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世界》减法

2、第四 ～ 第六

　　第四．SIGG水壶

　　周一早上，第五方到公司点了个卯，正收拾资料和笔记本，周磊跑过来，“杨部和我要去见一个客户，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第五方挺高兴，手忙脚乱地加快拾掇的速度。周磊在一边摇头，“啊呀，你看你这桌子乱的。”

　　第五方抱着收拾好的东西，用下巴点点周磊的位置，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咱们俩的程度差不多呀! "说着便一边往外走，一边又斜睨着众人的桌子，“看看吧，我的桌子在咱们公司里得算是相当整洁的啦！杨部呢？”

　　周磊帮第五方拉开公司的玻璃大门，“他先去地库取车，让咱们到楼门口等着。”按了电梯，又接着损第五方，“你跟刘部学学，看看人家那一尘不染井井有序的办公环境。”

　　第五方撇着嘴进了电梯，“她那儿整洁的令人发指。”看着数字屏琢磨了一下，“这一点上温副总她们俩还真像，都有点洁癖。”

　　“你背后议论领导。”

　　“错，我这是如滔滔江水一般地崇拜着领导……”

　　……

　　第五方发现王童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呆，她描述的需求、提供的资料，没有一星半点涉及到回扣、应付款、处方费等等敏感内容，但是又显而易见的留下了数据扩展应用的空间。

　　王童把所有需要提供给第五方的资料都存在桌面上一个专门的文件夹中，第五方查看过文件的创建时间更新时间，毫无疑问这些文档已做过修改，不该外人看到的东西早就和被谐掉了。好在第五方身体健康，对医疗界是否黑暗并无兴趣，所以也不会刻意打听人家不愿告之的内幕。

　　第五方比较感兴趣的是王童的一个习惯。

　　每当第五方问到一个王童无法立刻回答的细节时，王童第一个反应总是要楞两下，再呲牙笑着说她要问问文欣再告诉第五方，并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把问题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其实大多数问题，不过是由于第五方想站在编程的角度去看待对方的业务处理，严格来说王童答与不答，在眼下需求调研阶段，是无关紧要的，因为这个阶段本来强调的，就是客户的角度。

　　王童次次都说要问文欣，第五方不免顺嘴好奇了一下文欣是哪一位。

　　王童回答这个问题时，笑得既温馨又正常，没带着哈巴狗的神情，“文欣是我的领导，她现在在休产假呢。”

　　第五方见她难得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心里不免对这种波涛暗涌的办公室混乱内斗感叹了一下，又提醒自己千万要言行谨慎，别在客户这儿只需混几天的功夫，还不小心踩个雷什么的。

　　王童很有眼色，每次第五方的茶喝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她必然跳起身来，赶着去给续上。第五方挺不好意思的，好歹人家才是客户嘛。端了茶杯，第五方没话找话，“嗯，你的杯子挺别致的。”

　　严格来说，那不是杯子，是个水壶，SIGG水壶。当驴友做背包客背着时，还是挺时尚的；小朋友上幼儿园上学背着时，也是挺可爱的；可是办公室里当水杯时，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你也觉得很别致？!”王童很高兴，两手抱住水瓶，轻柔的抚摸着上面的图案。“这是文欣送给我的，她说跟我的电脑桌面很配。”

　　是挺配的，都是骷髅嘛。虽然SIGG上的骷髅是以卡通的笔触描画的，颇有些滑稽可爱的风格，跟那个什么名画里的鬼脸，完全不是一个战壕出品的。

　　“这一版刚一出来，文欣就定了两个，送给了我一个，她特别喜欢旅行，也喜欢买旅行用品。”

　　说着忽然从桌子地下抓出一个大背包，第五方一看，居然是个又破又旧草绿色的行军包，你说你手里拿着SIGG，就不能配个步行者么，这行军包，说有多不协调就有多不协调。

　　王童又变出个SIGG水壶，还是配了水壶袋的，献宝似的举着给第五方看，“这个也是文欣送给我的，不过，后来听说内层有BPA，文欣就不让我用了。”仔细地又看了一看，王童才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回去了。

　　第五方有点奇怪，这孩子，讨好领导需要把不用的东西也随身带着么，何况领导又不在。

　　“在办公室里用水杯多方便哪，这水壶又不能泡茶，又不能泡咖啡。”

　　“我毛手毛脚的，经常打翻杯子，文欣说，SIGG可以倒着放，没有洒水的危险。”

　　可是喝水的样子多像用奶瓶喝奶。

　　“你们领导，文欣，什么时候的预产期啊？”这完全是第五方没话找话的又一失败尝试。

　　“嗯。”王童又去摸SIGG上的骷髅，“文欣想要个女孩。”

　　第五方一阵错愕，难道我问的是这个问题？

　　“可是她老公想要个男孩。”

　　看着王童那沮丧悲伤的神情，第五方在心里暗暗讽刺，女同事们在一起，尽说些无聊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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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精神病人

　　第五方需求调研最后一天的中午，张罗着要请大家吃午餐，王童悄声悄气地说自己带饭了，张淼则热情洋溢的拉上李萧和另一个医药代表，高高兴兴地带着第五方去找了家饭店。第五方跟在三个积极乐观的人后面，心里叹气，这几天陪着干活的是王童，吃饭的却是别人，其中两个还完全不相干。看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跟这个人所承担的工作量，有时真的是无关的。

