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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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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汶这一段日子也在穷于应付email,对方正是她的偶像Ryan。
重要的邮件季汶都抄送给Ryan,但是破天荒的收到他的回信,也只是最近开始。
季汶深深的体会到,越帅的帅哥,越难伺候啊——
从组织结构上Ryan和季汶并不沾边,但是Ryan倒不认生,直接用邮件向季汶下达各种指令。见傅铮点头,季汶就一一照办。
自从Ryan插手技术,季汶就显而易见的忙了起来。
虽然彼此有16小时时差,探讨数据和结论倒能凑到一起——总有人昼夜颠倒罢了。
季汶的实验几乎和总部实验室同步,往往早晨接到方案,白天工作,傍晚就可以和总部讨论结果。工作节奏比之前不知快了多少倍。
因为机时不凑巧,半夜才能开始工作也只得认了。
季汶做了一夜,早晨天亮才回到office,恰恰赶上上班的同事们,只想立刻回去睡觉。
实验报告刚发出去,Ryan的电话就打进来。实验结果和设想的略有差异,季汶本以为是正常误差,也没当作严重问题,Ryan却瞧出了不对。
因为误差增长的趋势,应该和现在的结果是反的。
季汶万分疲惫,她懒洋洋的说,“Ryan,你们先验证一下,我们明天再讨论好吗?”
Ryan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始陈述他的想法,解释这个结果为什么会有差异。最后Ryan说,“季汶,我会让Hubert现在就重做一次,你等我三个小时,然后我给你结论。”
Ryan的声音疲惫干涩,他仿佛在电话彼端微笑了一下,说道,“我...下次请你吃饭。”
季汶别无选择,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嗯。”
Ryan很快发出了新的方案,季汶知道彼岸的那些夜班工程师已经行动起来。她觉得眼皮沉重,再也不想看,再也不能想。撑着自己在一楼找到一间小会议室,拼起椅子睡着了。
应该建议公司买几个睡袋的。睡着前她迷迷糊糊的想。
一觉醒来都有些饿了,她喝了点水,吃了袋饼干,觉得精神多了,于是回到座位上查看email。
Ryan的回信依然没有过来。
这是他的几点了?季汶看看表,有点担心。
一直到下午五点才收到Ryan的消息,附带完整的报告。Ryan打电话过来,比早晨更加疲倦的声音。
Ryan说,“季汶你看到吧,和我的设想是差不多的。很幸运我们发现的及时,没有耽误什么。”
这是Ryan的凌晨三点。季汶咬着牙,说道,“我看到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我这就去重做一次。”
季汶很想对Ryan说,快回去休息吧。但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能出口。
她想起在Ryan的晚上七点钟,他曾承诺自己一顿饭。等到明天他醒来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欠一个分公司的小工程师一顿饭?
季汶心里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Ryan的时候,他站在一群人中间,英俊挺拔,让人一眼就看见了他。
这个人位高权重,这个人恃才傲物,这个人,也够拼命。
Ryan太敬业了,让季汶也不得不敬业。如果一个总经理可以为了实验结果熬夜到凌晨三点,季汶有什么理由不立刻动手做事?
季汶忍不住叹气。自己何尝不是被Ryan逼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白寄在的话,如果有白寄在——
白寄多半会让自己立刻回去休息,然后他顶替自己做实验,等待结果,和Ryan周旋。很久很久以来,白寄就是季汶的backup,从很久之前起,白寄就是季汶背后最强大的保障。
就算背后是悬崖,也不害怕摔下去——因为白寄一定会拉住我的!
白寄回到南方已近一个月了。起初音信皆无,后来逐渐有email回复,再接着才偶尔电话给季汶询问北方情况。直到最近一周,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秩序。
不知他太太身体怎么样了,白寄自己有没有累出病来?可惜这些全都不能问。
季汶抬头一眼就可以瞟到白寄的办公室。门常关,屋里没有灯光。白寄在时不会这样的。门不会关,看到映在地毯上和走廊不同的白光就会知道,路过会感到温度很低的冷气透出来。
办公室的写字板上还有数据和讨论,做好的幻灯片打印出来用磁贴钉在写字板上,报事贴粘在边框上提醒要做的事情。
甚至角落里还有自己开玩笑随手画上的一只龙猫。
都和一个月前白寄匆匆离去时一模一样,没分毫更动。
季汶从不存白寄哪一天突然出现在北方office的幻想,白寄的行程问轶溢就可以知道。轶溢是所有人的秘书,清楚大家的行程才可以安排。
没有期待,只有思念。
就像黑暗中幽咽的泉水,没有人知晓,没有人察觉,可是依然一直流淌。
周一一早,季汶还没看完周末铺天盖地的邮件,白寄电话就打了进来。
白寄劈头几句,不容季汶反驳,口气异常严厉,季汶一阵阵发蒙。
这一个月白寄虽然不在,但是季汶自问并没有一天懈怠,没有一件事无故耽搁,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被训的理由。
