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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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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芒抬起头,才发现那男生竟然也上车了,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歉意和担忧。
见她也看向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时芒没心思想那小女孩啥都没说他怎么就上车了,还这么笃定,她心情糟糕透顶,不想理他,也不大想原谅他们,只冷冷别开眼。
可惜她这高冷没装两分钟,空荡荡地肚子先咕噜噜叫了起来。
“……”
男生试着问,"快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吃点东西吧?"
他补充,"就当赔罪。"
时芒眉心微动。
许是他声音太诚恳,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哄人味道,而且嗓子实在好听。
干净,熨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
只是微微带点鼻音,大概感冒了,这应该也是他戴口罩的原因。
时芒并非不依不饶的人,见他这样,轻哼出声,"没事了。"
对面松墨般的眼睛显见的明亮了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我们…"
"不用请我吃饭,我还有事,"时芒开口,声音仍带着强忍哽咽的闷,"你下一站下车就行了。"
说完便侧身低头,靠着座椅背闭上眼睛。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玲珑的鼻尖,厚重妆容在时间和闷热的摧残下已十分斑驳,眼影在眼角留下一点水痕。
很显然片刻前,那里还蓄着泪。
不过这眼泪的主人没让它流下来。
像个可怜巴巴又要强的小流浪猫。
傅以生眼尾微垂,轻手轻脚在时芒后面坐下。
下一站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时芒睁开眼,可直到车门关上,余光也没瞧见那男生下车。
她环顾四周,转头时正好看见他,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坐这儿,没下去?"
傅以生被她的易受惊体质逗得一乐,坐直了身体,"唔…我想起来正好要去一个地方。"
时芒眨眨眼。
傅以生自己说了,"山海别墅。"
时芒不由得一愣。
这么巧?
她仍是瘫着脸,"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傅以生垂下眼睛,刚刚还清亮的眸子露出些许迷茫和怅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他轻轻舒了口气,掏出方才疯狂震动的手机,果然是严亮发来的消息。
首先蹦出来的便是好几个大哭的表情包。
"哥我错了!【下跪】"
"是我误会她了!"
"小妹说抢她包的是几个男的,那姐姐帮了她"
"她半路把包跑掉,应该是那个姐过来,正好又捡到了"
"哥,帮我道个歉!"
最后是几个接连的拍一拍。
果不其然。
傅以生敲下几个字。
"知道了。"
他想把手机收起,又抬起手,再次输入。
“她比你小。”
然后在严亮一连串的问号中把手机放回口袋。
……
郊区临海的一段路要穿越隧道,光线很快转暗,只有拱顶上的一串顶灯还亮着。
暖黄的灯光悠悠落下,伴着不疾不徐的行车声,颇有种穿越梦境前的安静深谧。
傅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时芒被昏色的光晕包围,光晕又被驶出隧道时的日光侵蚀,变得明亮清晰起来。
……
时芒本是假寐,但这段路上几乎没有红绿灯,车厢平稳舒缓,便当真睡了过去。
直到公交车突然极大地颠簸了一下,时芒整个人都被弹了起来,猝然惊醒。
本是歪着头睡,身体顺着惯性回落,眼看脑袋就要撞上坚硬的车窗,时芒认命地闭上眼,砰——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额角反而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撞在了那男生的手心上。
瓷白色的手指骨感修长,掌心干燥温暖。
鼻尖弥漫上一点清寥的苦茶香气,时芒心里咕咚一下,触电般抬起头,身后人没有说话,只是在拯救了她的脑袋后,安静地把手从车窗收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把手贴那的啊!
