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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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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毕业那年,江绪春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该通往哪个方向时,接到了段则的电话。
“小鸭,要不要来当我的助理。”
一切都很随意,合同都没有一张,她就陪着前途未知的段则一道踏上了逐梦之路。
回首过去,江绪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现实也证明,一切的结果还不赖。
只是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而这次,她打算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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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被“吱呀”推开,四个满身疲惫的人鱼贯涌入。
段则是最后一位,他累到步伐虚浮,但还是先去角落把最宝贝的吉他放好,才躬身去茶几上捞瓶水,一边拧瓶盖一边往里走,衣角的飘带在半空轻浮地游动着。
他进来得最晚,留给他的只剩最角落的位置。段则侧身倚着沙发,一口接一口地灌水,累到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有手腕和喉结在机械运作着。
持续了小半年的巡演终于完美收官,庆功宴肯定是要有的。一行人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换衣服、收拾东西,预备往餐厅赶。
众人的东西江绪春已经提前帮忙收拾好,大家一提包就能走。剩下的就是些杂物,她麻利地动作着,尽可能还给人一个干净整洁的休息室。
提上垃圾准备走的时候,江绪春才发现段则还没离开,仍坐在原位,静静看着她。
他的眼睛偏大,瞳仁又圆又黑,按理看着会很人畜无害。偏生他眼皮薄,还是个内双,天然削弱了那份无辜。像豹子,像狮子,像一切嗜血的猫科动物。
大部分时候,他的眼里没什么情绪,甚至有些冷漠。
但和人面对面时,他会礼貌地带一点笑意,于是那面庞瞬间温暖起来。
而此刻他没有笑。
那种客套的笑只是他的社交手段,在江绪春面前并不需要。
“不走么?”江绪春习惯了他的冷脸,平静地问道。
段则“嗯”了一声,聊作回应。
江绪春将原本单肩背着的背包改作双肩,放下手里的垃圾袋,走上前朝他伸出手。
段则顺势握住她的手。
但他没借力站起,也不知是他懒,还是真的累到了。江绪春心下无奈,另一只手抓着他胳膊,一个后撤步,拔萝卜一样给他拔了起来。
段则摇摇晃晃地站定,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她,整个人半靠在她肩上。
江绪春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对自己的身量好像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就算身形偏瘦,体重也轻不到哪去。
偏偏他总喜欢这么靠着她,倚着她,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江绪春抬手推了他一把:“等下,我拿个垃圾。”
段则长胳膊一捞,自己提上了那袋垃圾,朝门口一扬下巴,意为“走吧”。
他们离开得太晚,走廊上已空无一人。
江绪春扣住他搭在肩上的手,吭哧吭哧往前走,恍惚间想起那条无人的夜半长街,她也是这样,扶着醉酒的段则走啊走。
她觉得段则还是挺厉害的,如果她经历了那么一场失败的演出,一定羞愤到就此退出这行。
但段则很有毅力,或者说很犟,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还一定要做出名堂来。
江绪春被迫加入了他的逐梦之路,她没有什么梦想,只不过是他当初给的薪资还算可观,拿钱办事。
“段则。”她喊他。
“嗯?”
江绪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道:“转弯。”
转过一个弯,一辆亮灯的mpv静静停在门口。
签了公司还是有好处的,比如这辆能装下所有人的mpv。
五个人其实是个很尴尬的数字,除开驾驶座,一辆普通轿车根本坐不下。
在经费紧缩的那些年,是绝对舍不得再打一辆车的,于是总得有个人被抛下,自己坐地铁或者骑共享单车。
江绪春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是被抛下那个,毕竟她是助理,辛苦一点很正常。
其他三人也默认了这一点,但段则不同意,说得要公平,每个人轮流被抛下。
于是当年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每次大部队抵达现场时,乐队里总少一个人。
甚至有一次,键盘手迷了路,最后直接三个人上场。
后来段则宁愿给主办赔钱道歉,也不肯改掉这个规定。
他是主唱、吉他手兼主创和队长,一堆头衔傍身,独丨裁起来谁也拿他没辙。
现在显然没有这个烦恼了,经纪人坐在副驾,另三人坐在最后一排,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俩。
一上车,江绪春忍不住揉揉自己的肩膀。
余光里,她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头一扭,是段则在对她笑。
“笑屁。”她不留情地怼他。
段则敛起笑意,伸出一只手来,帮她揉着肩膀。
司机灵活地从小路开向侧门,谁料那帮歌迷如此神通广大,一早乌泱泱守在了侧门。
窗外是亮如白昼的闪光灯,江绪春娴熟地双手抱头,像只虾米一样躬下身。
虽然歌迷早已熟知她的存在,但他们很过分,每次只给乐队成员修图,留着素面朝天的她在旁,惨兮兮地成了陪衬。
歌迷们守了这么久也不容易,哪怕不合规,众人还是降下车窗,向他们打招呼。
尖叫声和快门声在耳畔此起彼伏,江绪春趴在膝上,稍稍扭头去看。段则对着闪光灯眼都不眨一下,从点头的幅度到微笑的弧度,全部经过了私下精密的计算和练习。
他的目光会尽量扫过每一个镜头,好让他们留下一张值得炫耀的“对视照”。
礼物一早被禁止,但信还是能收的,有个歌迷站在后排,怎么都挤不上前,着急地直接将信飞了出去。
信飞到一半,一个抛物线眼看要落地,段则眼疾手快,伸长胳膊一把将信自半空中截住。
周围响起一阵尖叫,江绪春知道,今晚这帅气的截信动作又要上热搜了。
纳闷了,为什么他做这些动作从不会失手?
