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蓝珵 览察草木其 ...


  •   ·“这是哪家小孩儿?”
      “小孩儿,你是有事想不开么?”
      温若寒被五六个修士捞上岸,浑身衣衫湿透,像是水鬼般狼狈不堪,他其实会游水,可他甫一落水,岸边三四个修士便都下饺子般往下跳,他还没开游几下,那几个修士便抢着将他救上了岸,当真热忱......
      温若寒性子孤傲阴邪,如今三三五五的人皆对他嘘寒问暖,他只感到吵闹与厌烦,若是可以,他更宁愿一剑封了这些人的嘴。
      “都湿透了,换身衣物吧”
      “这一言不发的,不舒服么?”
      ......
      眼前撺掇的人影犹如虚无地府的鬼影,扰得他头疼欲裂。
      纷杂声、询问声、斥责声,所有尘世喧嚣好似化为地狱魔铃直达大脑神经根部,面前的人化为没有实体的影影绰绰,如同孤魂野鬼般引诱着心底蠢蠢欲动的杀欲。
      温若寒额间青筋暴起,被杀欲掌控的暴虐戾气陡然自心底升起,浩浩汤汤吞天噬地般呼啸而过,将他彻底湮没于层层血浪。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呢?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何事在此喧哗?”
      忽而一个温和清绝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轻慢响起,声音犹如清心铃,直达温若寒大脑深处,如千万里冰封的灰寂素雪涣水,万丈晨曦铺洒,清铃封印所有蛊惑人心的穿脑魔音。
      霎时人人收嘴立定站直,头微微低垂,恭敬胆颤道,“泽芜君”
      悠悠清冷的玉兰香慢慢沁入温若寒四周,随着蓝曦臣的靠近,银线勾勒的暗纹卷云宗主道袍袍裾缓缓出现于温若寒眼底。
      温若寒一动不动垂眸盯着素白袍裾,不作声响。
      “抬头”
      蓝曦臣清晰明亮而不容反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似是源于高峰冰川的冷风掠过芳菲草地,捎带上表面和煦却还是清冽的寒。
      温若寒闻声抬了眼,直直对上蓝曦臣漂亮却没有温度的眸,那双眼像是夜晚的一潭深池,分明透亮地反射了月光,却总也看不清更深处所隐瞒的所有情绪,那些更深层的万古悲哀被他隐藏在家主的威严温雅之下,那些刻苦铭心化为他眸间永恒孤寂的幽影暗魂,似水似光,转入温雅沉稳,无人察觉。
      泽芜君原本可不是这样的,温若寒记得。
      当初鲜衣怒马急着拉拢千门百家要对抗他的热血毛头小子去哪儿了?当初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在大堂之上和他辩道的血气方刚的公子哥呢?
      蓝曦臣打量一番眼前小儿,认出这是前些天夜猎时救下的小儿,他轻慢问道,“落了水?”
      温若寒点点头,掐声委屈道,“不慎失足了”
      追下来的青年修士骤然抬眸,心道不是吧,小孩儿,这不是你自个儿跳下来的么?
      “今后当心些”,蓝曦臣没再多说些,收回眸,微微拂袖,站直身望向众人,“蓝氏禁喧哗,若有再犯者,重罚”
      众人答是,鼻观口,口观心,诺诺不敢言他。
      一袭白袂如雾,蓝曦臣微微拂袖,执裂冰缓缓经过众人,没再回头看一眼,只留平淡无波澜的声音,“蓝书,你派人护送这小儿下山罢”
      蓝曦臣身侧一位内门弟子蓝书顿足应是,继而转身往温若寒走去。
      蓝氏是为修仙大宗,坐落于山林间,环以巍峨山脉,缀以星点湖泊,并且世代传承,底蕴颇深,灵脉充沛,世代积聚的灵气旺盛。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附,风水上乘,这可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修道佳地,短时间内可找不出第二与之比拟的宝地。
      温若寒盯着蓝曦臣负手渐行渐远的身影,忽而利落侧身躲开蓝书朝自己伸出的手,拔腿几步跑上前,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腕,惊得众人吸气连连。
      “你在做什么!”
