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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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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知道故事该从几时讲起,也不知故事是几时发生的。
或许是某次义卖的准备期,同为班干部的我们,还有其他不少同学,都围聚在教室后面摆放着各类杂物的橱柜旁,一个一个给同学们要捐掉的物品贴上名条,标上价钱。路欲征其实不是个爱干活的,相由心生这话其实不假,随便打量他慵懒倚靠着橱柜的身姿、一直垂在旁边的一只手闲得没事干、抬了但仿佛根本没抬的眼皮都能窥一斑而见全豹。他蛮好像其他同学一样放了学直接回家,但还是在这杵着,因为我在这,我们总是一起回家的。
我以为我们藏得很好,并没有什么人知道。但在很后来的后来,朋友告诉我,她看到收拾义卖物品的时候,路欲征的有一只手一直搭在我肩上,而我不曾有一丝想要挣脱之意。
故事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发现这位朋友很重要,所以我不妨在这就大书一笔,她叫王怡雯。
搭肩的行为一般不存在于正常的异性朋友间,所以我猜想,故事断然不可能是从此开始,大概从更早更早之前。譬如明明是一大帮人走到地铁站一起坐地铁,事实上却只顺路一站,然后各自换乘各自的线路,最后同路的只剩下我们两个。换乘同一班地铁的我们走近彼此,保持应有距离,和其他朋友道别,走上同一个站台,越走越近,直到他自觉地牵过我的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每次都拉着我上地铁,带我到靠着门的角落,因为他只坐两站地铁就下车,站在门口的话他下车就会比较方便。但上车的时候不是,晚高峰时总有太多人像潮水一样想涌上来,拼命把我们这对也许算是弱势的学生往后挤。路欲征人不矮,也不是像麻杆那样瘦,我后来看到他好兄弟在朋友圈里发他打篮球脱得只剩短的篮球裤的照片,隐隐还能看到肌肉,我默默地把这张照片收藏了。所以他用接触到外面人的那只手搂住我的腰,呈环绕式姿态护着我,里面的那只手依旧牵着我,浅笑地看着我被挤得毫无招架之力,偶尔捏捏我的手,我也会不甘示弱用比他稍微重一点的劲捏回去。
不过我发现他真的特别喜欢靠着墙,好像没长骨头似的,在地铁上也是一直靠着旁边,哪怕地铁晃悠他也稳如泰山。可我就不是了,有时随着地铁的振荡直接晃到他身上去了,然后抬眼看他,我就发现他眼眉微弯,还是懒散,却比平时多带一丝笑意,好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慢慢地我便参透了,真是个坏蛋!这大概才是他的终极目的吧!所以我将计就计,一直赖在他身上不动了,然后抬头挑衅式地睨他一眼。他狭长的丹凤眼,好吧那应该不配叫丹凤眼,看似无波地扫过我脸颊的红晕,扫过我发烫到红的耳垂,扫过我狡黠的眼神,这么长这么长地看着我,我无端能看到这么深这么深的情愫,看穿他对于我靠在他怀里的撒娇和对他日益增长的依赖十分受用。
故事进行到这都太过美好安逸了,幸福得让人没法插足,除了这最糟心的一点:其实我们呀,没有确认是男女朋友呢。没有确认关系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除了我们两个,谁都不知道这整个故事,无论是开篇、经过还是结局,都虚假得像是泡影,像一场我杜撰出来的过分美丽的梦境,也是他编造出来的过分无瑕的谎言。所以即便有人窥得天机,也可以被轻松地用语言化解危机,用无数个谎继续维护这泡影,让它继续像吹泡泡机吹出来的那样,光鲜亮丽却黏得发腻。
所以真可惜,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之所以不记得时间实在是因为我没过够。但没有什么故事是会一直没有波澜、水平如镜地发展下去的。故事的高潮是需要被人为定义的。我认为我们两个的故事,在我靠在他怀里问出那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而他松开我的手摇头下地铁时,是最鼎盛时期。这其实是合理的,因为泡泡再黏腻再美丽,也是一戳就破的,只要够尖利。不需要找准时机快准狠地送上致命一击,也没有震天动地的撕逼现场,只用在最普通的日子里,我心里因害羞而颤巍地用语言射出这贪心的一箭。然后就是公认的道理:盛极必衰。往后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即便还有什么,都只是地震的余震,依旧气势磅礴,却也逃无可逃。
真可惜,但也怪我太心急,怪我不甘于现实虚构的幻影,非要撕开迷雾,用那么强硬的姿态问他讨要一个答案。我记得我不是用像平时和他戏谑说笑时那种轻松的语气,而是看上去特别认真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也真可惜,我看到我话音刚落,他眉间那股子跟我插科打诨的笑意荡然无存,我也能感受到他一下子有些僵掉的手指,因为血液没上来而有点凉,即便我们依旧牵着手也没能给他暖过来。这时他到站了,特别特别轻地看了我一眼,冲我摇了摇头,毫无留恋地就下了车。我突然想到,其实不止这次,每次他离开的背影都特别特别果断,不带任何不舍,不知我目送的眼光。就好像我们同路的这两站只是他馈赠于我的礼物,送礼的人不需要念念不忘,但收礼的人爱不释手。
