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见南山》思暖知寒

88、第 88 章

　　西山巷是出了名的穷人巷，这里房价低，几十块就能租个四平米的小屋子，里面的弄堂挤到骑个自行车过去都困难，污水垃圾都是随地就泼，人走过去，下脚的地方都难寻到。

　　丁晓珂就住在这巷子的角落里，她是个聋哑人，听不见也不会说，准确的说，她不是个哑巴，只是听不到声音，所以不会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说不明白一句完整的话。

　　甄非凡会认识丁晓珂，是个偶然，不舒服的她请了一节课的假，晚去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在坐公交的车上遇到了丁晓珂。

　　她拿着一大堆的纸花，局促的想要往车尾去，这个时间段车上人不多，但她还是尽量小心避免碰到路过的所有人。

　　路过甄非凡时，纸花的袋子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她，丁晓珂连忙弯腰，手上比划着什么，甄非凡看不懂，但也大概能猜到，也摆手跟她说“没关系”。

　　旁边有知道丁晓珂的好心人跟甄非凡解释，这小姑娘听不到，也不会说，就是扎些纸花送去墓园，卖的钱不多，但也算有些收入。

　　甄非凡看着她拿着一大堆的东西很不方便的样子，想着反正也请了假，再晚去一会儿学校也没什么问题，就上前跟丁晓珂比划着，说要帮她一起送去。

　　知道了甄非凡的意思后，丁晓珂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甄非凡想。

　　到了墓园，这里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园长是个胖胖的可爱老头儿，看到甄非凡跟着，还挺稀奇，已经很久没见这小姑娘跟谁一起来过。

　　甄非凡问：“之前也有人跟她一起来过？”

　　“她和奶奶住在西山巷，这纸花最开始就是她奶奶来送，现在她奶奶不在了，就她自己来送了。”

　　甄非凡发现，园里的工作人员自己也有扎那些纸花，甚至用的纸比丁晓珂的质量更好。

　　园长注意到甄非凡的视线，笑着解释，“墓园里这个卖的贵，也有些家里不太好的，会买些便宜的纸花。”

　　甄非凡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园长也是个好心人。

　　甄非凡只听过西山巷，没去过，之后上学，她在公交车上也没再遇到过丁晓珂，但有次晚上跟妈妈一起散步的时候，在附近公园的垃圾桶旁，又见到了她。

　　除了折纸花，丁晓珂也会去捡些废品卖，有时候运气好，遇到些心善的，瓶子纸板都给她留一些，也有时候运气不好，会有些凶的拾荒者跟她抢废品，丁晓珂也不跟他们抢，因为听不见，她也避免了很多不好的话进心里。

　　丁晓珂听不到，但旁人能听到，就算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察觉到恶意，比如现在。

　　一个醉汉，拿着酒瓶对着丁晓珂推推搡搡。

　　甄非凡一眼便认出来那个看起来营养不良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儿就是那个扎纸花的。

　　她想上前，被妈妈拦住，“你做什么？”

　　妈妈总说，女孩子出门在外，要先保护好自己，之后再考虑有没有能力帮别人。

　　“可是……”

　　“去喊保安。”

　　甄非凡跑得快，很快就把保安喊了过来，醉汉被赶走，丁晓珂也认出了甄非凡，双手比划着跟她表示感谢。

　　那天晚上，甄非凡跟妈妈一起把丁晓珂送回的家，妈妈看到她家里满屋的折纸祭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回来的路上，说家里还有些不需要的废纸箱子，让甄非凡回家之后整理整理，下次要是再见到这姑娘，可以给她。

　　之后的晚上，只要课业不重，甄非凡有时间出门，就会去散散步，顺便注意一下附近有没有丁晓珂的身影。

　　如果遇到了，她就跟她一起走一段路，帮她翻翻垃圾桶，捡捡空瓶子，除了家里的纸箱子，甄非凡还给了丁晓珂一副橡胶手套，扒垃圾桶，难免会有碎玻璃，被划伤了可不好，她看到丁晓珂手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疤痕，她猜大概率就是被垃圾桶里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除了公园附近的垃圾桶，还有一个地方丁晓珂也常去，这是在郊区，附近有一处别墅群，那里的垃圾箱，偶尔会捡到些好东西，比废纸箱更能卖上价钱的东西，不过那儿的保安很凶，看到丁晓珂总会赶她走，尤其是有车进出的时候，因为丁晓珂听不见，保安甚至会拿棍子往她身边甩。

　　有次甄非凡看到她身上的伤，就劝她不要去那里了，但丁晓珂笑着摇摇头，手指比划着，还在替那保安说好话，有时候人太善良，就显得傻，甄非凡挺生气这丫头这么傻。

　　突然有一天，警察抓走了丁晓珂，说她偷东西，有栋别墅的主人说丢了很贵重的东西，监控里看到了丁晓珂，而且，那东西最后在她家搜了出来。

　　那天是周末，甄非凡就在丁晓珂旁边。

　　看到警察从那堆破烂里找出那条镶钻的手链时，丁晓珂刚开始还一脸的茫然，直到有个会手语的女警察跟她说这东西很贵重，需要她走一趟时，她才意识到什么。

　　丁晓珂慌乱的比划着，表示她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她没见过，着急的她咿咿吖吖的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手飞快的比划着像是在画符，可不管怎么解释，她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丁晓珂是被冤枉的，甄非凡肯定，可没人会无缘无故冤枉一个捡废品的聋哑人。

