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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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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哑巴,亲我。”
“亲了我就帮你打坏蛋。”
七月的那天,我弯着腰,用手抵住他的额头,微微用力把他摁在墙上。他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眼角氤氲出泪水。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愈发感到一阵瘙痒,我知道,我就是那个欺负小哑巴的坏蛋。
下一秒,小哑巴憋着一口气用力推开我,愤愤地向巷子外跑去。他跑出几米远又蓦地停下,转过身子来,脸红彤彤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冲着我手舞足蹈,似乎在骂我是个混蛋。
我笑的弯下了腰,安静的巷子里回荡着我的笑声。等我笑完抬起头来,小哑巴已经跑远了。
我看着巷子尽头小哑巴跑远的地方,那里是一片亮橙色的夕阳。小哑巴纤细的背影周围有金灿灿的光芒。
我站在巷子深处,天空渐渐暗沉,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我是没有家人的孤儿,靠偷窃为生的流浪汉,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反派,见不得光的大坏蛋。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不良行为——欺负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那天以后,小哑巴一连五个月都没搭理我,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
南方的冬天总是格外湿冷而漫长,小哑巴的父母很多年前就去城里打工了,过年从不回来。小哑巴的奶奶年纪大了,又患有风湿腿疾,这样寒冷的天气更是下不了床。小哑巴的爷爷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没熬得过去,葬礼是村里人帮着操办的。
葬礼那天,我刚好从别的村来到小哑巴的村子。
其实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偷贡品的。
人群之外的我隐匿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小哑巴和奶奶抱在一起,哭肿了眼睛,哭累了便一抽一抽地哽咽,白皙的脸蛋上挂着泪珠,被刻刀般的寒风吹得通红。没想到会有人哭起来挺可爱的,我在心里想,他的脸会疼吗?
后来,我就留在了这个村子里,靠捡破烂为生。
村子里的人不喜欢我。即便我站在路边上,他们都看不到我,除了喊我收垃圾,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话。有时候,有孩子路过,对我露出好奇的目光,问身边的大人:“这个哥哥怎么天天站在这里不回家找爸爸妈妈?”
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问过我,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家,也没有爸爸妈妈。有些好心人会给我钱,但是被其他孩子抢走了。也有人把我领走,说跟着他从此都不会饿肚子,也不用去乞讨了,但是有一天夜里,我看见他们把和我一样的孩子装上了货车,卖给了另一个人。被我发现后,我就跑了。
从此有人跟我搭话,我都不理睬了。
那些碰了壁的人们,便会用冷漠的眼光上下打量我,甚至惧怕、躲避我,生怕我找他们的麻烦。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意,他们总是喜欢自作多情对我随意揣测。
不过我心里确实有秘密,我只想找小哑巴的麻烦。我喜欢看他气的脸红,说不出话只能憋着气的样子,那副神情就像太阳一样暖暖的,温暖着这湿冷的南方无穷无尽的冬天。
我阴暗的人生,是因为小哑巴的出现而有了颜色和希望。
我想天天看着小哑巴红红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我甚至还想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爱他。
可是我不敢。
我不怕大人们对我指指点点拳打脚踢,我也不怕村里人把我赶走,我甚至不怕死,可是我怕他们对小哑巴指指点点,对他拳打脚踢,将他赶走排挤在外。
村里的井旁有一棵老银杏树,对面就是小哑巴的家。于是,我便天天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银杏树下,看着小哑巴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看着小哑巴在难得的晴天扶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时不时看我一眼,见我在瞧他又赶忙收起目光。
听那养了大黑狗的张嬢嬢说,小哑巴的父母今年年底就能回村里了。
