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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道而来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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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着额头,手臂无力地倚在胸前。
快要下车的那一刻,熟悉的眩晕感重新围住了我,仿佛水汽由蒸腾倒流回凝结,它们又进入身体,和我的血液一起。
我克制着不住吞咽口水的喉咙,忍住胃部传来的不适,三两步迈向车门。
谢天谢地!
今日份折磨总算告一段落。
月光停留在我头顶,像是某种小动物伸出毛茸茸的触角,又被同样无情的风给带走了。等我稍稍平缓,有力气朝天上望的时候,云气稀薄宛若撕裂的棉絮,早就掩住月亮如微透的卵壳。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青色太阳,准确来说,清醒之后的十分钟里,它从没消失,一直盘踞在脑海——
梦想的世界,奇幻的城市,只有青色的太阳如此真实。
我看到它在灼烧,化成乌青的火焰,我感受到它的力量正在我身上游走,好像它比我更为熟悉这具血肉之躯。
到达日出城是傍晚时分,天边,云霞闹哄哄的连成一片,散发出澄净、明亮的光彩,而这光彩的源头则不紧不慢,悬停于人们视野正中,一千根羽毛编织出它的牢笼,一万颗心脏搅碎作它的燃料,它夸张地把世界涂抹上青草的颜色,让每个驻足的生灵望见流转的内核。
还有它侧露的一点背影,焦黑一角为提示万事万物:夜在路上。
等太阳完全背过身去,这位客人便如约而至。
我困倦地揉揉眼睛,在夜的陪伴下走进屋子。
确保门窗锁好,屋内物品没有移动的痕迹,我撕开包装,趁着泡面间隙打开聊天框。
“到家了”。
我不常用标点符号。
对面很快回复:“好,我也是。”
追加:“辛苦了,早点休息。”
“谢谢,你也是。”
我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收到对方的表情后,开始吃面。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床头放着手机,刚设置好起床闹钟。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得以躺着度过。
发丝轻偎着脖颈,手臂枕在脑后,感受不到头的重量,双腿交叠,想必床也没怎么感到人的重量。
我躺在床上,试着想些什么。
这时候,有意义的人名会以不被脑海捕捉到的路径,重现,流走,抛弃,没意义的人名压根不具备打开方式。只有特别重要的几个会显现部分影像,像只蝴蝶掠过眼前。
最后,我想起了她的话。
我决定还是睡觉吧。而且——睡眠降临前,我模模糊糊地想,说不准明天还能见到呢?303、公交、中间位置、青色太阳……
那个女孩叫艾壳。
入睡的前一秒,我抓住了这个名字。
从六点半温和但足够唤醒人的闹钟开始。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单手撑着腰,察觉到汗珠一粒接一粒自胸前滚落,好在303路公交来得够快。
找到昨晚的位置坐下,试着把全身重量托付给座椅,但人的身体终究不是石头做的,也不像猫如此柔软,我只能将就着固定姿势,在落枕的风险下浅眠。
颤动了几次睫毛,我睁开眼。
迎接这个异世界魂灵的,不再是金色泉水一样华丽的阳光,夜色愉快地接纳了来客,空中出落着一只月亮。
我瞥了瞥倒钩似的弯月,目光接着被灿烂的繁星吸引,尤其是那颗看起来最大,也是最耀眼的星星。
然后,我突然瞧见了眼前那棵树,朦胧的视野里,它好像在发光。
那些粉红色的光点映照深紫的树干与枝叶,洁白的花苞染上胭脂重影,个个小巧玲珑,随枝条一齐舒展。
整棵树,在我看来,就像一架放大的精致模型,无一处不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它的身形巨大却不显狰狞,完美地掩映在疏朗的夜色之中,与周边张灯结彩的街景可谓相得益彰。
等走到树底下,我更觉得它是日出城的一部分了。
小指头粗细的花仙子飞近艾壳,揪住后者几根刘海晃悠,肆意地飘来荡去,像阵粉色轻烟。
女孩睁圆双眼,紧盯额前那只小仙子透明的翅膀、闪亮的晶粉,还有粉红的全身。
她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至于艾壳本人,还是那身衣服,背孔雀蓝布包,连攥着信的右手手指都没放松过。
看起来,现在承接着昨天,这棵超级无敌紫叶李恐怕就意味着白花客栈的所在。
可是,客栈的入口在哪呢?
艾壳试着和眼前玩得正酣的生灵打交道。
“你好?”她的口气很轻,因为她,这个小仙子实在太纤细了,她怕吓到她。
花仙子歪过头,停下揪毛的动作,双翅扑闪,晶粉未落下便闪烁着不见了。
“你好,请问你知道白花客栈怎么进吗?”
