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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扫把星 ...

  •   翌日,沈景舟扶着额起床时,请安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刻。

      昨夜为了看烟火忘了关窗,让冬风呼呼吹进屋子一整夜,沈景舟一开始用手捂着头,后来受不了又拿被子捂着将自己整个人裹在被中。

      可怜他这不受待见的三公子,连冬被也是薄薄一条,根本没多少棉花。连炉子里的炭火也是给各院送完后剩下的一些煤渣块块。

      几次想下床却发现头疼欲裂使他动弹不得,挣扎着想唤阿元来又发现喉咙干得紧根本发不了声。冬风呼呼作响一夜,沈景舟在颤抖中度过。

      想到等会要去见沈周山,沈景舟头更疼了。

      沈景舟来到正院准备去向沈周山请罪时,看到沈周山正往四房赵氏的院子去。

      头疼仍作祟,脑袋里好像有小人在拿斧头砍着他的头。可见到沈周山,沈景舟立马恢复他平日里的木讷规矩模样。

      沈景舟上前跪安祝贺父亲新岁平安,一套礼下来做得如流水般顺畅,又正欲为迟了请安而请罪时,沈周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踏步向赵氏院里走去。

      走了两步,沈周山又回过头来,沈景舟以为他想起来要怎么怪责他了,沈周山却道:“以后没什么事不用来正院了。”沈景舟脸上不起波澜,应过后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套礼送沈周山走。

      沈周山边走还边说了一句,沈周山已经走出一段了,小声,但沈景舟听到了。

      “扫把星。”

      听到这句,沈景舟却笑了。

      倒也没什么难怪的,正房无子,二房一胎龙凤,变着法地在沈周山面前献殷勤。四房是近些年纳进府的,深得沈周山的宠爱,第二年春时就生了个小公子,沈周山去四房院里更勤了。

      而他这一房,生母原是大房里的哑巴侍女林氏,沈周山一次醉酒后遇上正往正房院子里送东西的林氏,见她相貌清秀不俗,便直拉着林氏往屋里走。

      林氏万般挣脱,但她的力量根本挣脱不开沈周山,又呼喊不出,就是可以呼喊,到时候旁人也只会说是她勾引媚上而非沈周山,她会在指指点点和绝望恐慌的日子中度过。有时候,人的嘴巴就是一把利刃。一人一句话,就可以杀死一个人。

      实际上她也无法作声为自己辩解,而沈周山自然不会容忍她“污蔑”他这位当朝重臣,只要沈周山动动口和动动手指,所有的舆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转向她。她葬尸野外也可以被口口相传为意外。林氏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接受现实,任泪水划过打湿了枕。

      自那夜后不久,林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沈周山遣出府也不是,只得纳了做妾。

      大房在沈周山面前大方风度,说纳吧纳吧,多一个人服侍你是好事。下人们都说大夫人大方,竟然不与林氏那贱人计较。可回了自己院子后立刻换了嘴脸,反手就扇了林氏两巴掌,嫌扇疼手了又让婢女扇,又罚了林氏跪了两个时辰才肯放人走。

      林氏生下沈景舟后,身体每况愈下,三年后的一个冬天便去世了。

      沈周山和林氏并无感情基础,说到底他只是把她当成了那夜泄欲的工具。沈周山极少去她的院子,下人又看不惯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新夫人,后来院子里的杂草生得有半人高。林氏后来生下沈景舟,沈周山听说是儿子才抬脚来匆匆看一眼。

      生母早逝,父亲又不疼不爱,沈景舟常被二房的沈意和沈珠排挤嘲笑,就连在二房里的婢子也瞧不起他,沈周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来胡来。

      甚至有人说沈景舟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娘。很快,这个污名便传便了府中上下。府里有谁生病了,怪他,沈意和沈珠谁摔跟头了砸了碗,怪他,谁被呵斥了责怪了,还是怪他。

      沈景舟在沈府,人人得而欺之,辱之。

      稍长时,他跟着沈意和沈珠一同听夫子讲课,说是跟着一起学,倒不如说是沈意和沈珠的伴读。沈意和沈珠一会将沈景舟的作业涂满墨水,一会往沈景舟的书桌上放虫子,一会又在夫子背过身时往他身上仍沾了墨汁的纸团。

      他虽年少,却能作赋对诗,引得老师向沈周山称赞不已。

      听了夫子一番夸赞,那段时间沈周山对沈景舟上心不少——沈周山这老狐狸心里清楚得很,二房那两个蠢货被王氏教的连殷勤都献不明白,四房孩子又尚小,倒是沈景舟给他长了脸,保不定以后中了进士做官为他沈家再添权势。

      那时正逢初冬,课上夫子要大家为初雪作诗一首。沈景舟稍一思索便很快作出又引得夫子称赞,散学时其他人更是将沈景舟团团围住请教他如何作出如此好诗。

      原本坐在最中央的沈意和沈珠此时却像在角落一般被众人冷落,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称赞和请教,让沈景舟出尽了风头,恨得咬紧了牙。

      回到府中,沈景舟本想回自己院子,但是转念一想,又转头走向了假山鱼池。他想看看那的雪,再乘兴作一首诗送给阿元,告诉他今天下初雪了。

      假山旁的池子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人根本无法立足于上,但足够寒冻刺骨。

      行至池子边时,沈景舟突然看见池中映出从他背后伸出的一只手,将他推下了池子。池水冰寒刺骨,他一下子便觉腿脚麻痹,动弹不得,又呛了几口冰水入肺,视线模糊起来,他看周遭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刺眼的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