但是这一个月有多严峻自己是有感觉的。
Ryan是什么人,平常都该做些什么事情,季汶还是知道的。究竟多么苛刻的处境,可以逼得一个总经理亲自写信指挥分公司的小工程师干活,季汶多少也可以想象。
对于Ryan而言,恐怕是职业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走钢丝。所以万分小心,事必躬亲。
尽我所能的帮助你。这就是季汶的想法。
然而,也仅仅能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设备性能提升到最好的状态。季汶冷冷的想,售后服务工程师所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冷静的意识到这些,季汶并不晓得其实自己已经变了太多了。
实验一天天做下去,季汶每天汇总数据和结果,加上自己的判断和建议一起发出去。
这双可以热切的追着白寄的眼睛,其实面对技术问题的时候,是可以完全冷漠的。冷漠的看着线上的数据,冷漠的看着缺陷报告,冷漠的写出自己的判断和依据,指出问题的症结,请求内部相关部门的支援。
Ryan对季汶的行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这毕竟关系重大,甚至波及他自己的前途。所有季汶指出的可疑环节,Ryan一个也没放过,一封又一封邮件回复,希望得到中国公司的援助。
季汶在邮件中陆续提供证据,逐个指出问题可能的根源。所有相关的部门,都是白寄下属。
可惜,这些都发生在白寄回南方为家事奔波期间。
不是没想过这会得罪多少同事。不过,要是顾虑的太多,干脆就不要做事了。季汶冷冷的想。
季汶并非没有努力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私下也曾找过相关工程师,但是对方委婉的表示,自己这一道工艺绝无问题,季汶还是多查查自家比较好。
无奈之下,季汶只好公事公办,尽量客观的把问题呈报上去,让老板们调停解决。
其时白寄家里焦头烂额忙过,刚刚上班。事情多到千头万绪,虽然看到的季汶的报告,却无暇纠缠在两个部门的协调合作中,所以回信让季汶只管好自家的设备就好,不要把重点放在责备挑剔别人上。
季汶暗暗叹了口气。自己的职责限制,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少。但是如果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能寻求解决,无论从自尊还是职责都无法接受。
季汶没有无视白寄的警告,她一面自己做测试,试图改进;一面继续收集数据,在每天的报告中仍然不断指出问题所在。
但是从外人或者Ryan的角度看来,就是无论季汶怎样指出问题关键请求支援,白寄全都漠视,不采取行动。
季汶对此只是无奈,她理解白寄不愿插手的原因——以那些工程师的资历和世故,不止自己碰了个软钉子,恐怕白寄出马也一样。
可是Ryan才不管这些人际关系的麻烦。他要达到目的,他要看到结果,这些怎么看都着落在白寄身上,他抓定白寄了!
Ryan回复季汶的信件,感谢她一直以来细致的工作,对季汶提出的问题,Ryan表示赞同,甚至表现出了特别的介意。Ryan还说,他将在总部每周的售后问题回顾中,对季汶面临的「特殊案例」进行讨论。
季汶看到这通邮件吓了一跳。她知道总部每周会有这样的例会,她也知道Ryan提到的这个,是连CTO都会出席的。她才面临了多大问题,至于这么吵吵嚷嚷?
至少出名也不要以这种负面的印象吧——
Ryan的邮件抄送了美国和中国所有相关的大老板,这下想不出名都难了……
很快Ryan的行动就收到了成效。那个问题周会还没开,中国公司就吵的鸡飞狗跳。
尽管通过了一条曲折的途径,洲际导弹依然精准定位,最后准确及时的在白寄头上爆炸了。
白寄的本意并非完全不管。只是直接了当的处理恐怕不会奏效,惊动美国人再插手只会让问题复杂化。他本打算一面让季汶实验,一面自己暗暗组织工程师排查其他工艺的问题,但是显然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不动声色的处理了。
因为季汶指出的问题关键也是白寄下属部门,短短一天内白寄遭到的质疑和责难,已经上升到了对他身为manager判断力的怀疑。
早上白寄打电话给季汶,口气已经严厉到了不容辩解的地步。白寄接着给季汶布置当天工作,细致到实验条件和列表。
实际上从很久以前,就没这么细的管过季汶了。
季汶更为吃惊。倒不是白寄反常的抓狂,而是白寄竟然出现了这么明显的判断失误——
实验的方向根本就是错的!就算一两年前季汶都不会有这样的判断失误。
季汶本来劈头被训的发蒙,但是很快就察觉白寄失常,她心里立刻一股怒火冲起:这几年里,她什么时候被白寄这样骂过?!什么时候被白寄委屈过?!
她立刻停止试图的辩解,冷冷的闭嘴。直到白寄说到没的可说,季汶才冷冷的开口,那是完全没有温度的声音,“白寄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我很忙,我先去做事情了。”接着立刻挂断电话。
季汶本想这就躲到客户的厂里,免得被白寄电话追杀,听他继续聒噪。路过傅铮的办公室,正好隐约听到屋里传来傅铮和人争吵的声音。她心里一动,停住不动,直到傅铮讲完电话,才推门进去。
季汶直接了当的问,“傅铮,我们这边的事情现在已经闹大了,你和白寄交流过了吗?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傅铮哼了一声,说道,“白寄的处理不对,我一早就打电话骂了他。现在是什么时候,Ryan已经催的要发疯。白寄这样按兵不动,Ryan会咬死我们的!”
