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带鲨鱼》刍行狗藏

1、阴差阳错成为地府公职人员 失足坠楼后

　　刚脱离昏沉的失重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阳光刺痛双眼，但皮肤并未感到温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乌泱泱穿着各色夏装的大学生们拥簇在男生寝室楼前，众口哓哓。让闷热的夏天更加烦闷。但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我迫切绕到人群前，想一看究竟。

　　那是个瘦弱的带着自然卷的学生倒在血泊中，脸朝下压得血肉模糊，眼镜也被压得稀烂，碎片嵌进了脸里，身上普通的衬衫被血染得难以辨别本来的颜色，死状尤为凄惨。
　　真晦气，开学才短短两天，便有学生坠楼。

　　在被围成的热闹圈里，我的正对面，隔着冰冷的尸体，站着一个让我感到莫名安心和熟悉的高大男人。
　　像美玉和黄金成为了他，“兰芝玉树”这词最贴近他。他站在人群里，人群又远离着他。眼睛被额前的碎发遮了些许。但远处看，依旧炯炯有神。他的视线从抬起的左手小拇指，经过尸体处停留了一下后，最终与我相对。
　　他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那具尸体，也好生眼熟。

　　骤然一阵不符合九月天气的阴冷大风吹来，寒气刺骨，风力强到让人眩晕，把我从人群中抽离出来。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悠扬低沉的男音，然后这声波重重锤向我的听小骨：
　　“死者：蒋舸。
　　死因：坠楼。
　　死亡时间：2022年9月4日。
　　死亡地点：a市x大学。”

　　蒋舸？我？坠楼？死了？……
　　我掉下来摔死了？
　　……
　　……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

　　我是一名大一新生，能考到大都市a市最好的双一流高校可以说是无比光宗耀祖的，可惜我早早成了孤儿，没人会为我的优秀感到自豪。
　　在读六年级时，唯一抚养过我的奶奶就去世了。虽然自小过得清贫，但她死后却给我留下一笔很充裕的财产，够我学费和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
　　小镇的环境都是清冷的——不善言辞的老人，零星的学生、没有精气神的街道。
　　而全镇最热闹的地方是奶奶常去的麻将馆，我喜欢麻将馆，因为那里热闹，有让我感到舒服的人间烟火气息。
　　于是，我在小镇，发奋图强，势必要走出这个冷清的生活环境。去大城市，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和一个软软甜甜的萌妹谈恋爱！

　　当我兴奋地踏入大学生活，发现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首先，两位舍友是当地人，在中学时期结识的朋友带到大学依旧要好。所以，匆匆自我介绍后，平时依旧和本来要好的朋友一起玩。还有一位是从隔壁大城市来的，我以为我俩都人生地不熟，会最先要好。可是这位兄弟，刚来学校就有了暧昧的学姐，自然总是约会。

　　最后，我，却是小镇做题家，在小镇没有朋友，在大都市里交不到朋友。这是大城市给我浇了第一盆冷水。
　　开学第二天，因为本校新生报道为两天，而我第一天就来了学校，今天也是空闲，舍友们相约朋友出去。我一个人待在寝室里面玩王者荣耀，队友是个声音甜美的萝莉。但是菜，忍了好几局，最终还是带不动就不想玩了。忍着没骂，默默退出了游戏。刚退出感到无聊时，寝室外突然一声巨响，迫不及待我就冲去阳台，半个身子都往外探，迫切观察是发生了什么。然后背后像被人用力一推，可寝室没人，或许是风吧。身子猛得一滑，从护栏摔了下去。这是大城市给我浇的第二盆冷水，也浇灭了我生命的火焰。

　　我去，太丢脸了。好不容易考上双一流大学的小镇做题家，因为想看热闹，风大而殒命。去了地府怕都会被鬼嘲笑。

　　“蒋舸，回头。”
　　伴随话音结束，世界忽然暗了下来，阳光变成月色，人群消失，热闹的校园顷刻间变得荒芜凄清，让我安心的那个男人也一同消失了，只有我的尸体依然躺在那里。
　　让我回头的男人和宣布我死亡的是同一位。他从我背后走来，穿着一身就算是不识货的我也能一眼看出价格不菲的西装。而他好像是突然隐藏起了习惯性满眼睥睨天下的傲然神色，转为与他强攻击性的气场完全不符合的温顺和讨好，所以有些许很别扭。目光深邃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狂热却是直白的。
　　我立马被他的帝王和暴徒的气场震撼，甚至忽略了他相貌极佳这点，我想他大概就是鬼差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死了吗？你是要带我去地府的吗？”

　　“不能算是死了，但暂时也活不了。你在生死簿上阳寿未尽，而你在人界又确确实实是死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情况。”

　　“那我是不是成孤魂野鬼了啊！我真造孽，人生刚刚像样，我人就没了，甚至还没轮到我没，我就提前没了。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我一个人这么倒霉呢。”顾不上畏惧，委屈地憋着眼泪自说自话。

　　“那个，地府招鬼差，也算是公务员。你来做吗？来我手下工作引渡一些亡魂。我帮你去求秦广王，让你按生死薄上生死，也就是还可能还阳。就算还阳失败了，在地府有编制，能赚阴德。下世能选个好胎投哦。”语气竟带着一丝笑意，哄小孩的语气。甚至有一种叱咤朝廷的帝王回后宫哄着还打着奶嗝的小太子的反差感。