艾壳拿左手指着不远处的路牌,上面用白字黑纸标注了地名。
花仙子没有言语,实际上,艾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话,说的是不是通用语。
只见,面前的小家伙发出一声口哨似的尖音,就像下了场小雨,粉色光点翩翩而落,纷纷聚
拢在艾壳身边,用让人昏昏欲睡的旋律唱起歌来。
我站在中央,大致听清了这首花仙子之歌:
“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让风消解你的疲惫,
来尝一支青草味雪糕,
把太阳吞进身体。
如约而至的来宾啊,
让花驱走你的悲伤,
来跳一支索伦那慢舞,
歌唱入口将要开启。 ”
平心而论,花仙子们唱得有多催眠,跳得就有多迷人。
她们手拉手,翅膀挨在一块儿淋落亮闪闪的晶粉,围着艾壳绕了一圈又一圈,光点连成线再撺掇成面,编制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粉红的茧将客人包裹,直到我和艾壳唱响轻快的曲调——
光线逐渐消融了,间隙正缓慢地扩大。
宽阔的木质屋顶,明珠高悬,在红木桌椅上洒下柔和的光亮。
艾壳脚边铺了层花纹奇异的毯子,不会太厚,也不会薄得露出地板,踩上去的感觉刚刚好。
她穿过客人寥寥的厅堂,直奔最里头的柜台。
一位穿棉质衬衫的女士坐在台后,眼神专注,手上翻动着账本一类的东西。
“您好!”艾壳尚属稚嫩的嗓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您好,用餐还是住店?或是您要找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您好,”艾壳重复了一句,攥紧手中信,“我想找一个人,叫卡卡,她应该是这家客栈的住户。”
“稍等,”女士拿出另一本书册,翻看的速度很快,神色是不变的严谨。
她重新抬头:“您好,确实有位叫卡卡的客人,曾经在一个月前登记入住,七日后办理了退房手续。”
艾壳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抿紧唇瓣。
不过她没有犹豫太久:“女士,请问白花客栈招人吗?”
我这才感觉女人的目光像这间客栈随处可见的白色花瓣,悠悠飘落到艾壳身上。
对方有一面柔软的下颌,淡淡的眉眼,发紫的嘴唇。
等女人起身,利落短发变幻紫黑的色彩,灯光下,她的眼神和身高简直一样唬人。
“你的名字是?”
“艾壳。”
“艾壳小姐,请跟我来。”
她们走到远离客人的角落,自称“花白”的客栈老板请艾壳落座。
“恕我冒昧,请问您满十六岁了吗?”
“是的!我刚满十六岁。”
艾壳有点紧张——好吧不是有点,是非常——
毕竟她从未打过工、面过试,尽管从小到大每次节日聚宴,都被要求在族人前表演什么东西,可能是背诗啦,二胡啦,天知道,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人事何以贯穿她的整个生活。
可是这次不同。
背后布包里装有艾壳十二岁以来积攒的零花,这笔钱能在青阳的小旅馆住上两个月,但她不确定日出的物价如何——肯定要高得多吧。
艾壳两星期前收到的信,卡卡早就离开客栈这点在她预料之内。只有找到工作,挣到钱,才能在日出继续生活下去,继而寻到对方。
想到这里,她握紧花白刚刚递来的茶盏,忍不住喝了一口。
唔,好香。
花白细细端详着女孩。
童花头让这张面庞更添稚嫩,掩映在刘海后的眉毛浓密,随心事的隐现,皱起、放松,没来由地,她想起很久以前和海蒂斯去爬山,青黛峰横于天际,在晴朗的日子里泛着金光。
艾壳大口喝茶,脸色似乎由冷转暖,略显苍白的两颊有了热意。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偏上有两处不算明显的茧,想来是提笔所致。
花白指使分身送来一盘点心,又添满茶水,示意女孩尝尝味道。
“这是我的附生枝蔓,平常做点上菜、清扫的活。”
深色藤蔓不知从哪伸出,人性化地跟艾壳弯弯触角,卷着茶壶倏忽遁走。
后者掰回下巴,道谢后方捻起一块酥点。
“味道如何?”
“好极了!”
艾壳舔舔嘴角的屑末,眼睛发亮。
虽说来客栈的路上,艾壳吃了今早藏在包里的两只馒头,仍是饿得慌。
此时,微烫的香茶混合着甜蜜的花酥,甫一下肚,由不得她不合眼,细品这滋味。
“好吃便多用些。”
等艾壳把点心吃得七七八八,花白方开口:
“客栈刚好缺人手——”
——艾壳就差没把“我可以!”“我可以!”写在脸上了。
“可能比较辛苦,要做的不止跑堂招呼客人,还有办理入住退房的手续,记简单的账,偶尔要给花仙子唱首歌,把夜明珠放回水里充个亮之类……”
花白接着道:“待遇不会低。客栈包食宿,工资月结,加上补贴与小费,零零总总大概一百太阳币每月,换算成通用货币不少于五千铜元。”
她望向艾壳:“如果你愿意,可以先进行两周试用期,薪资同转正以后。”
“我愿意我愿意!”
花白召来一张青纹卡片和一根同色羽毛笔,刷刷写上名字,递给艾壳:
“这是日出城的短期居住证明,为期一月。”
艾壳写好自己的名字,学着花白将食指按上青卡。
一簇小小的火花跃出卡片,烟火似的迸溅,刹那间,青色纹路被点亮了,光点飞速游走,构成太阳的形状。
怔愣间,花白碰了碰艾壳的茶盏,声音清脆。
“欢迎加入白花客栈。”
她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我远道而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