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见南山》思暖知寒

101、第 101 章

　　等三栗把这个主意告诉醒来的南山时，却被她拒绝了。

　　这是老山神的东西，南山其实第一次见到就认出来了，所以她不想破坏，即使现在是三栗的，而三栗也同意，她还是不愿意。而且，她并不是需要一个身体，而是……

　　南山抚过自己的心口，那块石头的存在感，越来越明显。

　　“算了，你不同意那就再想别的办法，现在先想想怎么找到逃走的那半截樱木吧。”

　　之前为了救人，一小段自己从主藤上折下来的樱木逃跑了，她们也没来得及追。

　　“我不是故意让它跑的，它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我困不住。”槐姝在一边弱弱的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感觉到了，那是人。”姬无叶想，而且是她很熟悉的人。

　　不论仙神，都不能直接对人动手。

　　“你不能找到吗？”三栗看着旁边的枯枝败藤，姬无叶之前不是很轻松就能搜到它在哪儿吗？

　　对方无奈摇头，“之前是因为有主藤让我搜，现在哪儿还有东西，而且……这樱木……”

　　感觉怪怪的。

　　槐姝问:“明明是妖，怎么会有人的气息？”

　　三栗:“是因为它抓了太多的人来炼傀儡？”

　　姬无叶摇头:“人死就不会有人气，成了傀儡就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它没有直接夺取人气的智力。”

　　樱木只是有了灵识，就只是听懂人话，知道种类区分，没什么智商，所以，谁说什么都会信，是一把只要取得它信任，就能成为自己手里一件极其趁手的利器。

　　三栗:“也就是说，不是它要杀人，而是有人用它杀人？”

　　姬无叶解释道:“也不是，它没脑子，不代表没欲望，想要取代巫妖一族是它自己的私念，所以才能跟我们族内的叛徒里应外合，现在，应该也是有人在背后支招，但不妨碍这里面有它自己的私心。”

　　那人类的气息姬无叶有点熟悉，但又感觉有点怪异，她熟悉的人类没几个，几百年过去，早都死透了，最近的也就韩三七，但她能肯定这气息绝对不是她。

　　还能有谁呢？

　　姬无叶没认出来，但南山认出来了，一个绝对不可能的人，死人，不该有这么蓬勃的生气。

　　南山不参与，她们三个又没讨论出个头绪，只得先各自散去。

　　“你要去哪儿？”三栗问。

　　“先去找韩三七，你们呢？”

　　“先回我的土地龛吧。”

　　和姬无叶分开后，一直没说话的南山突然开口:“三栗，去找江素澄。”

　　“找她做什么？不是都知道那些人的死跟她没关系了吗？”

　　“不一定……”南山心里有点慌，事情好像在朝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就算现在她没有山神之力，也要护住她想护的人。

　　再次见到这只狸花猫，江素澄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你们来找我的时间，居然比我想的要慢两天。”

　　三栗还没开口，南山便从铃铛里瞬时出现在江素澄的面前，她直接拽住了对方的衣领质问:“陈白白没有死对吗！你在骗季庭钰，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在掩饰她不仅没有死，而且变成了妖这件事，对吗！”

　　“山神大人，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

　　“因为你也有私心！白悠然能活，白白为什么不行？”

　　天空一道炸雷落下，窗外的一颗樱花树被雷劈的着了火。

　　外面一片尖叫声，有要打电话的，有接水去扑的，不过几分钟，消防车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而快被火烧进窗户的屋内，一只猫，一个人，一位神，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江素澄才再次听到山神的声音，“我没有用别人的命来换阿然……”

　　“因为你是神啊，你不需要，山间的草木，天地间的灵气，哪个不是你想取就能取，你还有你自己，可你是神啊……”

　　神能救一个，为什么不能再多救一个？如果能再多救一个，为什么不能再救更多？

　　神，怎么能有私心！

　　你是神啊！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所谓的起死回生，便是以命换命，许乘风给出半颗心，南山给出一颗神元，顾渊近乎耗尽灵力，隐宗耗费数以千计的灵草丹药，才换回个半死不活，灵力难聚的白悠然，而江素澄和陈白白，什么都没有，陈白白变成一具尸体的时候，江素澄除了抱着她哭，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抱着那具被烧的根本认不出什么的尸体哭，连她的冤屈都喊不出。

　　这不公平。

　　“劭淏……”

　　“对，他是这么告诉我的，还说，如果你记起了他名字，就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江素澄想，反正都是神，只要能救陈白白，成为谁的信徒，有什么区别吗？

　　那些女孩儿是自愿的，江素澄也劝过，只要她们想活下去，想离开，她就可以同白白说，放她们走，是她们自己说无处可去的，是她们自己要跟樱木交易的，她没错，白白更没有！

　　三栗反驳她，如果那些女孩儿被救时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她们很想活着，非常想，没有一点自愿赴死的意向。

　　正常情况下，谁会想死呢？

　　“樱木善制傀儡，操控人偶，被它所控成为傀儡的人，还不是它让她们说什么，她们便说什么，或者说，你想听什么，她们便会说什么。”三栗看着江素澄，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被一个人类骗了，真是太让猫生气了。

　　“交出来，那截樱木，或者，交出陈白白。”

　　三栗看向南山，她却看着江素澄，眼中的寒冰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不，有过，那次在桥上的结界里，三栗见过。

