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梅》棋上崖

1、小雪

　　他们说代绫死在冬里了，其实并没有。
　　呈序十一年冬，是他和那场大雪救了代绫。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代绫虚弱无力地趴在祁霄背上笑着，全然不顾自己被冰雪浸透。祁霄违背军令找了她两天两夜，所幸，找到她时，人仍有一口气在。
　　“祁霄，你怎么不说话。”
　　“对了，怎么只你一个人来。”
　　“太子殿下赢了吗，我消失这几日，他可曾问过什么。”
　　闻言，祁霄不禁一顿，语气比这大雪天寒还刺骨几分，“好，我一个一个问题回答你。”
　　“我是违背了父亲的军令来找你的。”
　　“太子殿下赢了。但—。”
　　“不曾问过与你有关的半分。”
　　话罢，祁霄又继续往前走。
　　代绫在身后看不清他稍显落魄的神情。许是天太冷了，她的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她没有回他的话。
　　她自然也知道复栩清要大婚的消息。也是，盼了三年的婚约将至，自然无暇顾及她。
　　那一刻，她顿时觉得她费尽心思找回的玉佩，替他挡下的那一剑，全然变的毫无意义。
　　“你还能自己走吗。”祁霄问。
　　祁霄的话将代绫从思绪中拉回。她不由得一怔，发现自身四肢冰冷僵硬得有些难以动弹。
　　代绫结结巴巴道：“要、要是我说，不行呢。”
　　祁霄并未多言，随即将背上冻得皮肤发红的姑娘抱上了马，姑娘的小脸被寒风冻出一层“胭脂”，红得不想话，嘴唇龟裂，渗出几丝显而易见的血丝，一点一星布在苍白的唇畔山。看着她这副样子，祁霄只想到了“死气沉沉”一词唯有她一双星眸，如三月春水，依旧灵动。祁霄不禁盯了半响，失了神。
　　祁霄让代绫坐在前面，而自己便坐在后面，替她挡下凛冽寒风，将她护在怀中。代绫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如此虚弱无力，虚弱到她那千辛万苦寻回的玉佩都抓不稳，马儿一抖，便落入了雪中。
　　祁霄道：“坐稳了吗，我们该回去了。”
　　“等等！”代绫几乎下意识道。
　　祁霄不由得想起她那张冻红的小脸，“太冷了？我将袍子脱—。”
　　代绫打断了他，“走吧。”
　　那一刻，纵使是再好的羊脂玉，亦或是少年时期萌动的情意，通通不重要了，那块玉佩，她不要了。
　　“祁霄，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代绫不自觉的往他怀中缩了缩。
　　祁霄若有所思道：“呈序二年冬。”
　　“你记错了，分明是呈序四年春，那时你我皆十二足岁。你是复栩清的伴读，而我是因代贵妃而入的太学。”代绫语气十分较真。
　　祁霄唇角不觉上扬，“兴许，是我记错了。”
　　他怎可能记错。
　　呈序二年冬，小雪。有一个同他一般年纪的小姑娘来他家做客，小姑娘长相十分可爱，玲珑面容，只可惜生得了一个男儿性格，初见时，便是见小姑娘爬树折梅。说来好笑，折下来的梅花竟又送还给他，还害得他被父亲大骂一顿。
　　不过，即便被骂，他也是高兴的。心里高兴。自那日小姑娘同她父亲回去以后，他便再也不成见过她了，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的，还失落了好一阵子。
　　可后来，他被召入宫成为了太子伴读。初入太学那日，某个小姑娘一来辩惹得一身梅香，如此熟悉。可惜，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似乎那个小姑娘早已将他忘了，可他却一直记得她。记得她叫代绫。
　　可是，惊鸿一瞥，自始至终是他一个人的。
　　“开玩笑的，是呈序二年冬。折了你家的梅花送给你，我一直都记得。”代绫笑道。
　　其实那日，她是因赌气才随父亲去的祁家。
　　那日，复栩清说好了要带她去惊鹤园游玩的，她在家中等了半日，等来的却是复栩清与容家二小姐一同出游的消息。所以，他食言了。她倒无所谓，可复栩清竟差人给她写了封信。
　　信中说，皇命难违，此命令是他父皇所下，他亦无法。她想，自那一次，太子妃应算是定下了。
　　太不太子妃其实她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分明与她约好了，却不能履行承诺。
　　后来，复栩清又差人给她写了封信，信中说，下午时，再与她一同去惊鹤园。
　　可，她不想去了。便不去了。
　　后来，她因无聊便随着父亲去了祁家，父亲正与祁父议事时，她便悄悄跑出去玩。祁家有一个很大的庭院，里头种满了梅花，小时候便听娘说是祁将军为爱妻所种的。她羡慕的不得了，便想着偷偷折一枝带回家去。可惜，被他们家小公子抓了个正着。