      他甚至觉得睫毛上挂着冰霜,每在颤抖中眨一次眼,就好像有碎冰刺进他的眼睛。

      阿元见沈景舟迟迟未归,就出来到处找他。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岸边的一块石头。他听见了阿元的声音在呼喊。

      周遭的一切仍是白皑皑的,沈景舟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际。

      许是冻得入骨了,他有那么一刻失去了痛感。

      阿元终于找到他,费力将他拖上了岸。冰水寒骨,像寒针一样穿进手,阿元差点大喊出来。

      阿元背着他,听见他牙齿发着抖的声音。沈景舟衣角延下来的冰水在铺着薄雪的地上拖出了长长的两行。

      阿元听见沈景舟说不要告诉父亲,听见他说话时牙齿打着颤的声音。

      阿元一路同他说话,生怕他昏了过去。

      刚开始沈景舟还能打着颤地应两声,到后面阿元说什么都没了回应,只能听得见他低低地喊,冷,冷啊。

      从假山到院子,沈景舟第一次觉得这段路如此遥远。

      各处仍是白皑皑的,房檐是白的,路上的树是白的,他和阿元呼出来的气是白的,进了院子看到的门上墙上落着的是白的,白得刺眼。

      阿元将他小心放到床上,赶紧替他剥了湿衣,找尽了所有被褥给沈景舟盖上,又将炭火移得离他近些,可沈景舟仍不停发着抖,不住地喊,冷,冷啊。

      沈景舟听见阿元翻柜找衣物的声音,听见阿元带着鼻音狠狠地说到底是谁干的一定要杀了那人。

      沈景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在心里笑着阿元,笑阿元是傻瓜,自己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然而冬天是难熬的,沈景舟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很快好起来。

      沈景舟大病了一场,整日高烧不止,汤药有时也喂不进去。最严重时,棺椁都已经吩咐人去打了。沈周山来偏院看过他一次,心中暗叹真是可惜了这么块好材。只能指望扶小儿子成材了。

      沈景舟有时候眼睛能睁开一条缝,有时候看到阿元泛红的眼,他便在心里面暗骂阿元是傻瓜大傻瓜,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而大多时候沈景舟很少能够睁开眼,但他的鼻子仍灵着。

      屋子里经常漫着烧着药的味道,有时候是冬雨潮湿的味道,到后来是反春时泥土的味道和草芽破土而出的新鲜味道。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看到刚生产完的母亲怀抱着他的样子,姿态模样温柔,只不过母亲的脸总在阳光里朦胧着,不过他想,定是极好看的吧。

      他看到父亲脸上露出鲜少有的笑容,是那样和蔼可亲,父亲对他说,等他将来中了状元,就带你去找你的阿娘。

      他看到一对黑影在假山旁密谋着,说要将他推下水。

      梦至这里的时候,他出了许多冷汗,又不住地抖起来将阿元吓得不轻 。

      他梦到他在雪地里赤脚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前面一望无际的,是皑皑的雪。看不到尽头,也没有阳光,只有白的刺眼的雪,漫天的雪。可怜雪将他的脚冻破出了血,涓涓的流,鲜红的脚印留在了雪白的地上。

      他喊,喊许多人的名字,喊母亲,喊父亲,喊阿元,连向来讨厌的沈意和沈珠他也喊了个遍。他想看到熟悉的人,这样没有那么害怕。

      可始终没人应他,漫天雪里,只有他一个人走着。走到后面他也没了力气,干脆躺在了雪地上,看着雪花旋落下来。

      他看见一个女子从不远处走来,不施粉黛,含着笑。她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抚着他的脸,替他拂去眉上的雪粒。

      白色天空开始裂开,出现一条条裂缝,阳光从裂缝中泄下来。

      沈景舟感觉到周围刺眼雪在消融。逆着光,他看不清女子的眼睛。那也应该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他想。

      女子嘴角的笑让他觉得很温暖,身体里的寒意逐渐消散,一股暖意从心里流向身体的各个地方。

      她是不是母亲?他猛的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女子也将他拉了起来。

      他起来时,那女子却消失不见了。他四下张望着找。

      阿元正在温药,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差点掀翻了药罐。

      阿元跌跌撞撞地过去扶他。从大病中活下来的沈景舟看向窗外,喃喃道:“原来已经是春天了啊。”许是大病初愈,他无力支撑身体,又瘫坐在床上。

      沈周山奇怪,自从他这儿子大病初愈之后,原本聪慧,如今却变得资质平平,有时候甚至感觉连二房的两个蠢货都不如。

      有一次他善心大发,请了城中有名的医者来瞧,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白胡子医者只能是猜测许是连日高烧将智力烧退了些。

      原来是烧傻了!沈周山心里暗自惋惜啊,原本可为沈家壮大家业,而今资质平平,连二房的两个蠢货都比不过,更不要说考取什么功名了。

      自此沈周山对这个儿子更是不闻不问了,让他住进了偏院里自生自灭。

      沈景舟看着沈周山远去的背影,也不恼,毕竟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也不知道失去的滋味如何。

      说实话,他对这位权倾朝野的父亲更多的,是恨。

      他恨为什么母亲一过世,沈周山就立刻吩咐人去下葬。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母亲最后一眼。

      他恨为什么母亲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沈周山从未派人去查病因死因,甚至一点伤心神色也不曾有过。

      他恨自己出生在沈府,出生在这深府之中,在外人看来身份不同寻常尊贵非常,其实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他宁愿只是市井中的平民百姓,他只想要母亲。

      袖下的拳不自觉地握紧,许久,等阿元走到他身边唤他,才将拳缓缓放开,掌心已嵌下好几个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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