即便是现在的我也不得不承认,击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的贪婪,是我不满足于他的礼物而伸手向他索要更多,索要一个他喜欢我的回答,索要一个他女朋友的名分,是我太沉溺于他施舍给我的温存,沦陷而无法自拔,以至于失了分寸,在人情世故中那样天真,竟以为爱和被爱是在同时发生的。
我们就此别过,在我等待余震已久时,他开始广而告之地追求一个女生,和对我时完全不一样。我好像真的知道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了。
只是真可惜,大概老天见不得他辜负我,所以没给他什么好报。好景不长,他们分手了。在我还在疗愈过去的时光时,他已走完崭新的一程。因为他朋友圈里是这么写的:“走过这么一趟,真的很感激,因为你让我懂得了这份宝贵的情感,虽留遗憾,不曾后悔,我的方向是星辰大海。”配图蓝不拉几,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他们小情侣间的把戏。女方则文艺多了,发了一串英文:“hi, thank you, sorry, goodbye, no why(你好哇,谢谢哦,抱歉啦,拜拜呀,没有为什么呢。)”,配图则截了路欲征给她发的一句话:“后会有期,姐。”
他的姐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后来他发给我看:
先说对不起
是真的想说对不起
我总是把自己看在很重要的位置
也总是仗着你喜欢我所以干了很多
很伤害你的事情
虽然在那时候总是觉得自己是理由充分
可是确实很多时候都不是
我想是我没有在回答你的时候
想到一切的之后
没有做好承担什么的责任
会伤害到你
总是要求你这样那样
但事实上
我却也一直做的不好
但你也一直宽容
但这都是后话了
也是我后来才想到的
不是不愿意回答你
是我在思考着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才给你答复
说这些虽然也无济于事
弥补不了你内心的空缺
我也不为求得原谅
很多当时我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
都也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就好像如果我一开始就想到我会怎么做
或许就不会伤害你
我还是很感谢你
也或许我猜我也再也遇不到你这样
那么宽容的那么喜欢我的人了叭
可是因为一切都发生了
所以唯一我只能做的就是和你道歉了
我的感受是
我感觉就好像我好像在养一朵花
我欣赏只是他的美丽喜欢他的芳香
但是我却做不到每天浇水
只可能是在有空的时候浇水
或者我心情怡然的时候浇水
又或许他一直开不出来我也赌气懒得搭理
可是花需要每天浇水和悉心照料
他努力等我好久
可终究抵不住没有水
所以最后就是花枯萎了
好像我接受不了花一直需要照顾陪伴
花接受不了我无法尽责任
然后就双方都放弃了
就好像小王子里那朵花
喜欢她的美丽
但她的要求好像又不能满足
可能最后回顾自己还是会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好好照料花为什么不耐心一点
但终究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会故伎重演
说到底
如果像我一样没有想好一切的后果
做好万全的准备
坚定心意
那终究会失败
还是会伤害无辜的花
所以也会想说
花值得更好的主人
那个人可以顾得自己也可以顾的他
陪伴的时候都很快乐就好
希望可以遇到带给你快乐胜过悲伤的人
感谢你曾经那么认真的喜欢过我
我也不想你因为我再魂不守舍或者难过
或者改变自己等等我不配
你很棒我配不上你
可能我们确实不在一个节拍上
我也不能够置换自己的角色
对不起
最后的最后
祝愿你可以真正遇到对的人
我为我的所有道歉
然后你应该也对我不抱期望了
也知道你做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说的
希望之后你也可以很好前进
未来里不再有我也希望那些带给你的悲伤可以早日离你而去
工作上的事情还是照常我也不可以回避
我其实并不想多品他们发生了什么,作为一个失恋的坏人,这也许是我喜闻乐见的。“这样那样”,我可太熟了。他和他的姐后会无期才对吧,他那么爱他的姐,难道会以为真情侣分手后能做朋友吗?果不其然,他们后来互相拉黑删除一顿操作猛如虎。而我从中也算是窥得天机了。大概我只是路欲征奔赴星辰大海前遇到的一粒妄图春华的浮沙,痴心想把他留在我身边。可是他根本不停留,大步朝前走。虽然他拉我的手,但从心底里没把我当成他想拉上一起走的人。我们大概也是后会无期了。