季汶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原来罪魁祸首真的在这里!
她怎么想都不明白,这么冷静的白寄,遇到真正的技术问题只会让他兴奋,不会抓狂,可是早上电话里简直连基本的逻辑判断都不能够。
除非受到什么特别的刺激,否则怎么退化的这么厉害?
比如他非常尊敬非常信赖的某个老板,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劈头训了他一顿——
傅铮性烈如火,和Ryan又有宿怨,这件事里最敏感的恐怕不是白寄,而是傅铮。
任别人怎么质疑白寄都能挺住,但是如果傅铮也同样责难他呢?
季汶自问,要是自己是白寄的处境,恐怕早就抓狂了吧。
这么一想就很明了白寄的心情,他承担压力之大,不是自己能够了解,傅铮只是充当了爆发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唉,白寄……并不埋怨他对自己发脾气,只希望这一劫他能熬过去。
白寄抽疯就只有不到一天,下午季汶回到办公室再接到白寄电话,已经变成正常的白寄了。
早上安排季汶一堆没用的实验,季汶还是做完了。下午白寄显然已经冷静,略略问过结果,不再深究。
白寄在电话彼端的声音很平和很轻松,他笑着说,“明天我就坐火车回北方。他们需要有个人带一个紧要的备件坐火车去北方,我立刻报名说我就可以。”
季汶也笑道,“你不会是听说有个机会可以逃到北方,就立刻抓住了吧。”
白寄笑着回答道,“是啊——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真好,白寄回来了。
下午还在给在身在南方的白寄打电话,第二天早晨就在北方餐厅聚会,让季汶颇感慨白寄的体力和效率。
白寄不见倦色,和所有人谈笑风生。季汶忍不住挖苦他,“你看还是北方好吧。在南方一直有人追杀,到北方就踏实下来。可见还是我们对你好。”
白寄无可奈何的笑着,“是啊,大小姐。是我不对,所以我主动请缨赶快回来,唉,避避锋芒吧。”
季桓在一边挤眉弄眼,颇有幸灾乐祸的劲头。“怎么你也叫她大小姐?看来没少吃苦头啊。”
白寄立刻正经的回答,“当然是傅大小姐,难道是二小姐?我们这儿哪里再来一个?”如此娇纵的性格,当然只此一份——再来一个可伺候不来了。
季桓叹着气说,“都是被你们惯坏的……”看了看白寄又改口说,“不对不对,都是被‘我们’惯坏的……”
季汶啪的一声筷子拍在碗上,喝道,“季桓!我又不欠你的,说我坏话干什么?”
季桓身子向后一缩,和白寄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啊……”两人相对苦笑,都觉得对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可笑,却不知道从季汶看来,两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季桓摇着头低声自言自语,“是我们欠你的,是我们欠你的……”
自从设备的形势吃紧,傅铮和白寄就开始分别行动,两人分别在北方和南方活动,极少碰头。这一次匆匆交接了一下工作,傅铮立刻飞回了南方。
不过季汶的project情形特殊,傅铮对具体的技术细节也不甚明了,所以季汶向白寄大致讲了这一阵子的状况,就算交接结束。
季汶靠在傅铮办公室墙壁边,微笑听傅铮向白寄交代各个产品的进展,忽然觉得很温馨。
这两个人,不仅在公司涉及的技术领域极少交集,发展路线也不太相同,这几年更是分别起起落落,却始终保持着彼此最默契时的互相信任。
傅铮和白寄的故事,也曾听白寄讲过一点点。季汶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傅铮是白寄最初的老板,最艰难的时候曾经只剩两人,可是也一起走过来了。所以时来运转的今天,两人仍然感情很好。
季汶很羡慕白寄——遇到一个赏识自己的老板,一起奋斗,一起做事,彼此信赖互相支持。这实在是一个新人梦寐以求的境遇。
其实我也很幸运。
想起白寄,季汶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合上眼睛,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的确我也很幸运。
白寄不在的日子,季汶底下功课做的很好。
她知道白寄在南方为了哪些问题被质疑被追问,所以自己做了不少功课,以备白寄回来讨论的时候咨询。
恍然好像回到了自己刚入行的日子。
白寄指导自己读paper,指导自己学习的方向,甚至详细甚过念书时的导师。
听说白寄本就是打算回国之后进高校发展的,可是不知怎的还是给企业做事,转了一圈之后终于找到了现在的公司。
傅铮曾经笑着点评,“白寄你要是做了教授一定会学术腐败!”
白寄不好意思的笑道,“老板,其实我还算水分比较少的——”
白寄和傅铮,并称公司两大水车,以向学术期刊和会议投稿数量多频率高著称。
说到向学术期刊灌水,傅铮评价白寄更加夸张,“水的就快把杂志的影响因子拉下来了!”
白寄不再解释,只是嘿嘿而笑。后来白寄悄悄对季汶说,“其实我手里还是攥着几篇paper没有投出去的,就是打算万一不得已又要回高校去混,做个敲门砖也是好的……”季汶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