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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张千走出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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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走出酒吧没多久就给林清回了电话,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不知道她睡没睡。
结果林清因为担心根本就没睡,他一拨过去她就接通了,也不等他打招呼,就立刻说:“你可算是回电话了,我真是急得要死。你说叔叔查出什么不好,非得是肿瘤,他跟阿姨两个人真是太苦了。要是……方靖还活着,他们一定能熬过这一关。叔叔一听说要花这么多钱就不愿意治了,说是不能花了阿姨的养老钱,他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了。我也不敢劝,当初方靖怎么走的,谁不知道啊,我怕说了他们伤心。”
张千走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初,方靖那么一个卓绝非凡的人,说没就没了,对于生养他的父母而言,那比要了他们的命还痛。失去了方靖之后,他们就是没了魂的行尸走肉。
而自己,还有林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手头还有一万多块,等会就打过去给你。其他的我会想办法,你让叔叔去治,不管多少总还有我。”张千早就想过,要给方家老两口养老,这是他跟林清的秘密。
林清叹了口气,说:“我爸妈也愿意出钱,可他们一直在村里务农,手里也没多少积蓄。我们两家最值钱的就是房子了,可农村的房子谁要啊,能卖出个三四万就顶了天了。要不然,咱们用那些众筹平台筹点钱吧?”
张千暂时也没别的办法,以前的朋友、同事跟他的条件差不多,一人也就能借到个几千,凑起来估计十万都不到。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既然林清有办法就让她也去试试,两边都努力说不定凑齐钱也不难。
挂了电话后,张千立刻把钱给了林清,没多久就回到了自己的租房。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塞了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床单是简单的纯色,早已洗得发白。衣柜四处露出缝隙,歪斜着身子似倒未倒。厨具散乱地堆叠在角落里,连个桌子也没有。唯一还算好看的是床脚边一个透明塑料箱子里装的几本书,像是多年前用过的教材。
张千有些疲累地走进去,沐浴在他身上的暗黄色灯光打在凹凸不平的粉墙上,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坐在床上歇了会儿,这才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用塑料袋装着,出门往公共卫生间走去。卫生间空间狭小,灯光也是暗淡的,没有粉刷的墙面透出青黑色,地面也是一片水泥,蹲便器上长满了黄黑色的污垢。水龙头滴着水,下方的水桶里已经快装满了。
张千把装衣服的塑料袋挂在墙面生了好几层锈的铁挂钩上,脱了衣服就开始洗澡。没有热水,他也没那个功夫去烧水,大热天的也更是没必要用热水。那只水桶是他的,他洗完澡还能洗个衣服。
他本想哼首歌,却听到楼梯间传来一阵骂人声,他听出来了,是一个在KTV工作的家伙,天天要喝酒,喝醉了就骂人,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好不容易这阵声音远去了,又有狗叫声传来,在这栋老旧的民房里荡来荡去,吓得张千赶紧换上衣服,这才有了一丝安全感。他小时候被一只大狼犬咬过,那只狗差点把他腿肚子咬穿了,此刻听到狗叫声实在怕得很。
他匆匆洗完衣服,又把桶放回了水龙头底下,这样明天洗漱的水就有了。他的房门后藏着一根木制的撑衣杆,是他自己做的。等到把洗过的衣服挂在走廊的晾衣绳上后,他才真地放松下来。
他关了灯,往床上一躺,床板发出咯吱声。他却不觉得吵,有一种舒适感顺着床爬上他的身心,使他萦绕在难得的温和里,就像躺在水里,一直不往下沉。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这么安慰着自己,静静地沉入梦乡。
没有陪同张千回家的孟维早就洗洗睡了,但是梦境却缠着他不放。他总是梦见那些他不曾去过的地方,梦里有一座桥,桥上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又是在与人说笑。他总觉得那人是自己,偶尔也觉得那人是别人。
可今晚的梦却是一个噩梦。梦里有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上有一串没有尽头的脚印,脚印旁边是一块块红色的血迹,无限绵延。他听到了一阵喘气声,似乎是累极了,一点点地小下去,最后听到的是心跳变成直线的声音。
他从梦境中醒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片段,却又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努力回想,想起一个又忘掉一个。真是奇怪,他为什么有一种很害怕的感觉。
身下的床柔软而厚实,他躺在上面渐渐又有了睡意,这一次一觉到天明,没再做梦。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他看见了难得见到一面的孟经,嬉皮笑脸地走过去,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都还在?是不是偷偷睡懒觉了?”
孟经脸色不大好,黑眼圈很明显,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心事重重的。他看了眼自家弟弟,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他现在过得很好,让我别操心。”
孟维听见他说梦,就把自己昨晚做的梦也说了,却见孟经眼神大变,追问他:“你听见了什么?”
孟维没心没肺的,就又说了一遍:“心跳变成直线的声音。”
孟经一个年近三十的人顿时红了眼眶,眼泪蓄满,要落不落,被他强忍住了。他顿时早餐也不吃了,根本没再看孟维一眼,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孟维一脑门子疑惑,不知道这位哥哥今天是怎么了,一觉醒来变得多愁善感了?这么理性的一个继承人,居然就因为自己说的一个梦到了如此地步?不对劲,有问题。
他看见秋婶在一边,赶忙招手让人过来,问道:“秋婶,你知不知道我大哥怎么了?他是不是失恋了?”