可上天啊,又不愿意了。他有一天忽而又重新找到我,给我发消息说:“最近几天看你不太开心啊。”我没回,因为我知道,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余震。
但从这句话起,即便我清醒,却依旧沉沦。我们好似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只是这种回去,不再包括一起放学回家而已。
学校开设了数学精英班,在全年级择优给予听课名额。正常的教室太小,所以只能全部人马聚集在物理实验室。但还是挤不下,即便已经让本来只能坐四个人的空间负荷五个人,也还是要每节课都有一排同学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后,没有桌子,实惨。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我印象里,我和路欲征没有一节课是坐小板凳的。
因为我们一直都坐在一起。当时大家忙不迭抢座位,我只来得及占好我和好朋友王怡雯的,让她坐在我左手边。这时我们班的某个男生走过来坐在我右手边,我看了一眼,不是很熟,但场地有限,所以我也没管他为什么坐这。但路欲征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礼貌地拎了一下这男生的衣领,示意他让一个座,然后大喇喇地坐下,坐在我右手边,也就是我和那男生的中间。我瞥他一眼,再往前看去:他的好兄弟正冲他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我倒挺吃惊于他趁乱抛弃兄弟就为了和我坐一起,隐隐有些心跳加速,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加速得不多。
我撒谎了,其实我有预感的。后来的每一堂课,都可以被分成两部分,这两部分同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部分是我们右手拿笔记笔记,另一半确是我的左手被他左手捞去,放在手心里把玩。因为他坐在我右手边,我伸左手过去听上去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但是一年来,每个周五的数学精英班,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好像真的已经习惯了。冬天的时候,我们的手都特别暖和。
偶尔只听课、不记笔记的时候,他会摸我的腿,我们把手放在彼此腿上,倒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他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在这些亲密的触碰行为发生的时候,我其实心跳很快,羞涩是在所难免的,但因为对他的熟悉,好像都融在无尽的欢喜里。
我不知道王怡雯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就坐在我左手边,即便我有意身体朝路欲征那边侧着来挡住我们交握的手和贴在一起的腿,也是纸包不住火。我亲眼看见她注视着我和路欲征在下面牵手,然后佯装无事发生地把视线移回老师讲课的黑板上去。我知道她看到了,她有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看到了,我也知道她有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看到了,她也有可能知道我也知道她有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看到了,但我确实从来没有开口跟她讲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们的关系不清不楚,谁也给不了答案。我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用手撕出一个BE的答案来。日子就这样过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哪怕只是停在此刻,不再往前进一步,又怎么不行呢?我以为只要我三缄其口,就能保留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但是真可惜。日子总是又有危在旦夕的时刻,我的生活好像戏剧一样一波三折。有一次他偷偷在数学精英班上写回家作业,这在课上是被明令禁止的。我存心闹他,向坐在我身后斜后一排的课代表招招手,示意他路欲征正在进行的“勾当”,却在指他作业举报“罪证”的时候被他逮了个正着。他反应特别快,马上放下右手里的笔,抓住我不干好事的手指头,本来放在我腿上的左手绕过我的腰戳我。我痒得不行,整个人缩进他怀里,抬头看他,他正冲我笑,倒是没被我惹急眼,眼皮依旧懒懒地搭着,但我觉得里面还是有好宠溺的味道。可是这样一闹,引来周围很多很多探寻的目光,看到我们缠在一起,交织的肢体接触远超正常异性朋友的尺度。我看到他在这些目光中抬头,在被那些审视的视线包围后忽而失了眼中的笑意,松开跟我玩闹的手。这堂课到最后,我们都板板正正地坐着,毫不犹豫地说,这是我上过最难熬的一节数学精英班。
