，飞霜知道他没有追出来。没想到，八年了，他还是一样的胆小懦弱，八年寒窗苦读，他似乎并没有长进。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一个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说出口的男人，有怎能期待他有为国征战的豪情勇气？"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一个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又怎能奢望他有保家卫国地雄心壮志？

　　慢慢坐进花轿，看着轿帘慢慢放下，她知道，这道轻薄的纱帘足以阻断她与表哥之间所有的牵连，他们之间已经到此为止了。

　　从她踏进姨娘家那一刻起到她此刻离开，整整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八年，她在姨娘家做牛做马，唯一的安慰就是表哥偶尔的关照，她曾一心想嫁给表哥做新娘，但他却连喜欢她都不敢跟姨娘说出口，背后说喜欢她，却总用'时机未到'敷衍她。

　　姨娘不在的时候，他会偷偷帮她打水、帮她添柴；看她辛苦挨饿，他会偷偷省下糕点带给她吃；知道她喜欢读书、听书，他会把学堂学得的知识讲给她听，会抽空偷偷教她写字、画画；他对她真的很好，他说她喜欢她，想对她好，想保护她，她真的很感动，可是每一次姨娘打骂她的时候他却始终选择躲在她的背后看着她，他所能做的，就是事后偷偷塞药给她。

　　她早该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胆小懦弱，根本不可能为了她顶撞姨娘；更不可能为了她背负骂名、舍弃大好前程！

　　这八年，表哥是唯一关心她的人，她真的曾经想过要嫁给表哥，哪怕还是要过一样的日子，只要他对她好，她也乐意承受一切。

　　可是就算知道她要嫁人了，他的表哥，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疼她的男人，还是一样只会说心里难过，却连开口告诉姨娘喜欢她的勇气都没有；从那一刻起，她已经知道他对她的承诺，不过只是一句话而已，他的喜欢，他的爱，他娶她的誓言、保护她的承诺，统统都是，甚至她想把自己给他，他都不敢要，更别说'私奔'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了，他没这个魄力，也没这个能力。

　　所以在他拒绝与她私奔后，她彻底死心了，对他，他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她认命了。嫁人，也许并不是件坏事，至少，她可以逃离这个家。她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磨豆浆；不用天黑了还要去河边洗衣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姨娘再找借口责骂她；不用再半夜起来净身、喝凉水充饥。

　　生活再苦再累，还能怎样？飞霜相信，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她一定都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娘，您会保佑我的，是不是？娘，霜儿答应您，一定好好活着，为了您，好好活着……"想到为了她能有个归宿，好好活着，娘把爹留下的唯一金手镯都拿了出来，那是她们穷到挖野菜维生都不曾动过念头的金手镯啊！她知道娘希望她好好活着，她一定会做到的，握紧了手中的蝴蝶香囊，飞霜硬是逼回了眼角的泪滴。

　　摇摇晃晃的华轿在短暂的倾斜之后瞬间回归平静，飞霜知道时候到了。轻轻吸吸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紧张的思绪。飞霜端坐好身子，将手里的香囊塞回了衣襟，微微笑了笑，她决定要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姑娘，到了，下轿吧！"门外喜婆的声音让飞霜突然又紧张了起来，轿子微微下倾，飞霜也顺势慢慢走了出来。

　　飞霜刚想直起身子，轿门的珠帘却勾住了她的喜帕，一个前倾，喜帕顺势勾落，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阵惊艳的惊呼声。

　　飞霜亦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同样愣在了当场，不知所措。看着自己眼前一脸讶异、相貌俊美的男子，飞霜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这就是她的夫君吗？好干净、好俊秀的男人啊！仅仅一眼，飞霜竟对他的注目并不排斥，反而多了一丝好感，也许是因为有一双干净透明的眼睛吧。

　　喜帕再次落下，飞霜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看着眼前身段妖娆的女子，张良竟有一种做梦的恍惚感觉，世间真有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还是刚刚是他眼花？不敢置信的摇了摇头，张良突然发现周围人员密布，此刻竟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时间仿似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轻轻咳了咳，润了润喉咙，张良知道他没有眼花，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被刚刚惊为天人的美人摄住了。

　　"大嫂，我是你二弟张良，大哥……要事缠身，今日的婚礼就由小弟全权代劳了。"张良礼貌的说道，随即朝飞霜伸出了右手。想着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居然要嫁给他大哥那样一个人渣，张良就满心不是滋味。

　　不是他刻意诋毁，实在是连他都觉得汗颜。他跟大哥几乎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大哥为他父亲原配早产所出，分不清谁更早出的情况下，他这个侧室所出的公子只能位居弟位。也许因为大哥早产体弱缘故，也许因为爹爹对大娘愧疚缘故，御史府内对他这个大哥都是疼宠有佳、宠溺至极。

　　从小，大哥的功课他要帮忙做，大哥的惩罚他要帮忙分担，他该得到的奖赏却全被大哥一人霸占了去。他知道御史府尊卑有序，长幼更有序，他并不在意。

　　没想到大哥根本是恃宠而骄，成年后不仅不务正业，仗势欺人，还留恋烟花之地。偏偏他是大娘唯一的儿子，随随便便装个病，要死要活一下，大娘就对他束手无策，而爹呢，则是想管也管不住了，只要不闹事，也都随着他了。

　　如果他是大哥，那眼前这个貌似天仙的女人是不是就该是他的妻子了？看着手中的青翠柔荑，张良的心第一次对自己次子的身份有了怨恨！

　　原来他不是……,难得第一眼对一个男子产生好感。飞霜安心地任张良牵着自己，心里却有了一种失落的感觉。原来他是她的小叔！她的夫君……想着眼前的男子如此俊逸清秀，既是亲兄弟，应该也相距不远，想着想着，飞霜突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也许，这一次，她能拥有幸福也说不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飞霜机械地完成一个一个指定的动作，没想到自始至终，连跟她拜堂的男子都是她未来的小叔！僵硬地移动着身子，飞霜无法想象她的夫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只是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也许，她的期待又会落空…….

　　连婚礼都交给别人的男人，至少说明他根本一点不想娶妻。虽然她早就知道这场婚姻本来就是利益结合、各取所需，但心里还是不免遗憾。她的姨娘为了钱，她的婆家为了命，自始至终，她的婚姻，她却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没人在乎她的想法，亦没人征求她的同意。

　　窗外的喧闹渐渐静止，厅内的丫鬟亦渐渐退去，飞霜一个人呆坐在床上，多久了，她不知道，她知道现在的她腰酸背痛、手脚麻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
　　二更的锣声响起，飞霜知道新婚洞房夜，她注定是要一个人度过了，轻轻扯下喜帕，动了动酸涩的身子，飞霜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卸下了一身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