秋婶直接屈起食指敲了他的头,说:“你这没良心的,诅咒你大哥呢?他就是太忙了,你别惹事就是关心他了。”
他立刻乖巧起来,身子坐直,一边吃一边夸秋婶手艺好,逗得秋婶笑得满脸通红,这才算把这件事揭过去。不过他心里倒是直犯嘀咕,他什么时候喜欢惹事了,不就是跟那群公子哥儿玩得多了点儿吗?
吃过早餐,他沿着家里的花园小路走了一圈,走着走着手就不安分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好似几辈子没见过了。园丁张叔本来在修剪枝叶,看见他上手了,赶紧过来拦住他,说:“哎哟,我的二少爷,你手下留点情,这些都是夫人喜欢的花。你去那边,那边才是给你种的。”说着他指着东边的某处地方,拉着孟维就过去了。
孟维哭笑不得,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就是这个后果,连碰也碰不得,哪里就这么娇贵了,母亲还不是经常用手抚弄花瓣,也没见张叔那时候出来说不让碰。
他自己确实在花园里开了个“小灶”,是独属于他的园地,连他哥都没这待遇。那里一片阴凉,此时阳光还未照到,地面上整齐地种着几株梅树,现在只有翠绿的叶子点缀在黑瘦的枝丫上。那叶子小巧可爱,风一吹就微微起舞,活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种梅花。那时候从病床上醒来,睁眼看到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脑子里记忆全无。后来回了家却总觉得哪哪儿都不适应,偶然一次到花园散心,瞧着没有梅花,就问了一嘴,后来花园里就多了几株梅花。他问张叔,张叔说是父亲让种的,以后都是他的。
冷天里梅花就开了,有的黄,有的红,不过时间是错开的,黄的早些,红的晚些。只是他偏爱黄色的,等到花开了的时节,他就来树下呆上好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可他就是想等着。
张叔见他只是看着,就说:“二少爷,怎么不上手了?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他知道张叔又在调侃他了,便拿过地上的水壶,开始在花园里四处浇水。有些花喜旱不喜湿,真给他浇下去,非得把张叔心疼死。张叔没法,追在后面直嚷:“你个兔崽子,别浇了,再浇我非把你的树给砍了不可!”
孟维玩够了,把水壶往地上一放,拔腿就往大门处跑,徒留张叔在后面气喘吁吁,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他慌不择路,直接撞上了刚从外面跑完步回来的母亲孙茹芸。孙茹芸差点被吓住,还好看清了是自己的二儿子,一把抓住他就朝他脑袋上呼过去,说:“又惹什么事了?整天皮得很!回屋好好呆着去!”
他一见了母亲就成了乖鹌鹑,缩着个脖子,好不可怜,哪里还有半分在外人面前的正经模样。他摇摇母亲的手,撒娇着说:“妈,我就是去看梅花树,张叔非要我拿手碰,我不愿意他就要打我,我真没惹事儿!”
孙茹芸哪里相信这皮猴子的话,她还不知道张叔,花花草草就是他的命,她家老二不定是招惹了哪些花草,让张叔发怒了。她冷哼一声,抓住孟维的手就没松过,直接把人扯进了屋子。
孟维心想这下完了,早知道不去花园里散步,绕着草坪走几圈也好啊,偏偏去了还管不住自己的手。
秋婶这会也看见了,打趣道:“夫人回来了,二少爷这是惹事被抓了?先前我还劝他别惹事,他都不放在心上,还以为我就爱抓着他说教。”
孙茹芸习惯跑步回来先洗澡换衣服,这会也不好收拾人,就说:“秋婶帮我看住他,别让他出门,我等会下来收拾他。”
秋婶立刻应下了,含笑看向孟维,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个爱惹事儿的,偏还不信。我刚才可听见了,张叔被你气得狠了,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孟维见母亲走了,人又活了,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说:“秋婶,你也不想想,你们一天天的快乐是谁带来的?是我哥那个冰柱子?还是我妈这个镇海龙王?还是我爸那个如来佛祖?”
秋婶立时笑了,这位小祖宗确实算是个开心果,在外面能正正经经的,回到家里就是孩子样儿,多难得啊。
孙茹芸惦记着收拾儿子,很快就下楼来了。往下一看,孟维那坐没坐相的模样映入眼帘,她眼睛一瞪,直接刺到了他的脑海深处。孟维颇有危险意识地坐好了,然后讨好地喊了一声妈,撑着一张笑脸,不敢再吱声了。
孙茹芸见他笑了,神色松动,心里想着要不放过他算了。孟维早就摸清了自家母亲的脾气,趁着她吃早餐,立刻上去捏肩捶背,还夸她脸色红润,皮肤白皙,越看越像他姐姐,不像是妈妈。
这下孙茹芸哪里还有气,这么个活宝,顺遂一生就好,只要不作奸犯科,皮猴子就皮猴子吧。可她心里依旧有些遗憾,她没去看孟维,心里浮现的却是他十年前的样子,那个孩子乖乖巧巧的,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可他终究是远去了。若世间真有轮回,她希望他一世安平,无灾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