　　说真的，她终于明白为何祁将军愿为妻种下满院梅花了。小公子肤白胜雪，眉眼似星，好看极了，他娘一定更胜一筹。于是，想着想着便将手中的梅花送给了他。
　　至于小公子叫什么，她记不清了。
　　隔日后，复栩清带着一块极好的羊脂玉上门与她道歉，本不该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皇上的，可那日他确来了。那块羊脂玉是皇后的遗物，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本想着拒绝的。可复栩清说，他只有她了，让他她再等等。待她及笄，一定名正言顺娶她。
　　代绫从未想过嫁人，也不知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若是青梅竹马，复栩清似乎也不错，以后总不能苛待了她吧。
　　她收了羊脂玉，一等便等到了15岁。复栩清又说，再等等。后来，她以向上战场为由，与父亲说不想嫁人。而他们家一向开明，所以这次沙场，她倒也去了，只不知为何，小梅花也来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杀人的时候也是毫不留情。
　　果然，人不能只看表象。
　　在军中，她与小梅花越来越熟了，小梅花总是有意无意让她，下棋让，比武也让，甚至军功都想让。不过，她倒也没这般丧心病狂，连他军功都抢。
　　这么一想，似乎和小梅花在一起时，她开心的多。
　　呈序十一年春。西夏来犯，太子领旨上阵杀敌，皇帝倒是快活，在后宫享乐。代绫一下便觉得复栩清更为可怜了，母亲早逝不说，父亲又如此待他。所幸，复栩清不似他父皇一般窝囊。他在战场时游有余刃，指挥有方。
　　父亲说，太子殿下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所以，呈序十一年冬，他们一同并肩作战时，她替复栩清挡了一剑。人都有累的时候，复栩清又不是神，若用她这条命换大魏一个好皇帝，也未尝不可。所以，她还是倒下了，从马上重重摔下。她闭上眼时似乎听见复栩清在说话，可她听不真切。
　　复栩清不知为何，一下子变得暴戾许多，战场上，硝烟四起，可他似乎无人能敌。
　　忽而间，雪地出现了一大片红晕，她恍惚间想起了那年偷折的梅花。兴许是再没机会偷折了。
　　“阿绫！”一向镇定自若的复栩清此刻像疯了一般嘶吼着，他的衣襟上沾满鲜血，一时间，他竟已辨不清是谁的了。
　　很快，太子殿下一举歼灭西夏大军的消息传回了上京，任谁都听说太子殿下，英勇神威，战无不胜。
　　所有人都在为太子殿下庆贺，可只有他一人独自温酒等一人归。或说，等一不可归之人，战场上被一剑刺死之人。
　　他后来去找过的，一无所获。
　　“报！”
　　闻言，复栩清即刻站起，盼着有人能为他带来好消息。
　　“如何，代小将军找到了吗。”
　　“殿下，是皇上的圣旨。上京那头皇上闻您大破西夏，因而龙颜大悦，当即要喜上加喜，让您回去与容宣姑娘筹备婚礼呢！”
　　“什么时候要我们启程。”复栩清蹙眉道。
　　“就今夜，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小的在这便先祝殿下新婚快乐了。”士兵笑道。
　　“知道了，下去吧。”
　　复栩清不知喝了多少酒，等了多久，都未能等来与她有关的消息。
　　“殿下，入夜了不能再拖了。”
　　“殿下！皇上在等您归来呢。”
　　“殿下，咱们该启程了。”
　　催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试问有谁不想回家与家人团聚呢，若非有人来犯。又有谁愿来这荒凉之地呢。
　　复栩清终是以大局为重，“回程。”
　　太子一声令下，万军欢呼。
　　复栩清一跃上马。可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肯踏出回京那一步。
　　“殿下。”祁霄冷漠道，“代绫怎么办。”
　　复栩清避而不答，而是高呼一声：“出发！”
　　这整整一日的苦寻无果，便是给他的答案。
　　他复栩清比任何人都想找到代绫，可天不愿与他相助，他又有何能耐。谁本来救他，可谁又能救他。
　　“霄儿，不得不敬！快回来！”祁光吼道。
　　雪渐渐下起，白色的雪花与夜色融于一起，那便是无尽的暗。不能再拖了，否则，明日便不能赶回上京。
　　祁霄与复栩清同时扯了扯马缰，只是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一个回京复命，一个回战场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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