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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上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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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你好大的胆子!”夏青先反应过来,将茶盏摔在颜非脚边。
颜非一愣,醒过神来,跪倒在地:“主子息怒!颜非才识浅陋,不知进退。冒犯了主子,请主子惩罚!”
我回了神儿,也是又惊又怒,好一会儿才冷声道:“我吃不吃药,是我的自由。信不信你,都由不得你造次!”
颜非恭顺道:“是。”
他身体伏得极低,语气服帖,撑在地上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颜非已经退下了,夏青还犹自气得脸通红:“这小蹄子好生放肆!定然是叫大皇女给惯坏了!她平日总纵着手下人偷鸡摸狗横行霸道,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大夫都敢骑到我们头上来了!还是个男人!殿下此次决不能姑息!看来不给他立立法度,他就不明白自己现下身在何处!”
我没说话,靠在太师椅中还觉得气息不稳。
我确实没吃药。即便是被颜非拆穿一次、日后顿顿都当着他的面喝下汤药,在他下车后,我也是马上就抠喉咙,将药水吐在我从被褥中撕扯来的棉絮团里。
我不能相信颜非——并不是不信任他的医术。
我不信任的是他背后的人——那些人是谁?是皇上?还是大皇女?还是……藏在迷雾里的其他人?
孟君荣提起过,颜非医术高明。上次宫中恶疾蔓延、太医束手无策之际,大皇女将他进献给皇上,直说他天赋异禀。当时皇上准许他在后宫自由走动时就说了,治得好就封他个太医院院士官衔,赐他全族贵族身份;治不好,那便是落狱问罪、满门充入贱藉的下场。颜非年纪小小,却行事有度,只说是孑身一人性命轻贱,只是略微听闻过一些药理土方,鼯鼠之丑,愿意一试。能治得,是皇上恩泽四海,上天护佑之故,他不敢居功;若治不得,是他技术浅薄,恳请一死。
颜非说话如此决绝,对着一国之君也能不卑不亢。他似乎不了解地位和权势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所以从来不懂得畏惧——这人绝非普通奴仆。虽然脸上总是恭顺的表情,眼中却没有丝毫伏低之意;他平日进退有礼,发怒时却全然枉顾身份地位——他必定不是在皇家长大的。
那么他又是怎么入了皇家,周转在大皇女、皇帝和六皇女之间的呢?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总也没有睡意。
可能是习惯了车马颠簸,最初睡在这知县府宽敞的雕花木床上,我整夜失眠,白天又精神恍惚,游魂一样飘来荡去,见谁都心烦。颜非说是体虚所致,可以在房内摆上一颗夜明珠,有定心安神的效用。孟管家便从行李箱里翻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摆在我房中,夜间就照得满室通明。隔着帏帐,也能感觉到珠光柔和……
颜非大概从未想到,他开给我的滋补之药,竟然都被我吐掉了。
他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模样,今天被叱责,愣怔之下,露出些懵懂之色。我才想起来,他也只有十八九岁而已,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少年。
颜非眼神清澈坚定,看人时全没有谄媚畏缩之意。哪怕是跪着的时候,也没有丝毫为人奴婢的惶恐和畏惧。
想来他应该是一直被人悉心保护着,没经历过什么挫折,更没受过多大的委屈。上一次他追究我倒掉汤药的事,也是这样咄咄逼人,完全枉顾主仆身份。那时候,在他眼里,我们只是医者和病患的关系吧……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怪异的世界并非我心甘情愿。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的人生,却又觉得眼前机关重重危机四伏。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就已经举步维艰。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我闭上眼睛,静静听窗外树动虫鸣。
也好,不管人心如何叵测,至少,这环境是真的清静幽雅,令人心旷神怡。
迷糊间,似乎听到风吹门响。
室内忽凉,一阵清风掀起帏帐。
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觉到,屋里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我猛地睁眼。风声止了,蛰伏在草丛中的虫子也停住了鸣叫。室内的气息都冻结了。
帐外的人影在靠近,一只手慢慢伸来,掀起帏帐……
就是现在!
我掀起被子,合身扑上,将来人推到在地。不由分说,四肢齐上,压住他在被子下面挣动的身体。
这人却非常悍勇,犹自挣扎个不停。
我按着他,已经头晕目眩,不想与他厮缠,得了间隙,便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救命呐!有刺客啊——”
身下人猛地一挣,正撞在我鼻梁上,我顿时眼冒金星,鼻血哗啦啦往下淌。却见房间被人推开又合上,抬头一看,颜非正站在面前俯视着我。
“帮帮我!”
颜非才反应过来,帮我按住身下踢打个不停的双腿。
“砰”地一声,负责洒扫的孙大婶破门而入,众人紧随其后,鱼跃进屋,却只站着发愣。
我只着中衣,趴伏在被子上,两手伸展压住下面那人的双臂,下巴用力,压紧他的脑袋——我真是全身心地投入战斗啊,难怪众人见了都要震撼不已。我自己都感动了……
“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按住!”