      “快回来”
      “这泼孩儿!”
      蓝书扭头瞪大眼眸,立马转身疾步走到蓝曦臣旁边,在温若寒还没能说出话前,像是拎小鸡仔般拎起温若寒的衣领,继而有力手肘一把夹住温若寒,微颔首道,“弟子这就将他护送下山”
      可温若寒却死死抓着蓝曦臣手腕不放,闹腾道,“我不想下山,我要留在这里!”
      蓝书皱眉道,“你要不回去,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温若寒接道,“没有家人了,都死了”
      小孩儿也怪可怜见的,众人闻声小声叹气,为温若寒悲惨的身世扼腕叹息。
      温若寒变本加厉垂眸瘪嘴,静默片刻,黯然开口,“我没有家......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忽而抬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蓝曦臣看,像是小狗崽,“家主大人,你救了我一命,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特别崇拜你,我想留在你身边”
      蓝曦臣一言不发看了温若寒半晌,温若寒满怀期待看着他,笑得真挚赤忱。
      “泽芜君,我觉得这小儿来历不明,还是......”,蓝书皱眉担忧道。
      没等蓝书说完,蓝曦臣没有回头地微微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紧接着,他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微凉指尖抵在温若寒额头,一缕冰凉的蓝色灵流自他素白指尖汇入温若寒身体,转而快速传向四肢百骸,蓝曦臣感知片刻,淡然开口,“仙缘薄弱,难修金丹”
      不是所有人都能修道的,大部分人都是没有仙缘的普通人,终其一生也难修金丹,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夷陵老祖,没有金丹,代表在这条道上将永无建树。
      温若寒自然知原主无仙缘,但谁说金丹只能由自己来修?
      蓝书性子急,听到小孩儿没仙缘,更是不顾温若寒挣扎,架着小孩儿强势就要往山下走。
      “我虽仙缘薄弱,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和家主大人一样厉害!放我下来!家主还没发话呢!”
      蓝书方才走了一步,去路便被蓝曦臣用裂冰悠悠封了。蓝曦臣一手抵着蓝书,视线自上而下投洒向温若寒,他漂亮的眼尾微挑,面容清绝昳丽如霁月流云,平静的眼眸中,带了少许难以察觉的鼓舞与宽慰。
      温若寒眼眸中倒映了苍穹流云与蓝曦臣,微风吹拂,霎时红枫漫天,在世间的惊鸿掠影之下,蓝曦臣轻轻启唇,温和沉定地一字一句道: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唤你蓝珵可好?”

      ·自蓝曦臣赐名温若寒蓝珵后,温若寒便以学子身份留于蓝氏,蓝氏的钱也不是大风吹的,温若寒没有能力交学费,于是蓝书便给温若寒另外安排了一个扫地童子的活,以抵消他在蓝氏听学所需的费用,因此温若寒每日份内的活便是把从学府到理事阁的长阶来回重复地扫。
      已是秋日,落英缤纷,火红枫叶与天际遥相呼应,风一吹,如焰般的枫叶便会盘旋铺满整个云深□□。
      温若寒每日白日听学,中间闲暇夹杂了一日三遍的勤恳打扫,夜晚便打坐筑基为自己重开仙缘。
       他的住所被安顿在靠近理事阁的小筑中,作为普通学子,自然是不可能有自己独处的房间的。温若寒与其他四五个学子同寝于一方小室,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会端坐起身,调息炼气筑基。