　　“哇！太卷了吧！死了还要考编吗！死了还要打工吗？！要死不活也太难受了吧！这是你们工作纰漏，我才变成这样吧！能不能让我现在就还阳呢。我不要打工，我想上大学！！呜呜呜。”蒋舸越说越急，越想越不平衡，仗着对方的宠溺，反而纵情哭了出来。

　　“不能，别哭。首先，地府的编制你不用考，由我推荐的。跟我走，我便一直带着你。第二，你不是鬼，你是魂。地府不能判断你死亡，所以不能投胎。你也不能还阳。只能做孤魂野鬼，灵力殆尽后便魂飞魄散。第三，你的身体破损严重，基本废了，毁了容。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能让你毁的容恢复原状，在人间保持植物人的状态等你以后的还阳。如此以来，蒋舸，你愿意跟我走吗？”此时，语气从哄小孩转向了骗小孩。并且他一只宽大的手捏住蒋舸的两脸颊，脸上看着没挂多少肉，实际还是被捏得嘟了起来。蒋舸也暂时抑制了些哭泣。

　　蒋舸被捏得懵了，又回想起初见这人的气焰，还是有些许畏惧，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得出了那人想要的结论： “嗯，去！”

　　一丝得逞的笑容，从那人的嘴角一闪而逝。为了克制，故意皱了皱眉，压低嗓音：“吾名周玄毅，是地府判官。那，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待会我就带你去地府鬼事部登记。而现在按我的惯例，死后的，我都会带去吃一顿。”

　　我去，这地府也太人性化了吧。跟人间政府一样，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白赚的铁饭碗好像也去不差。但是我还是想活我的阳间，不知道当时看热闹的那个帅哥以后还能不能遇到。不过，也太奇怪了，生前永远是我倒霉，这死后却如此容易得事业编。恐怕，这活没那么简单。这周玄毅是不是招不到工，才那么急切拉我入伙。不会去了阴间也要受人冷落吧！不行，我可得把周玄毅这条大腿抱紧了！不过，作为鬼还能吃饭？这阴间可真奇怪。

　　幽冥路、忘川河、鬼门关一路顺流而下。乘一叶轻舟，忘川河里的生魂痛苦地翻滚，血色的月光绞杀了河边的彼岸花。稀薄的空气中混杂着将死之人奄奄一息腐朽的味道，腥红的月亮摇摇欲坠，血黄色的河水被生魂扬起阵阵波浪。

　　蒋舸差点呕了出来。
　　周玄毅只是面对着，也不说话，视线却从没舍得离开过蒋舸。光是眼神，就像濒临死亡之人最后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蒋舸知道周玄毅注视着自己，寒毛直竖，更不敢直视他，但比起身边的环境，周玄毅显得就没那么可怕。便避开脸，看着周玄毅的手、肩、以及被西装贴身包裹着的肌肉曲线。竟在一个男鬼身上，欣赏到他从未在人身上注意到的男性荷尔蒙。这让蒋舸反而有些五味杂陈，因为他喜欢萌妹，所以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观察过男性的身材并且欣赏。

　　路途很远，小舟摇摇欲坠。摇晃得让蒋舸有点晕，不知道是才从身体里抽出了魂魄的原因，还是因为晕船。蒋舸昏昏沉沉，欲已睡去了。路过了嘈杂的鬼门关也未曾察觉，在鬼门关排队的鬼都将眼神投入到他们这叶轻舟，羡慕得看着他们顺利进入地府。

　　“到了。”周玄毅压抑住强烈的情绪，故意冷冷道。

　　那是古式的建筑，像是太久没人打理的大古宅。占地面积很大，朱漆褪了色，很旧但并不破，门口传统的石狮子竟成了真正的瑞兽在石墩上呼呼睡着大觉。古宅的牌匾上敷衍地写着“地府鬼事部登记处”。甚至连牌匾都挂得并不对称，有些歪斜了。

　　跟着周玄毅进到内里，里面的房间基本荒废，没有一点生活过的痕迹。在大院里，摆着一张长桌子，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突然从电脑后探出个脑袋，竟然是个小孩。此刻，蒋舸觉得自己来对了单位，这儿太缺打工人了，连童工都招。待遇肯定不差。

　　那个小鬼懒洋洋地抱怨：“地府几百万年才招了一个公务员，我都被调去给新鬼登记了。今儿，还奇了，竟有人来考编了。”小鬼蹬着脚尖，把头探得更出来，望了望蒋舸，继续说：“周判官，就是他吧。过来，登记。”
　　蒋舸悻悻一言不发，倒是周玄毅抢先报了蒋舸的基础信息后，又补充说到：“我带进来的，不必考察。安排个拘魂使的工作。我会负责他。”
　　小鬼听后，赶紧在电脑上输入了蒋舸的信息，登记好了一切后，谄媚地冲着周玄毅咧了个大笑脸：“好的，那这鬼就交给您嘞。”
　　周玄毅点了点头。小鬼便跳下高高的椅子，拿着一部野鸡手机递给了蒋舸：“拘魂使的工作就是带领刚死的新鬼去鬼门关。鬼门关的工作鬼员审核，有需要时，你要继续带路送去孟婆桥。工资是一月两计阴德，根据你工作数量一鬼半计阴德。这手机会平时发布一些工作要求。你这同行中出名的就是黑白无常了，你大致能明白你的工作了吧。剩下的周判官，会带着你的。”

　　蒋舸疑惑地接过手机，对自己来地府工作的决定充满了后悔。以为混日子，没想到真是个正经工作。而且，这地府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人工智能化了啊。

　　“等会再详谈工作，先吃饭。”周玄毅再次提到了吃饭。

　　不是啊，人都死了，还这么执着于干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