我站起来,擦把鼻血,整整衣服,松了一口气。环顾众人,全都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有忙着系腰带的,有张着大嘴打哈欠的,有手握扫把的——“黄四娘,你提着恭桶做什么?!”
夏青睡眼惺忪地进来了,“主子为何呼喊?”
“你先穿好衣服,肚兜都露出来了!”
众人一起斜睨夏青。夏青面不改色,慢吞吞拉上中衣。
颜非点上油灯,我示意孙大婶掀开被子。
一颗夜拳头大的明珠自下面滚落出来,照得满室生辉……
那小贼被捂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得了空就大口喘气。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缓过气来,立即破口大骂:“狗官!有种就杀了我!否则假以时日,等我武功练成,定要把你剥皮抽筋,提着你的脑袋游街示众!”
哟,挺凶悍。我一挥手:“捏他鼻子,捂住他嘴。”
不消一分钟,这小贼就四肢抽搐。松开手也只剩下瘫软喘气的份儿。
衙门值夜的李捕头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先扔牢里,明天审问。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拖拖拉拉地走了,颜非还站在房中。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我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他竟然衣冠整齐,连发髻都没拆。
难道他一直都没睡下?
“颜杏林也回房休息吧。”我想了想,嘱咐他:“闩好门窗,注意安全。”
十
昨夜不太平,所以睡不安稳。没能像平日那样睡到日上三竿,我感到很遗憾。
夏青显然跟我同病相怜。顶着一对青眼窝在我身边飘荡。突然又发起怒来,愤愤道:“颜非果真居心叵测!让主子摆着那么大一颗珠子在房里,不招贼才怪呢!什么定心安神,分明是夜半惊魂!”
我侧目:“都摆了半个月了你如今才想起来说?”
昨晚到子时颜非都还没睡……是不是我骂得太重了?也是,他大概没被人说过这么重的话吧。
厨娘进房来,布了饭菜,又把两碗汤药摆在桌上:“颜杏林煮的。说一碗化瘀的,一碗安神的。”
我对着两碗黑黝黝的药水发愣。夏青先生气了:“主子既说了不愿吃药,他还纠缠什么。这不是忤逆犯上么?这奴才好没规矩!”
颜非睡得那么晚,一大早还要起来熬药。即便我不吃,他也要坚持么?这个人好固执……
见我把药都喝了,夏青立即喜笑颜开,“颜非虽然可恶,这医术高明倒是真的。咱们讨厌他,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主子英明,取其所长……”
自我到了梧州知县任上,从来没有人来喊冤报案,也不知道是住户太少还是治安太好。我日日闲着无事,只好看书认字打发时间。昨晚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小贼,算立了第一件案,我按捺不住要到牢房去看看。出了县衙大门往左,挨着就是一座高墙大房,黑瓦白砖,气势森严,李敬说昨日那小贼还没押入狱中——要先在刑堂审问,才能定罪入狱。我随李捕头进了刑房,立即感觉这屋里阴冷潮湿,寒气森森。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地上血迹点点。两个牢头正坐着说笑,行过礼,便说:“大人,昨夜送来的大盗我们已经盘问过了,奈何这小子狡诈得狠,怎么问都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大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毛贼,想偷县太爷的珠子。这么点儿事,还用得着盘问么。“直接问了姓名画押定罪就是了。”
“大人有所不知,这贼人十分硬骨头,任凭我们如何审讯,他只是辱骂,别的什么也不肯说。”
我走近去看,那小贼被绑在架上,衣衫破败,头发散乱,一脸斑驳的血迹——原来牢头手黑也是历史悠久的传统美德。
他听到声响,骤然抬头,张口就骂:“狗官!”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开一些,笑道:“唷,精神不错。”
他声音嘶哑,嘴角淌血,偏偏还要瞪着眼睛,在木架上挣扎个不停。
看他穿着打扮跟一般乡民没什么不同。我摸了摸他的衣料,只是家纺的粗布衣衫,除了没着襦裙,同坊间那些男子毫无二样。他五官轮廓初显,面孔尚未长定,青涩稚嫩,分明还是个孩子。
“你这色胚!yin虫!你再敢碰我,我就把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我推了他脑门一把:“想什么呢你!”
“呸!拿开你的狗爪!”
我沉下脸,不悦道:“哼!你偷我的珠子,还敢骂我?”
“你干脆杀了我,图个干净利落!不然让我寻了机会,定要把你剥皮抽筋,提着你的脑袋游街示众!”
“这话你说过一遍。”
“有种就杀了我!”
我冷冷道:“那就杀了他。”
我转身走了。那小子还扯着嗓子骂:
“狗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便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化成厉鬼夜夜入你梦中让你不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