我替小哑巴高兴。
快到年底的那天下午,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小哑巴拎着水桶来井边打水。他出门就看见我了,似乎想起五个月前的夏天,在夕阳下发生的事情。他眼神闪躲,脸又悄咪咪地红了起来,可爱的让我抑制不住想捏两下的冲动。
我走上前去,装出一副又坏又酷的模样笑着对他说:“小哑巴,亲我,亲了我就帮你打水。”
他红着脸瞥着眼睛看了我两眼,两只手笔画着说我幼稚,然后便憋着气在一旁自顾自地挂着绳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抢过他的水桶,帮他打满了水。
小哑巴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服输似的从我手里抢回水桶。水晃了出来,浇在我和小哑巴的手上,冰冷刺骨。我的心也仿佛被那水刺了一下。我看到他露在袖子外的手,长满了红肿流脓的冻疮,像胡萝卜一样。
我连忙去握小哑巴的手。水桶哐地掉到地上,水翻了一地。
街坊们都出来瞧发生了什么。小哑巴脸通红,吓得赶紧抽出手,捡起水桶就跑开了。我站在原地,街坊四邻的猜忌骂声都与我无关,我看着我的手,刚刚握住小哑巴手的手,心里的树荫疯了般的肆意生长,不停地蔓延,蔓延……
我似乎想起来,张嬢嬢有一个在冬天用的抹手药膏,她曾经带着她那只龇着尖牙护卫一般站在她身边的大黑狗,在银杏树下跟街坊邻居炫耀,那是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罐子。她告诉大家,那是她儿子从城里带给她的药膏。
我想,这一定是好东西,可以治好小哑巴手上的冻疮。
那天,是村里最冷的夜晚,我裹紧漏棉的袄子,悄悄翻进张嬢嬢家的前院。
我知道那罐花花绿绿的药膏就放在刚进门的大桌上,方便她逢人炫耀。我轻手轻脚地拿起药罐,放进衣服的最里层,然后从后院的小洞钻了出去。
正当我准备起身逃跑时,一声狗叫刹然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一瞬间,我的左脚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直钻最深处的骨髓。
我回头,看到了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黑狗。
屋内女人尖锐的叫声响起,灯亮了。
不行!我绝不能被抓住,至少不能让小哑巴知道……
想到这里,我紧紧捂住胸前那罐药膏,一咬牙,挣脱开来。
我感觉我的皮肤被利齿划过深深的印痕,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这些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在乎我怀里那罐冻疮膏,我不允许它被人抢走。身后传来张嬢嬢的声音:“该死的小偷敢在老娘院子里偷东西,有大黑在,偷得到吗你?!”
我一瘸一拐地跑到小哑巴家门口,将自己缩成一团。我看见天空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亮,我知道,黎明很快就会到来,那时小哑巴会带着刚起床暖暖的气息打开屋门去村口买烧饼。我想起小哑巴红红的脸蛋,心里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呼出来的气也变得热热的。我在心满意足的等待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当我醒来时,我看见刚起床出门准备买烧饼的小哑巴,趴在我身边低低的抽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寒冷寂静的村里只有公鸡打鸣的声音。我的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滚烫乏力,伤口已经像小哑巴的手一样化了脓,不堪入目。
我困难地抬起手,看着小哑巴哭得被风吹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尽是心疼。
我想抬手摸摸他,却没有了力气,只能从怀里慢慢摸出那罐花花绿绿的药膏,握进小哑巴的手中。小哑巴愣了一下,猛地摇着头,哭得更凶了。
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任凭他把大滴大滴泪水掉到我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果然,我还是想当一个坏蛋,因为坏蛋只会让小哑巴红着脸憋着气,不会让他掉眼泪。
我想,有了这个药膏,你的冻疮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你再也不用忍受发炎流脓的痛苦了;我想,春天很快就来了,到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就回来了,你不用一个人扛起所有了;我想,以后我爱你,再也不需要担心你被人指指点点拳打脚踢了;我想,再也没有坏蛋会欺负你了。
我看着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我在清晨的光下,笑着对小哑巴说:
“小哑巴,亲我。”
“亲了我,坏蛋就再也不会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