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渊》洛怜

91、第八十八章 禁忌之毒

　　我们走进了楼上的雅间，赵老伯为我们将身后的门阖上了。

　　我刚到得桌边，还未入座，身后便疾风呼啸。修习了这么久的功力，我的感官自是更甚从前，只需一点声响，便知身后那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被它击中，不死也得得个什么严重的内伤。

　　我左脚踩凳一跃而上，右脚又踩了下桌子，身子在空中倒转了一圈，刚好够避过偷袭之物。身子下落之际，右手已经抓住了那能称之为暗器的玩意儿。

　　我随意打量着手中之物，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前面站着的、一脸看好戏意味的罪魁祸首。一见面就来个下马威，真是童心未泯的家伙，亏你还是鬼医呢！

　　我没好气地撅了撅嘴，然后手腕一翻，将手中之物飞了回去：“我说鬼医，你如果是见到我心情亢奋，也不用用这么一种方式表达你对我的激动之情吧！还有，不要仗着现在这里没人，就把你的斗笠随便摘下来，你这张迷倒众生的脸会造成史无前例的灾害的！”

　　古敬修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抓在手中的斗笠也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地颤抖。他随手一扔，斗笠又再次飞了出去，只是这次的力道正好，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桌面上。

　　“我这不是考验一下你最近的武功有没有进步嘛，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地修习内功。”他一边说着，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自己自斟了一杯茶，细细品味起来。

　　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倒好像刚刚被暗算的人不是我了。没了兴致，我也跟着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个银发飘逸，容颜绝世，完全看不出年龄的男子，望着他脸上、眼神中的那份泰然，侧面看去的他，冷漠之中却带着深深的孤寂。

　　这个男人啊，享有天下赋予的盛名，可是却冷漠无情地让人难以接近。不熟悉的人，只看到他外表上的疏离，却根本感受不到他内心深处的那丝火热。从某些方面来说，轩辕烨和古敬修很像，而我或许和孟芊羽有些相似，只是我和烨两情相悦，而他，却得不到她这辈子的爱。他，只能将那份深情埋藏心底，渐渐地深藏，直到发酵留香。那份爱浓郁地醉人，也让人看不清这个世界，留恋于过去。

　　我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抬头斜看着上方，似乎透过那里能够看清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

　　“古敬修，你，是不是在上次就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是你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孟芊羽的女儿？”联想到上次，古敬修看了我的紫月令后的一系列疯癫的举动，不能怪我会有此猜测，而他的回答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他转过头看我，一双漂亮的眸子里饱含着难以言喻的辛酸与心痛。然后自嘲似地笑笑，掉转了目光，却不忘回答我的问话：“那是紫月令，历代无影宫宫主的信物。虽然无影宫在江湖上只是个传说，但是我与芊羽相识一场，和无影宫也颇有渊源，自然是知道的。本来我只是觉得你和芊羽在某些方面相似，可是当我看到那块紫月令，看到它后面那娟秀的字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当年寻你不得，却没想到在今时今日还能与你相遇。”

　　我诧异了：“寻我？”

　　“嗯。”他看着我，眼神中的伤痛淡了些，增添了一丝欣慰，“没错，寻你。”

　　他伸出了那晶莹白皙的右手，抚上了我的脸庞。此刻的他眼神有些迷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是透过我看到了他心中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个与我同样来自未来且有着不可割舍的关系的女子。我没有打扰他，任由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十四年前，芊羽死在了我的怀里，可是身边却没有你跟着。我知道当年在无影宫发生的一切，也曾多次去打探她的下落，却未果。她那时身怀有孕，我真的很是担心。只是，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却好像突然从世间蒸发，杳无音讯。直到后来，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只是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我从她的口中知道了你的存在，可是她却不愿告诉我你的下落，只说你过得很好。我知道，她是觉得亏欠我，所以不愿在死后还来麻烦我，真是个傻瓜……”说到这里，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触碰我脸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抽噎。古敬修抽回了手，脸上的神情有些朦胧，复杂的情绪挤满他的双眸，让人看了心痛。

　　好像感觉到了我的关心，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中的悲伤，却是无乱如何都无法抹去的。

　　虽然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再提起他心中的痛，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事实的真相。“鬼医，你知道她……我的母亲是因何而死吗？是病死的吗？”

　　古敬修摇摇头，眼神中闪过一抹犀利的光彩：“不是，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下毒？”这就让我奇怪了，古敬修是鬼医，怎么会医不好她的毒呢？“难道这种毒厉害到连你都束手无策吗？”

　　他放在桌边的双手因庞大的愤怒而紧握成拳，骨节青白，白皙的皮肤下，那根根血管清晰可见。过了好久，他才缓了过来，双拳松开，只是不住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我遇见她的时候，毒素已经深入骨髓，大罗神仙难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的怀里。后来我才知道，即便当时她的毒素没有深入骨髓，我也没有那个把握能够救她，因为她中的是索情堂的独门剧毒——白沿草的毒。”