更重要的是,余光里,时芒看到他手心好像还蹭到了一片土棕色还亮闪闪的什么东西…
在干净的瓷白肤色下显得尤为明显。
时芒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颤抖的手在另一边眼皮上试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了同样的那么一小片。
昨晚被林蔚蔚按头化的大浓眼妆早已脱妆,一碰就掉。
啊啊啊
没法见人了——
时芒习惯性地双手蒙脸,在接触到皮肤前一毫米处生生停住,改为双手抱头。
尴尬的时刻总是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机械的女声终于传来,"海水大浴场到了,上车的乘客请扶稳坐好,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下一站…"
因为公交改道,这趟车不会直达山海别墅,大浴场就是离那里最近的车站,直线距离两百米。
公交车后门打开,时芒如蒙大赦,拎着包被撒鹰的兔子般跑了下去。
她期末体测五十米的时候都没这么风驰电掣。
刚站起身想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去的傅以生:"……"
他不禁失笑,缓步下了车。
……
时芒一口气跑到小区大门下才停,气喘吁吁地拍着胸口,可怜的嗓子更加冒烟了,仍不忘往后瞧,还好,连那男生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松了口气。
回想起刚刚沾人一手眼影假睫毛的事,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妆容在这种心思下存在感越发强烈,有几根发丝还粘在了脸上,难受的不行。
时芒边往小区里面走,边将头发全部捋到耳根后面,但她还没跨过保安室就被叫住了,“哎,干什么的?外来的人登记!”
她一怔,“大爷,我是时芒啊。”
门卫在这干了多年,和住户都认识,时芒又是个乖乖女,每每遇到他都打招呼,十分熟稔。
于是门卫脱口就反驳,“胡说,小芒才不穿这么怪嘞。”
“……”
时芒把脸凑近窗口玻璃,“您再看看?”
门卫拉开窗,眯起眼认真瞅了一番,双目圆睁,“还真是小芒啊,我得多久没见着你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都成大花脸了!”
时芒有点心酸,挤出丝笑容,“嗯…我这是舞台妆。”
“什么舞台妆,你看你那熊猫眼,快进来,先洗把脸再说。”
时芒惊喜答应,“好。”
虽然粉底眼线洗不掉,但眼影和腮红总能冲掉吧?
她进去打开水管,手指碰到水时,突然又停住。
门卫大爷见着自己尚且这样,要是被他看到呢?
会不会问她怎么回事,会批评她吗?
自来水哗哗往下流,大爷声音响起,“小芒,你怎么了?”
时芒回神,将水管关上,“大爷,我先不洗了,待会去我爸那里再洗吧。”
“哦…那也行,你去吧。”
她没走两步,突然听到大爷追出来,“小芒啊,什么事都不值得拿自己撒气,知道吗?”
时芒回头。
“开学该上高三了吧?上大学就什么都好了,你可千万别学坏啊。”
热意涌上眼底,时芒咬唇,“嗯,我知道,”她朝门卫大爷鞠了一躬,“谢谢您。”
……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时芒投进一枚硬币,买了瓶纯露,边喝边走,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时芒深吸了口气,按下对讲门铃,没一会儿,阿姨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哪位?”
“是我,”她感受到了对方突然的寂静,“我爸在家吗?”
小盒子传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回答。
心脏往下沉,她抓着背包带子的手收紧,“在是吧?我拿样东西就走,我妈之前给我买的礼物。”
“呃…小芒,是什么东西?你跟我说就行。”
“我自己拿,就五分钟,”时芒倔强着,“或者我就等在大门口,五小时,五天我也站得住。”
“只要他不嫌丢人。”
说着,她索性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大门给自己来了张自拍,直接发给沈弘维。
这招果然功效显著,很快小盒子里传出恼怒的声音,“给我进来。”
时芒不知是喜是悲,但眼底还是忍不住亮了一下,终究是怀抱着希望,在门后机械的咔哒声响后,推门进去。
阿姨匆匆跑出来,紧张地揉着围裙,“小芒…”
话音被严厉男声打断,沈弘维穿着家居服下楼,他背着手,一脸沉肃,“你像什么样子?”
时芒对着那张盈满怒气的脸,发了一怔。
是被批评了,可这里头,丝毫没有父亲对女儿的关心则乱。
只有被冒犯的气急败坏,和不加掩饰的嫌恶。
“你故意弄成这样,来刺激我,是吧,”沈弘维揪着眉,“打扮成小混混的模样,在这里转了几圈?就想让我丢脸?”
