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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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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干部的到来告诉我还会有下一次。一位眼睛熬得通红的男同志敲了我的门。他的装扮挺别致,一片硬纸插在额前的破毡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挡光,一肩背枪,一肩挂了一杆秤,左手挎了一篮鸡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锅,说话呼哧呼哧,我几乎是皱着眉头才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动员我去包扎所当临时工作人员。不必干什么太复杂的事,只要打打水,烧烧锅,做些零碎活儿。
包扎所,那女同志在的地。是不是也能遇上小通讯员?出于这个目的,我应下了乡干部。他喘息着又往西边去向下一家了。
他走后,我略微收拾,也准备出发。门一打开竟惊讶地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第二面来得太快了,我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小通讯员不知是从哪里跑过来,也许是刚刚送好被子,满头是汗,在黄昏的辉光下闪耀着光芒。这回我注意到他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像是装饰点缀一般。
也许是因为第二面的缘故,他不那么生涩了,直接冲我开口道:“大嫂,多谢你的被了。我们用了之后一定给你好好洗洗。”
他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一句感谢的话专门而来,迅速转身又要走。我脱口而出叫住他:“同志弟,等等!”他疑惑地回头,不知我还有何事。
其实我也毫无目的,视线随意向下瞥到开得稀稀拉拉的野菊花,蹲下去撷起一朵,捧在手心,踮起脚尖,轻轻放在他的枪筒里,和树枝倒也算没有违和感。
他似乎愣了一下,一时表情呆滞,与我相视无言。
这一举动也超乎我的预料,好像脑袋一热就冲动行事了。我给自己找补:“同志弟,别多想。我这花献给你们,你们是伟大的战士。现在伟大的战士可不可以给我指明一下去包扎所的路呢?”
他看着还是呆呆的,支支吾吾告诉了我方向,然后大步流星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所幸我不是个路痴,还算轻松地抵达了包扎所。
果然看见了熟人,那位来借被的女同志。我笑眯眯地抿着嘴,没贴上去,但偶然从眼角上看她一眼。
对了,同志弟会不会出现在这啊?我时不时东张西望,却从未见他身影。我还以为他这个通讯员是隶属于包扎所的。再等待也没用了,我实在按捺不住,便到底向那位女同志开口询问:“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
她告诉我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打听男同志的去向挺让人害羞的,连忙找个理由:“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我怕女同志不接茬,自顾自笑笑便罢了,动手把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地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匮乏了,床需要由两张课桌拼起来凑数。哦,对了,还有我的白百合花的新被,我要把最美的它铺在最显眼的地方,欢迎战士们回家。最后,我挑定了包扎所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在这样的风水宝地,一定能护佑战士们都平安归来,少受点伤。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突然憎恶起这一轮皎洁的月亮,正是它的到来,宣告了敌人对我们的盲目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旗,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我和女同志坐在一块,自然地攀谈起来,得知她姓刘,叫刘茹。渐渐熟络起来,我便称她为“刘大姐”。刘大姐说话很有意思,她是这样形容现在的情况的:“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只是普通地过个中秋呢!”
啊,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吃着乡干部慰劳我们的家做的干菜月饼,我不由得想起往年在家乡过中秋的情状。刘大姐似也被勾起了回忆,娓娓道来她的故事:“啊!今个儿是中秋节啊。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小时候我一般都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燃尽,好放我去外面开满百合花的山上玩。”
百合花,一个敏感词汇。我扭头看向刘大姐,放下手中的月饼,问道:“刘大姐,您是哪的人啊? ”
她告诉我她是天目山的,另外还牵扯出小通讯员是她同乡的这层身份。
我心跳倏忽间加快,不受控地惊呼:“我也是天目山的!咱们都是老乡啊!”