      月华皎白透过窗柩透洒在温若寒的面容上,他正面于理事阁笔直坐正,岿然不动,犹如化身为夜色深处晦暗不明的一抹剪影。
      温若寒夺舍的原主长着一副木讷却可爱的面容,相由心生,许是被欺负惯了,眼尾微微下垂,白日里若是没有表情便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到了夜间,这幅人畜无害的面容在微弱清辉下被分割成光明与阴影两部分,平添一股突兀怪诞的诡谲感。
      打坐期间,温若寒每每睁眼之时,总会发现理事阁的灯还未灭。
      蓝曦臣每日行程非常固定,清晨去学府授课,中午小作歇息,午后去理事阁处理宗中事务,有别宗访客造访,他便会去往会客厅洽谈商议,深夜时分方掌灯回雅室歇息,若是事务着实繁重,他便会选择直接在理事阁执灯到天明。在近乎两点一线的行程中,温若寒每日至少能见他两回。
      天地淼淼,玉衡北斗,天枢伴夜明,温若寒闲来无事透过窄小的窗轩看着理事阁打照出的人影,隐隐觉着蓝曦臣活得压抑,不似个活人,没有半分生机,好似是在借助繁忙的事务忘却一些事情,逼使自己成为蓝氏家主。
      日升日落,照临下土,没有任何变化的生活使得时光也随之变得飘渺,在有意或是无意间便溜了去。

      ·一月后,正是秋意绵绵,红叶枫木,桂枝淡雅,锦年流华,云深秋日更胜春朝。
      蓝书拐过小径,见有人正斜斜靠倚于草地一侧的树干,似是蓝珵的模样,他再踱近一看,温若寒悠悠回了眸与他对视,双眸是不同于初见的漠然与寡淡。
      蓝书隐隐蹙眉,将视线往下移,见温若寒正百无聊赖地使用法术死死掐着一只白兔悬浮于空中,而右手刚凌空画出一道符,正要往抽搐着的白兔上施。
      “你做什么!”,蓝书厉声喝道。
      温若寒收回手,白兔因此摔落于地,一瘸一拐地逃窜一旁。
      “蓝书师兄,今日师长新教了法术,所以正加以巩固呢”,温若寒淡定站直身躯朝着他笑道。
      “......你拿白兔练手?”,蓝书不敢置信地瞪着温若寒。
      温若寒疑惑道,“蓝书师兄,有何不妥么?我看云深有那么多兔子,就顺手拎了一只。”
      蓝书深吸一口气,“你怎能如此戕害无辜生灵?”
      “戕害?我又没杀了它,师兄实在言重了。”,温若寒轻笑一声,“难不成这是师兄你养的?”
      蓝书面色不佳,拧眉训道,“这无关乎于是否为我所养,众生平等,万物有灵,博爱方能度己。”
      温若寒奇道,“既是众生平等,万物有灵,那为何还要食五谷、杀妖魔?”
      蓝书看着悠哉悠哉的温若寒无言以对,怔怔然嗫嚅嘴唇,哑然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方面容复杂地冷笑出声,“强词夺理!众人说你行为有异,我还不信,今日当见,果不其然,泽芜君不该留你”
      温若寒将视线悠悠投向蓝书,冷下脸,原本低眉顺眼的五官带上一丝阴鹜不耐烦的危险意味,“谁人说我行为有异?长幼有序,我敬重于蓝书师兄,可师兄说话也得有分寸凭据,我没做错什么,为何家主留不得我?”
      “竖子顽劣!多说无益,我不与你争辩,到时你自找泽芜君去辩罢”,蓝书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气。
      温若寒从善如流点点头,“好,蓝书师兄你还有别的要紧事么,打扫长阶的时辰到了”
      蓝书狠狠瞪了温若寒,头也不回地愤然拂袖而去。
      温若寒眸间平静地望着蓝书远离的身影,直至蓝书背影彻底遁入青瓦白墙,他伸手五指微弯,那只躲在灌木丛的白兔凌空重新被他握于掌心。
      他面无表情瞧了瞧浑身哆嗦的白兔,手下稍微一用力,那只白兔便彻底没了动静,温若寒顿感无趣,他随手将尸体扔进旁边的小池塘,继而负手朝着理事阁方向踱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