　　“交给你做什么？你要杀了她吗？我知道，你们神是不能对人类出手的！”江素澄护着胸前后退。

　　“她现在不是人，是妖，与樱木同体共生，食人性命的妖。”

　　“她不是妖！她是人！是人！活生生的人！”

　　南山已不欲与她废话，抬手便将江素澄怀里的樱木取了出来。

　　“该叫你什么？钟源？还是陈白白？”

　　三栗听着南山的话有些震惊，什么意思？这人活了几百年？

　　难怪姬无叶说这气息熟悉，钟源的气息她能不熟悉吗？又难怪她认不出来，这……这……完全换了张皮啊！？

　　这哪儿是人！她就是妖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截樱木被南山定在半空，逃脱不得，也不见着急，反倒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笑。

　　“叫我什么都可以，你觉得哪个名字好听？”那截樱木，化作了一个白衣女子，身形与当初白悠然和季庭礼在那条河面上见的的身影极其相似。

　　不知道是樱木的原因，还是杓淏帮她唤醒了记忆，她记得自己每一个名字，陈白白，钟源，王曦瑜，杜元绮，毕梦怡，汤钰，齐若……

　　记忆里的每一个自己，都死于大火，她救过人，救过妖，救过路边的猫狗，也救过山林中的走兽，每一次，她与人为善，真心交付，最终换来的都是背叛，抛弃，和烈焰。

　　陈白白被锁在车里，钟源被链条绑在屋里，王曦瑜被架在高台上，杜元绮被塞进柴火堆，毕梦怡躺在灯油掉落的床上……

　　她甚至能想起每一次被大火灼烧，撕心裂肺的痛，每一次都那么痛，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一世，哪怕只这一世。

　　“我死了太多次了，每一次被大火吞噬，醒来，再一次葬身火海，周而复始……为什么呀？我做错了什么？你不是神吗？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南山问:“如果有一天，需要江素澄的命才能让你活下去，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杀姬无叶？”

　　“杀一个背叛者，有什么问题？”

　　三栗本想要替姬无叶解释，南山已经动了手，在江素澄的嘶吼，三栗的震惊，陈白白的尖叫中，那截樱木被烈焰焚烧，最终化作一缕乌烟。

　　迎着江素澄仇恨的目光，南山声音冷淡，“你们想要起死回生，逆天改命，我不管，但劭淏想要的，他想都别想。”

　　山海界的上神，想要救一个转世祸斗，让她摆脱烈焰焚身的宿命，有的是法子，却诱导她们放火烧山，以命换命，用人养命，还要拿白悠然的事情做他们心安理得的借口。

　　南山不允许。

　　天道要白悠然死，她非要护，劭淏想戳破这层窗户纸，她便杀，人有私心，妖有私心，仙有私心，神为什么不能有？劭淏难道没有吗？

　　她为这人间镇守深渊上万年，与被囚何异，人或神有谁记得？成为山神数十年，她尽力护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妖邪不近，而她不过神元四散神灵离体，这世间就开始迅速抹去她的痕迹，她也未有怨言。

　　她私心只求护一个将她带出深渊的人平安有什么错，她想活，她便让她活，不伤妖，未害人，她有什么错？

　　因为白悠然无意间将镇山石带出了深渊，封印削弱，魔气逃散，才有后面的祸乱，天道才想要除掉她，想要镇山石归位，才有了劭淏来到人间，本来被破的封印只要南山变回镇山石回到深渊就可以了，结果老山神却将自己神格给了南山，让她成为新的山神，而献祭了自己重补封印。

　　她其实可以不做神的，她其实可以回到深渊重新做一块无情无感的镇山石的，只要受她牵连的白悠然能活下去便好……

　　遇到三栗之后，有人引导着她们被迫遇到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为了救人而不断消耗着南山的灵力，她怎会不知道这只是为了让没有山神之力的她最终灵力枯竭，重新成为一块石头？

　　可她依然愿意救他们，她是神，她会护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她可以最终灵力四散，重新成为镇山石被送回深渊底层。

　　她本来，是可以如他们愿的。

　　可现在，你们不仅想要她变回镇山石重新帮你们封印魔气，还想要白悠然这个变数死，想要制造一个不仅需要神，还能被神随意操控的人间，想要自己成为这里新的神？

　　南山看向江素澄，似乎又不是在看她，语气冷硬又决绝，“想都别想。”

　　神元四散神灵离体，她没有神的能力了，可神格还在她身上，她就还是这镇山市的山神。

　　只要她还是，这里就不会有新的神。

　　他们想要抢夺神格，就需要南山消失，没有供奉，神最终自然会消散，所以人类开始不再记得这座城市的最南边，有一座本来很灵的山神庙。不记得，便不再来。人迹开始罕至，庙宇开始荒凉，蜘蛛开始结网，杂草开始疯长……

　　可是，谁说没人供奉她？

　　南山捂住心口，山神庙里总会燃起的一只香，隐宗后山一直在的山神牌，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就不会消失，只要白悠然还记得她，这些东西就还在，只要南山神元还在白悠然体内，她就不会忘记她。

　　被人类忘记，好像没有香火供奉的南山，在没有灵力支撑的情况下，在一次次的灵力消耗中不停的变得透明，可因为有白悠然，她会恢复，再透明，再恢复……

　　南山苦笑，看起来就像个死循环，而打破这个循环，只需要死掉一个白悠然。

　　死掉一个，她想要一直护着的白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