刘大姐看起来也很讶异惊喜,我们在满月的光下,仿佛回到童年般地哼起了儿时的歌谣:“月亮堂堂,敲锣卖糖……月亮嬷嬷,照你照我……”
原来都是来自一个地方,又汇聚到同一个地方,缘分使然。我又咬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心中惦念小通讯员,不知他现在是趴在工事里,还是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
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刘大姐负责的工作是登记伤者的姓名、单位,我给她打下手,拿着小本本,轻伤的刘大姐只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富豪,或者翻看他们的衣襟。我看到她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上面“通讯员”三个字使我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还好还好,“通讯员”前写着“x营”的字样,肯定不是他。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忧虑情绪席卷了我,我莫名其妙好想问问谁,站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人可问且没有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寨,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在打”,或是“在巷战”。但从他们满身泥污,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我明白,大家都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能跟着刘大姐,和其他的妇女,简单地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了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我其实有点羞的,但这时候难道不是人命大于天吗?我没必要去抢着烧锅,还是做些我力所能及的吧。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似亮非亮的状态,最是让人抓狂。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好像是会象征着胜利的。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于是刘大姐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刘大姐当作医生了,一把抓住她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
我看刘大姐瞳孔地震,显然她不是医生,哪可能她一点头,伤员就会立即好了。这伤员排面可不小,阵仗这么大,我趁担架员纠缠刘大姐时,偷偷走近伤员,这一看,全毁了。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看到那一张熟悉的圆脸时是什么心情,大脑里所有带颜色的画面全部转为黑白,而眼睛里只能看到他灰黄的脸,与印象中棕红的脸色大相径庭。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转能干的肩头录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我开口即失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啊。”
灵魂出窍的感觉,大概是□□还在,但思维好像相对静止,或是飘忽到无限渺远的地方。我看着担架员的嘴一开一合,他的话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都是为了我们……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我完全丧失语言功能,又短促地“啊”了一声。周围的事物好像在我眼里急速倒退,被喷涌而出的泪水逼仄到犄角旮旯里。不行,我在哭什么,我还有事没做,我还要救他。刘大姐呢,她好像忙着打发担架员走,没关系,我自己来。我从旁边轻轻移过一盏油灯,怕吵到他,然后解开他的衣服,看到了他的名字:宋革。
这名字真好听。我一定要救你。我心中只有这两个念头,哪怕我什么都不能干,只要我的意志力足够坚定,那我一定能如愿以偿。
这时候还要什么忸怩羞涩?我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拭去他满脸的硝烟尘土。不要紧的,我给你擦过了,小宋同志,等你醒来还是像之前一样光亮的。
可你什么时候醒来啊?我给他擦了三遍身子,可我高大而又年轻的小宋同志,还是无声地躺在那里……我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空洞地看着,眼神无法聚焦,已处在崩溃的边缘。忽然我想起了一件未了的事——我要给他把衣肩上的那个破洞缝上。我低着头,一针一针,时间就停在此刻,没有流逝。
这时刘大姐磕磕绊绊地领着医生来了。这个医生,真是高明,只是听了听他的心脏,就站起来下了断言说:“不用打针了。”太搞笑了,这话刘大姐真信啊,还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呵呵,关我什么事,我继续缝。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我就想拿着针,帮他把这个洞细细密密地缝好;毕竟是我弄坏的,一定要赔礼赔到位呀。
刘大姐偏不遂我愿,硬是要拉开我的手,好像能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异样地瞟了她一眼,重新低下头,她不懂我啊,我定要缝好的,这样我的小宋同志就会睁开眼,坐起来,冲我羞涩地笑啊。
别走啊。卫生员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把他装到棺材里呢?那么粗鲁地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我真的看不过去了,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
卫生员阻止我,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我不想跟他搞了,气汹汹地嚷了半句:“是我的——”然后扭过脸去,我还是更希望我的宋革温温暖暖地到那边。棺材合上,被抬走的那一刻,我的泪水不受控地喷涌而出,我知道,我的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盖上了我的宋革的脸。
宋革,为什么啊,我无法救你,却在生理和心理上都与你同频。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在一起总时长也不过仅仅几十分钟,但我们甚至在一闪而过的对视中都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那天晚上,我哭着哭着就昏睡过去,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我梦见宋革对我笑,嘴角咧得比天高。
其实我惋惜的不是我们,而是惋惜你只能走到这里。
后来我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天目山,回到了我们的故乡。我好像能撕开时空,看到在百合花肆意生长的地方,一个少年也肆意张扬,走在窄窄的石级山道上盘旋而上。四面是绿雾似的竹海,海中间是你——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儿,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地拖在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时光啊时光,反复冲刷,可无论怎样也洗不去那些深深的烙印;时光啊时光,早已暗中牵了线,我们或许能更早相见,也能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更久一点。
宋革,因为你,我真的相信命中注定了。
我更相信,你会永驻我的记忆里。
百合永远保佑你,你一定会一往无前。
我爱的人,请你长眠。
下一次,换我去那边。
我一定要再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