及时止损是不够的,在这堂课之后四起的谣言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说我和路欲征举止亲密,这不是谣言,是事实,可说我们两个在谈恋爱,确是谣言。我这样跟所有前来盘问我的人回复,因为我还想保住这段关系,还想继续和他走下去,哪怕无名无分又有何妨,我只是不想和他分开。但他是用实际行动粉碎谣言的,他开始不和我联系,我知道这次跟上次变得别无两样,只不过问出喜不喜欢的这个问题的人不再是我,是周遭的人替我问出。即便提问者不是我,答案还是真切到足以被我看穿,还是真切地足以伤害我。真可惜,这个故事即使是再度开始也换不来HE结局。
时间是有力量的,因为根除谣言的时间,随着路欲征和我再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接触,好像那天的闹剧又只是一场泡影,被所有人忘却;但真可惜,我不曾忘却,我觉得时间的力量未曾施加恩泽于我,不然为什么即便再来一次我们也还是从前的结局。也许把他还给我的这段时光,已经是上天能送给我的最大的馈赠了,再贪心就不识相了。
后来,我们很久没联系。他食言了,以前说的那些“反正有我陪你”,亦或是说第二天把他自己弄的编程带过来给我玩玩,都不复存在了,只留下了几句也许是群发的“新年快乐”。我没回。
我们的时间线再有关联是因为都被组在同一个局里。王怡雯跟班里的男生群体关系极好,包括他在内,而王怡雯最好的女生朋友是我,所以当男生群体组织团建时她便也叫上了我。说没有私心是假的,我承认我答应这个局的原因根本一点都不单纯,我有点想见见他了的这个原因占大头。
我们大概一行十人约了个密室逃脱,就我和王怡雯是女生,她叫我来是陪她。我们被其他八个男生夹在中间,不走前也不走后,算是被保护着。黑暗中,我走前,王怡雯走后,她的两只手都牵着我的右手,而我也不是个胆大的,完全不能接受左手空唠唠的,所以往前随意一挥,摸到了一个人的背。他慢慢转身,我的手掉下来了。确实很黑,我没看清他是谁,低着头走我的路,刚想出声说:“不好意思,借我搭一下。”他没回话,伸出手牢牢牵住了我的手。是,我要承认,只是牵这一下,我就知道是路欲征了。我们牵手的次数实在是不计其数,我对他的手也实在是熟悉。
偶尔到要攀爬的地方,他先走,然后等我,跟我说:“拉手。”然后我把手搭上去。这般平静的叙述,平常的一句话,仿佛我们真是一对货真价实的小情侣,曾经的事都没发生过,我心里激荡,无人能敌。为掩饰不平静的内心,我跟他说:“等一下王怡雯,她还没来。”他只是稍顿一下,说了句“不管她”,然后拉着我一骑绝尘地在幽暗的密室里狂奔。
快到出口的时候王怡雯追上来,装作生气地要抓住我的两只手,嗔怪我为什么不等她。她把我左手拿来的时候很费劲,因为我当时正在和路欲征十指相扣,扯开来的时候还挺紧。我猜她又看到了,看到十指连心,我们都握着彼此的心脏。
后来是我们俩一起走出密室的,路欲征在不近又不远处先我们一步走出,却没有再回头。
再后来就是路欲征发现他的白帽子丢了,问我有没有看到。我没答。一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只能大概猜测应该是哪段攀爬的时候落在密室里了。虽说几乎全程牵着他的手,我倒也真不知道他的帽子是几时掉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熟悉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手,是他身体与我亲密接触的曾经互相取暖的地方。已经走到光亮里了,我们站得特别远,真是一副毫无关系的陌生样子。
我觉得只能在黑暗中滋生的情愫,即便是张扬地宣之于口,也不配一起走到灯火通明处。那就连带着应该腐朽的我们的关系,连感情都算不上,一起留下吧。毕竟不清不楚的,怎么可能永久。
路欲征,和你分开后我才知道,原来真是人如其名。你啊,永远走在你自己的路上,没有谁能横插一脚,哪怕路上只你一人也无所谓,只要一直、一直、一直,远征不止。
倒也没错,只是怪我,
总习惯想起你,想起我,
想过去,想未来,
想我们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
只是我想得太多了,
所以我们,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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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觉得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呢?我倒是觉得还不够精彩。
这个故事需要一个欧亨利式结尾,然后戛然而止。
又是很久很久过去,王怡雯告诉我,她喜欢路欲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