时芒想起,这别墅区还住了不少他的客户和朋友。
可秋老虎的周末正午,外头哪有人。
她咬着唇,心都凉了。
“没转圈。就来拿个东西。”
沈弘维一愣,“我这哪还有…”
“弘维,”楼上主卧门打开,温温柔柔的女声传出来,“对着孩子,别那么凶。”
时芒有点懵,睁大眼睛抬头。
年轻漂亮的陌生女人穿着绸裙,小腹微微隆起,从内到外的和煦柔软,看向下面,目光嗔怪。
她轻轻搭上门,随即托住腰,另一只手扶着楼梯,就要下来。
沈弘维连忙去扶,语气恍如隔世的温和,“你出来干什么,不是不舒服?”
时芒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女人托着和善的笑容,“这就是时姐姐的小芒吧,好孩子,你要拿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找。”
沈弘维拉她胳膊,“你劳动什么,再说家里不都收拾过一遍了…”
时芒指尖一下下掐着掌心,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三月前她被判给妈妈时,沈弘维眼含热泪当众说她的房间不会动,会永远给她留着。
才三个月过去,楼上就多了个已经显怀的年轻女人。
母亲的怀疑是真的。
想发疯,想冲上去给他们一巴掌。
时芒红着眼拨开阿姨的手,盯着那女人,“不用,我自己找。”
她过去时,沈弘维还护着女人往里侧了一下。
时芒凉着眼,四个字脱口而出:“寡廉鲜耻。”
沈弘维脸色陡然一沉,被女人拉住,红着眼眶柔声劝,“别对孩子动粗,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她看起来无比伤心隐忍,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站不住了。
但时芒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异,明明心脏憋得快爆炸了,竟然还能很理智地想,忍住,不然再被孕妇碰了瓷,就得让母亲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局面更加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那盒琴弦还在卧室床底某个抽屉落着灰,她拽出来,拎着盒子出门。
女人凑过来,递上一张纸巾,“小芒,擦擦汗。”
时芒错开他们便要下楼。
却又听她道,“我姓赵,以后叫我赵阿姨就好。”
时芒唇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哦。”
她接过了那张纸巾,“谢谢姐姐。”
女人笑容僵在脸上。
“你…”沈弘维脸都绿了,“瞎叫什么。”
“姐姐才比我大几岁,叫老了多不好,”时芒目光轻飘飘略过她小腹,“姐姐好好养胎,等小外甥出来,我还想包个红包呢。”
啪——
响亮的耳光在楼上响起。
绯紫色发尾散开,时芒脸偏到一边,舌尖抵着颊侧,噗嗤一声笑了。
“对了,八月底了,我也快开学了,你别忘记生活费和那一半学费,”时芒满眼讥讽,推开沈弘维,“不然我怎么省下钱好随礼呢,监、护、人。”
……
从别墅出来,时芒迅速将纸巾塞进垃圾桶,拧开纯净水瓶,用力搓洗着手指。
半瓶水很快用完,她将瓶子也塞进去,仍觉得恶心。
从心底涌上来的恶心。
时芒游魂似的走出小区,觉得有点头晕,坐在路边花坛上。
她完全受本能意识的驱使,摸出手机,点下通讯录里的“母上”,几声拉长的嘟嘟声后,自动挂断。
时芒将手机放回口袋。
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车声人声的喧嚣涌入左耳,右耳中是因重击还未散去的耳鸣,将车水马龙分隔成热闹与冷寂的两个世界。
而她站在中间,好像被放逐了。
但是为什么呢?
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时芒仰起头,无措地转动着瞳仁,试图把一个劲想往外流的东西锁在眼眶里。
可很突然的,左耳边的笼统杂音被打破了,一道清晰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来,无端带着急切。
时芒疑惑转头,不禁怔忡。
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双表面粘了尘土的白鞋,好像刚刚跑了很远。
略过长腿和白T,她看到了一副陌生又熟悉的眉眼,大概半小时前,两人刚在公交车上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