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克莱因蓝的海》赋诗兰亭集序

2、谁的少年消散于盛夏

　　少年置身于阳光里，脸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站在花丛中，伸出双手，似乎在邀请，让人忍不住想去和他相拥，想去捕捉那美好。阳光愈发明亮起来，明亮的有些刺眼，竟然淡化了少年的轮廓。渐渐的，少年脸上的盈盈笑意，美好到看不清。
　　一阵刺耳又极不和谐的闹钟声响起，少年的身影瞬间消失，慢慢睁开眼睛，初秋的阳光透过昨晚她没拉好的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阳光温暖柔和，就像她梦中的少年一样，温暖柔和。
　　满伶舟缓缓起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摆脱了窗帘的束缚，慢慢爬到书桌上。在书桌的左上角的一个相框中，便是那梦中的少年在肆意地笑，满眼都是青春的光。满伶舟捧起相框，走到窗边，任由阳光给相框镀上金色的光。她轻轻抚着照片，手指停留在少年的嘴角。
　　满伶舟忽然一笑，对着相框说：“祈星，今天是离开你的一周年。我已经上高三了。”
　　满伶舟噙着泪的眼中，透着深深的悲伤。

　　两年前宋祈星和满伶舟相约去游玩，但偏偏事与愿违，命运给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们本兴致勃勃地聊着天，计划着下一个游玩场地，却不料一个广告牌掉下，宋祈星在最危险的时刻，一把将满伶舟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压在了广告牌下面。满伶舟被重重一摔，她并未发现掉落的广告牌离自己如此近，正要笑骂宋祈星，却发现他已经被压在广告牌下面，脸上交织着痛苦和硬挤出的微笑。满伶舟的眼泪瞬间落下，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发了疯地去抬那广告牌，撕心裂肺地喊人帮忙。抬走了广告牌，她颤抖着手拨打救援电话和宋祈星父母的电话，一边强保持镇定一边紧紧握着宋祈星的手。
　　等待救护车时的气氛压抑的要把人压垮。热闹的游乐场逐渐冷寂下来，似乎只剩下少女轻轻的呜咽声和少年强忍疼痛的闷哼声。
　　“舟舟，我好像有点困了。”少年微笑着说，眼中噙着泪。
　　满伶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紧紧握住少年的手，“不要睡，好不好，坚持住，你一定可以的……我陪你聊天。祈星，求你了，不要睡……”
　　宋祈星看着满伶舟剧烈抖动的小小肩膀和哭红的眼睛，他用尽全力抬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当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如释重负般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少女的哭声也慢慢减弱直至消失。
　　满伶舟跟着上了救护车。在车上她没有再哭，只是紧紧抿着唇，眼中的担忧多的快要溢出。
　　检查结果很不好，宋祈星受伤严重，必须双腿截肢。
　　手术室外，满伶舟紧紧绞着双手。当她看到宋祈星的父母时，她再也忍不住眼泪，自责到极点，她哭着站起来对宋祈星父母说对不起。宋母走来抱住了她，像哄小婴儿那般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宋祈星都是他们在乎的人，没人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看着那个活泼的少年，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再也不能奔跑，满伶舟看着坐在轮椅上冲她微笑的少年，心中一阵绞痛。

　　“后悔吗？”宋祈星问自己。“怎么会后悔啊，就算舍弃生命去救她我也愿意啊，她可是最好的舟舟啊。”

　　在那个暑假，满伶舟和展十易每天都会来照顾宋祈星，陪他说话，甚至开学后，他们都会每天来，和宋祈星同班的满伶舟还会帮他带来作业，为他讲题。满伶舟看着失去了双腿的宋祈星，红着眼眶说：“大不了我以后嫁给你好了，你不会没人要的。”
　　看似玩笑的话语却充斥着少女最真挚的情感。
　　“我怎么会让你没人要啊，你怎么会没人要啊，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你可一直都是我的plan A啊。”
　　展十易听闻此言，笑着说去上厕所便离开了病房。
　　“那你以后可要多了个拖油瓶啦。”宋祈星半开玩笑着说。
　　半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窗外。
　　“舟舟，”宋祈星突然开口。
　　“嗯？”少女转身回眸。天气很好，她置身于光彩之中，耀眼的金光洒在她身上。
　　“你要好好生活，千万不能做傻事，好好学习，你胃不好就不要总吃凉的辣的了，”少年淡淡地说着，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带着我那一份，好好生活；带着我那一份，去奔跑吧。”
　　“好，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啊！你呢，要相信光明会来临的，你有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我和展十易呢！”满伶舟欣然答应。
　　少年只是微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早已做好决定，以一跃而下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平时是最喜爱运动的，是曾梦想成为运动员的活力少年。而现在，他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一生，他再也无法跳起来去触摸那颗梦想的星星。他已经治疗一年了，情况却没有很大好转。他们家庭并非富有，若要继续治疗下去，那开销就实在是太大了，他不想让父母一辈子为他这个“废人”操劳辛苦。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原因很简单，只因为那是他的舟舟。舟舟是那样的好，她漂亮活泼，学习又好。最重要的是，满伶舟是他心尖上的人，他怎么会忍心看着她被砸呢。

　　12点。他没有拉窗帘，坐在轮椅上，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这个已眠城市的夜景。月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的房间中，只有轻微的滴答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宋祈星释怀般的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开与父母的聊天窗，发送了一句“儿子不孝，下辈子再来尽孝，您们不要悲伤，也许这是我最好的归宿，像我现在，活着只会拖累您们罢了”。他点开与展十易的聊天窗，发送了一句“下辈子还做兄弟”。他关闭手机，摇着轮椅准备去天台。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会儿，返回去再次打开手机，点开与满伶舟的聊天窗，发送了一句“我喜欢你。我要走了，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不要自责，就算再有一次机会，我也一定会选择救你的。不要忘记我。”
　　一切准备妥当，他便摇着轮椅，悄悄乘坐电梯上了天台。他爬下轮椅，慢慢匍匐着前进，双手一撑便爬上了天台的最高处。夜很浓，天空是深邃的深蓝色，还闪着几颗明亮的星。深夜冰冷的风无情地拍在他脸上，有些冷，有些疼，就像是砍刀无情的锯下他的双腿。他环顾着整个城市，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想着已经安睡的父母，和那个少女，他心中漾着不舍，可他别无选择。
　　“爸，妈，不要怪我，我没有退路了。你们太辛苦了，我不能在给你们找麻烦了。”少年暗暗自语，一咬牙一狠心，他撑着手臂移动到边缘，拼尽全力一推，他便落了下去。
　　下落的短短几秒，宋祈星眼前闪过的美好多的数不清。他留恋这个世界的一切，留恋往日普普通通的事情。他就犹如一颗陨落的流星。
　　伴随一声巨响，他落到地上，剧痛传遍全身。他感到意识逐渐模糊，直至再也无法思考。
　　年轻的生命停止于8月30日。

　　夜晚恢复静谧，少年的胸口也再无生命之声。他苦苦叮嘱那个少女不要做傻事，自己却做了最傻的事。

　　满伶舟轻轻抚摸着相片。回想起往事，只觉得心口悲伤得发疼。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她打开手机一瞬间的心悸；永远忘不了躺在地上已经冰冷、支离破碎的少年；永远忘不了葬礼的压抑场面。当她看见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只感觉遗憾，悲伤，喜悦铺天盖地的将她淹没。直到最后，她都没能向少年表达那份真诚的爱意。
　　她最爱的少年，消散于那个盛夏。她珍惜的过往，终结于那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