　　我自认涉世尚浅，对于江湖上的各种武功各种毒都知之甚少。不过这索情堂我知道，就是那个十九年前，为了抢夺雪莲花而攻打无影宫，导致无影宫百年基业差点毁于一旦的用毒门派。没想到，当年月梓轩拼尽性命护得孟芊羽的一时周全，最终她还是命丧其手。难道，这就是命吗？注定了的事，谁都逃避不了。

　　对于这个白沿草，我还是有些好奇。“这种毒真的这么厉害吗？难道连你都束手无策？”

　　古敬修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眼神之中蕴含着懊悔。也许他会觉得，如果自己的医术更高明些，当年就能救得孟芊羽的性命。只是命中注定的事，谁都逃不了，不管是孟芊羽，还是他，亦或是我自己。

　　“你有所不知，索情堂来自塞外的一个古老民族，整个民族都善用毒。他们有着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就是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都不得轻易对他人使毒。也正是这个传统，让江湖和朝堂一直处于平静之中。直到后来，当时族长的大儿子，为了权势和领土，大肆地对外使毒，迫害了无数的生命。于是族长下令，将他驱逐，并从族谱上除名。而他却并没有因此收手，反而建立了一个门派，即索情堂。”

　　古敬修停顿了下，我递上茶盏，他喝了一口，放下后便继续说道：“索情堂的各种毒都是来自传统的培养，除了那白沿草的毒，因为那是族里的禁忌之毒。从前，他们的老祖宗发现此毒危害极大，所以将其列为禁忌，并留下遗言，后代子孙不得炼制此毒。索情堂自从从族里分裂出来便不再遵守祖宗的遗训，专心炼制此毒。但这白沿草并不好培育，需要以同一个人的血浇灌五十载，才会养出一株，也只能凭此株炼制一次毒药。由于它本身的毒性极深，很多培育之人都因此丧命。据传，索情堂有史以来只培育出两株，也就是说除了用在芊羽身上的那次毒药，他们还有一次使毒的机会。”

　　听着古敬修这么一说，看着他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我倒也能深切体会这白沿草之毒的厉害。

　　“难道天底下真没此毒的解药了吗？”

　　古敬修沉思片刻，最终吐出一个字：“有！”

　　太好了，原来还是有解药的。可是我的热情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就此冷却。既然有，为何古敬修还会那么说呢？

　　我看着他，他注意到了我的神色，继续向我道来：“有是有，可是解药却也是天下难求，也是五十年才开一株。”说到这里，他顿下看我，眼神中的意味就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的。

　　我皱了皱眉。又是五十年开一株，那不是和白沿草差不多？那这两种真是相生相克了。忽然之间，我想到了无尘大师告诉我的关于索情堂攻打无影宫的缘由，立马反应过来：“雪莲花？”

　　古敬修点点头，眼神中有着一抹赞赏：“正是无影宫的圣物雪莲花。”

　　我才刚张了口，古敬修就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既然雪莲花是白沿草唯一的解药，那索情堂为何不是想将它摧毁，而是来抢夺呢？那是因为，雪莲花一方面能解白沿草的剧毒。另一方面却能加速白沿草的生长，将其从五十年缩短为二十年，并且还能增加其毒性。所以说，雪莲花用途不同，效果也是大相径庭。而当年，即便芊羽的毒性没那么深，我也没办法找到雪莲花给她医治。”

　　没想到，这中间有这么多的曲直，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半晌我才缓过神来，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雪莲花是无影宫的圣物，自是被好好珍藏。而索情堂将无影宫搅得天翻地覆，这雪莲花或许也不知了所踪。就像古敬修说的那样，即便当时孟芊羽中毒不深，也可能还是一样的结果。

　　沉默了好久之后，我率先开了口：“鬼医，你这次来京城，什么时候离开？要不和我回王府吧！”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好歹也是个王府呢，多个人肯定不成问题啊！

　　可是人家却没有这个打算。

　　古敬修摇摇头，拒绝了我的邀请：“我待会就走，你那王府不是我古敬修爱待的地方，折腾不起。“

　　既然他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那你这一走，我们何时还能见呢？”

　　古敬修从怀里掏出三根银针，每根都闪着刺眼的光芒。他将这三根针递给我：“这三根针上都涂有我特制的药，若是有事找我，便将这三根针插在城外十里那棵松树上面，我自会知晓。”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三根针，小心地收了起来。这家伙擅长以毒攻毒，搞不好这三根针上的药就是从某种毒物中提取的，我还是小心点的好。

　　等我抬起头来，古敬修已经走到了门边，头上那顶黑色的斗笠已经遮掩住了他那绝世的容颜。就这样，他没有再说一句道别的话，便离开了。而我，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房间。我不是一个喜欢离别的人，我怕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我会忍不住上前要求他别离开。不管从何方面来说，我们之间都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