　　甄非凡想去探视，却不被允许，甚至有自称警察的人上门来盘问过她，甄非凡被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虽然那些人穿着警服，但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警察，倒像是一旦她回答错了什么事，就要绑架她了一样。

　　后来，甄非凡听说丁晓珂在狱中生了病，没等到开庭判决，就病故了。

　　能生什么病？会这么严重。

　　不过是西山巷没了个小姑娘，那里有很多人，人来人往，今天这个搬走了，明天那个去世了，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折纸花的聋哑人，很久没出现了。

　　甄非凡没参加高考，没满十八岁的她找不到工作，最近看到墓园的招聘信息，她决定去试试，园长记得她，跟丁晓珂一起来送过好几次纸花，于是，甄非凡有了下学之后的第一份工作，这个时候，她的右手甚至还有些不方便。

　　她接手的第一个工作内容，就是布置灵堂。

　　有一处断崖出了事故，一个大学生酒驾，跑车冲出了悬崖，摔下去，车毁人亡。

　　在灵堂上的时候，甄非凡便注意到了江素澄，她应该是逝者的朋友，而且是很重要的朋友。

　　江素澄来找她时，甄非凡才意识到，丁晓珂，可能不是简单的生了病，她也没偷东西，她只是在拾废品的路上，路过了那栋别墅。

　　说实话，在她心里，她其实跟丁晓珂并没有特别熟，只不过偶尔帮她收拾了一下家里的废纸箱，只不过偶尔在晚上散步的时候顺便跟她聊过几句，仅此而已，她们不熟，她有同理心，只是在想到这个小姑娘时心里稍稍难过一些罢了。

　　却不想，在她跟江素澄一起去到别墅区的时候，那里的保安一眼认出了她。

　　“你不是那个小姑娘的朋友吗？”

　　甄非凡指了指自己，“我？”

　　“对！我记得你，那小丫头脖子上戴了条项链，里面有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是跟你的合照。”

　　甄非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她知道保安说的那条项链，也知道里面有张一寸大小的照片，是丁晓珂跟她奶奶的合照，她告诉甄非凡，她是奶奶在垃圾堆里捡回来养大的，项链是奶奶留给她的，照片也是。

　　她没想到还有第二张，甄非凡也知道保安说的照片，是她刚买了部新手机，去丁晓珂那儿买纸花，顺手跟她一起拍了张照片，后来还去商城的机器里打印出来给了丁晓珂一张，那是她和丁晓珂唯一的合照。

　　江素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

　　保安说，他之前经常赶那个小姑娘走，这里住的也算有钱人，但里面的小孩儿多少都是些不正经的，因为家里有钱给惯坏了，怕遇到这小丫头了欺负她。

　　甄非凡问江素澄：“你说的，住在这里的，请你那个朋友吃饭的人，叫什么？”

　　“许如玉。”

　　对了，是这个名字，那些警察说丢手链的女孩儿，就叫许如玉。

　　丁晓珂只是个听不到也不会说的小丫头，她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躲过重重监控闯进别墅里偷东西，一串塑料手链和钻石手链放她面前她都不一定能分清楚真假，又怎么能在大小姐的首饰盒里偷走最贵的那一条？

　　所以，为什么？

　　一个拾废品的聋哑人，怎么就惹到这位大小姐了？

　　江素澄说，她可能看到了什么。

　　可甄非凡觉着不应该，她是个聋子，她听不到，别人骂她她都不知道，她还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甚至在被诬陷成是小偷的时候都只会“啊啊啊”的叫，她能注意到什么？她能对谁有什么威胁？

　　“甄非凡，丁晓珂有一个日记本，你知道吗？”

　　“她不是，不识字吗？”

　　“识一些的，应该是她奶奶教的。”

　　教一个聋哑人识字，很难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想看看吗？”江素澄问。

　　“这个日记本在你那儿？你怎么会有这个。”

　　“警察在她屋里搜到的，至于我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管，所以，你要看看吗？”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忙，准确的说，我需要你家那条狗的帮助，所以，我想要你成为我的盟友，这个日记本的内容，可能会让你帮我。”

　　甄非凡注意到江素澄的话，“我的狗？”

　　那条小黑狗，是甄非凡怕自己晚上值班害怕，在路边摊位上花五十块钱买来陪自己的，摊主说这狗是个串，很凶，逮谁咬谁，所以没人要，她要是愿意，五十块钱拿走得了。

　　甄非凡看它凶巴巴缩在一个小长方形笼子里，脸都快被压变形了，觉着可怜，想着就它了，凶一点好，凶一点，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她身，就掏钱买回来了。

　　“你想要我的狗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伤害它。”江素澄保证道。

　　甄非凡伸出手，“日记本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