　　跟着来的医药代表是个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脸上青涩纯洁的颜色还没有完全褪掉。第五方便顺口问了他个问题，如果销售统计数据出现错误，他会按照怎样的程序处理。

　　“出错？王童哪敢出错？大家都盯着她呢。”

　　张淼连忙出来澄清，“我们内勤的工作是出了名的细致，数据都是再三审核才上报的，严格按流程走，不会出错的。”

　　李萧也打圆场，“是啊是啊，内勤都用电脑算数，电脑算得多准哪。再说，谁都了解自己的数儿，有差错的话，早就嚷起来了，大家一般都想不起内勤来，这说明内勤基本上是不出错的。”

　　张淼听了也不知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第五方则跟着打哈哈，心里却在想，身体感觉不到的器官，才是运作正常的，凡是能感觉得到的，都是有病变的。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第五方叫来服务员结账，没要□□，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公司是不会给报销的。瞟了一眼那三个人，不是打着饱嗝就是剔着牙，第五方心里一阵厌恶，不禁脱口而出，“文欣什么时候休完产假啊？”

　　看着三人震惊的看着自己，第五方有了点报复的快感，但是继而便发现不大对头。

　　李萧张着嘴，牙签掉出来都没察觉，“你说，什么，什么文欣？”

　　第五方迟疑地说，“你们公司，没有叫文欣的人休产假么？”

　　年轻的小医院代表有点哆嗦，“霍文欣？她，她不是死了么？”

　　“什么？”第五方声音尖厉，吓的服务员把找回的零钱全掉盘子里了，周围的桌上的食客都扭过头来不满的瞪着他们。

　　张淼小声地确认，“你说的，是霍文欣么？”

　　第五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气量狭小，“呃，我听王童说，好像一个叫文欣的正在休产假，所以……”

　　李萧也开始低沉着声音，“我们的老板娘，叫霍文欣，但是，前两个星期发生意外，被车撞死了，一尸两命，我们公司的人，全知道啊......”

　　张淼看了一眼李萧，接着问第五方，“是——王童跟你说的？”

　　见三个人都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第五方只好点了点头。

　　张淼李萧相视半天，李萧慢慢地说，“王童最近是有点怪……”

　　张淼搓了搓他那张油乎乎的脸，“我看，先跟她家里联系一下吧。”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会议室里，坐着李萧、张淼和第五方。

　　李萧有点暴跳如雷，“人都不正常成这样了，你们就没发现？!”

　　张淼自然不高兴，“她那是遗传的，先天的，谁知道什么时候犯病你们招人的时候也不说看清楚点儿!”

　　李萧义愤填膺，“她简历上又没写她爸是神经病，我哪能看的出来!”

　　“你都没看出来，我能看出来么!”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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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方最见不得人互相推卸责任，再说这也涉及到别人公司的隐私，就这么坐这听着也不是回事，便悄悄的离开了会议室。

　　办公区内的气氛不如会议室热火朝天，而是朝着诡异的方向纵深地发展。

　　王童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将桌上的东西挑挑拣拣地往自己的大背包里塞。她周围没人，人们都显而易见地避开她一段距离，第五方差点以为王童是得了HIN1。

　　走到王童旁边，“呃……”其实第五方并没想好该说什么。安慰一下？怎么安慰？如果不是自己随口问了一下，王童言行怪异根本没人留意。表示歉意？怎么表示？啊，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家人精神有问题，把您的我看起来很正常别人看起来却不正常的话说给别人听了，这是人说的话么？我说完我就也该收拾收拾滚蛋了……

　　王童抬起头来，还是一副带着点急切地想要讨好意味的笑容，看着第五方，“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这么耐心。”

　　第五方摸着后脑勺想，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啊......

　　“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知道，如果有问题的话……”王童顿了一下，“啊，就问张淼吧。”

　　第五方被动地点了点头，“哦。”

　　王童背起背包往外走，第五方跟在后面，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才是。

　　来到电梯间，居然那么巧，有个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王童便直接走了进去。

　　眼看着电梯门一点点合上，第五方一着急，也不琢磨了，连忙用手挡住电梯门，王童愣愣地看着她。

　　“王童，其实，你知不知道，”第五方咬咬牙，“霍文欣她，已经死了？”

　　王童看着第五方笑了，这次没有带着卑微的神情，所以第五方知道她眼睛虽然看着自己，心里想的却一定不是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进了这家公司之后，第一个对我笑的人是谁？
　　——是文欣。在我还没对她笑的时候，她就先对我笑了。
　　那样的文欣，那样的笑容，在我心里，是不会死的。”

　　王童又按了一下电梯，第五方只好退后一步，看着电梯门缓缓的合上，缓缓的掩盖了王童如梦如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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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刘平的表情

　　第五方将自己在客户后院引起的骚乱，都一一如实地向温言做了报告。

　　温言缩在自己的办公椅中，悲哀地看着桌角。

　　刘平靠在落地玻璃窗上，却是无动于衷。

　　第五方心里想，这两人是不是在一起混得时间长了，都转成对方的性子了……

　　“我不知道，”刘平忽然喃喃自语，“原来，还是会有人伤心啊......”

　　温言循声望去，陷入血红色夕阳中的刘平，脸上是一片暗影，分辨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