堵了快一刻钟后,在保安的强行开道下,mpv才成功驶向大道。
车窗缓缓升起,江绪春也终于能坐直身子。
段则正在理信,他有着小小的强迫症,习惯将信按大小依次码好。
末了,他将一沓信放进了备用的公文包里。
这些信他都会看,偶尔,他也会用歌曲回信。
不过前段时间,他有和江绪春说,近两年的信和以前不太一样,都没什么人和他聊歌了。
出于习惯,他还是会一封封读完,然后越读越觉得有点儿孤单。
“你发一条早餐都有几万个人评论你,怎样才能不孤单?”江绪春怼他。
“你没评论我啊。”他答得云淡风轻。
江绪春皱了皱眉,当下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在他前天发的一条早餐微博下,评论了一句“一般”。
见状,段则也拿出手机开始鼓捣。
少顷,他拍了拍她。
江绪春扭头,就看他当着自己的面,点开她刚刚那条回复,按下了删除键。
江绪春:“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它挺好吃的。”
“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一点点反对意见都接受不了?”
“你的不行。”
“……我再评论你一条我是狗。”
“知道了,小鸭狗。”
这人有时候说话挺欠揍的。
但在歌迷面前,他永远是宽容的、理性的,面对恶评也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怎么对她就只知道无理取闹?
江绪春真怕自己哪天急了,怒而揭示他的真面目,结果因为他平日伪装太好,到最后都没人相信她。
Mpv缓缓停在了停车场内。
在侍者的引领下,一行人由后门进了餐厅包厢。
在做这一行前,江绪春从没想到有这么多隐蔽的后门。
灯光、调音、vj、摄影还有化妆等人已经提前抵达落座,偌大的包厢,众人浩浩荡荡围了一桌。
段则好像真的累到了,全程兴趣缺缺,酒也没喝几口,大部分时候在发呆。
其他三位倒是颇有兴致,在那里畅想乐队更为光明广阔的未来,吆喝着和工作人员划拳。江绪春和向镭坐在一起,喝着两人单独点的果酒。
“你之前是怎么忍着和他们待下来的?”虽然接手陆鲨也有两年多,但这样的聚餐时刻很少,向镭见那三人的疯样,不由得感慨道。
“咬牙。”江绪春和她碰了个杯,“还好你来了。”
向镭笑笑,拿起酒杯,两个女人仰头饮尽半杯酒。
其实最开始,作为这个团队里唯一的女人,江绪春确实不太自在。
众人偶尔会和她开些没分寸的玩笑,数那个已经离队的鼓手尤甚。后来,也不知道段则和他们立了什么规矩,众人和她忽而相敬如宾起来。
因此和他们待在一起时,除了吵一点,倒没什么大问题。
一场闹哄哄的庆功宴结束,一行人在门口兵分几路,各自打车离开。
江绪春和段则坐上了同一辆车,前年,段则在泓州买了套房子,一梯两户的格局,他干脆把同楼层另一户租了下来,给她当员工宿舍。
“叮”一声,电梯门开。
东西有些多,段则一个人拎不来,江绪春便帮他一起拎回家。
出于工作原因,江绪春在他家待的时间,可能要比在自己家还要多些。
她轻车熟路地解锁指纹锁,帮他把东西挨个归位——
两把吉他放回工作室,信件放在书房的书柜上,演出服分成两份,能下水的直接放进洗衣机,剩下的留着明天送去干洗。
忙完这一切,江绪春回到客厅。
客厅内很安静,段则正瘫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
在人前,大部分时候他都身形笔挺。有歌迷盛赞他不愧是从小学拉丁舞的,虽然江绪春知道,事实上他只在少年宫上过一年兴趣班。
这副子颓靡的样子,也就她能见到了。
毕竟是末场,段则几乎不停歇地连弹带唱三个多小时,多累都能理解。
江绪春在原地站定几秒,走上前去,静静在他身边落座。
段则连头都懒得转,只动了下眼珠子看向她。
“恭喜你顺利结束巡演。”江绪春开口道。
“谢谢。”
空气静得让人心忧。
江绪春绞着衣角,在他疲惫而平静的目光中开口道:“我打算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