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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最后的肖邦 ...

  •   我最近十分萎靡不振,原因就是我见不到我青睐的小哥。
      我的军师萌萌给我的建议是,可以假装去书店应聘,然后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小哥的上班时间或者他有没有离职。
      对于假装应聘这件事,我内心觉得有些不妥,毕竟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混为一谈容易为他人带去麻烦。
      我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周六最后再去一次,如果他还是不在,那我就彻底死心,之后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写我的小说码我的字。
      我想,他对我的意义就在于,即使我离开了校园,来到了大人们口中说的尔虞我诈是是非非的社会里,失去了校园里的单纯,蜕变成真正的大人,我仍然能遇到像他这样宛若水晶一样纯净的男孩子。
      不管你多少岁,二十多岁还是三十多岁,只要你怀有一颗干净透明的心,我相信,你心里所愿的人,终有一天,他会穿越茫茫人海来到你身边。
      或许你的他就像我遇见的他一样,只是匆匆一眼,惊鸿一瞥,可即使是那样,也足够美好。
      又或许,你的他会牢牢地握住你的手,为你披上纯白的头纱,将你的手放进他的臂弯里,然后在余下的岁月里,陪你度过漫漫人生。
      若是这样,何其幸运。

      周六是十月一日,国庆日。
      这是一个难得闷热的天气,明明十月了,明明进入秋天了,可是还有三十多度的高温,我穿着牛仔裤,厚厚的牛仔布料混合着汗水使劲往我腿上贴,这种感觉糟透了。
      这是我回国后第一次见这么长的核酸检测队伍,大家皱着眉,暴晒在秋日下,我举着伞,试图从伞下小小的阴影处获得一丝凉意,口罩随着滚烫的呼气牢牢盖在脸上,这是折磨,也是考验,是从2019年末就开始的考验,直至2022年,还在继续......而2022年,还剩两个月将迎来2023年。
      队伍一直停滞不前,有人开始抱怨,我看着隔壁那条一直在蠕动的队伍,心想,我刚才要是排那里,或许现在已经检测完了。
      有点后悔,但还是耐下心等着。
      做完核酸我已经汗流浃背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脖子上,汗水顺着胸骨一点点往下流,令人不快的潮湿。
      脸上的妆应该都掉了吧。
      回家上楼时,一个女孩正提着买好的早饭与我一起进了电梯,她咬了一口香喷喷的早饭,而我差点在她大快朵颐里呕吐出来,油腻腻的气息混合着高温弥漫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将我完全吞没。
      我很没礼貌地捂住鼻子屏住呼吸,努力在她的咀嚼声里把呕吐感压下去。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我慌慌张张跌出电梯,如获大赦。
      家里玄关处被我安放了薰衣草干花,干花放了许多天,只有低头的时候才能闻到浓郁的薰衣草精油味。
      我在举国热闹的这一天,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夏日重现》终于更完了,我三心二意地看完最后一集,脑子里却在想今天我若是遇到他,该说什么。
      我想说,西方文学作品对我来讲过于晦涩,我有些读不懂,那些冗长的人名我记不住,他上次跟我讲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过于简洁,我还想再听他细细讲述一遍。
      这次我一定要跟他说:“嗨,你好,上次你说会到的新书,我想看看是哪一本。”
      我还想告诉他,我把《彷徨之刃》看完了,现在在看《源氏物语》,还读了一部分的宋词。
      我还想问,店里的音乐是谁选的?我很喜欢肖邦,你喜欢吗?其实还有很多古典音乐,也很适合用作书店的背景音乐。
      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念了许多遍,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疯魔。

      我打着伞,再次出发了。
      我直奔书店,今天的书店聚集了不少人,能让我不动声色地混迹在人群中,当我刚刚踏进书店时,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个女孩正向我走来,我慌乱中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别有用心,然后目光往四处飘去,原本脸上淡淡的笑意僵住了。
      收营台那里站着两个人,他们鹰一般的眼神显得有些犀利,浑身上下像是绷着一根弦,紧紧地拉着,生怕断掉,而右侧放着文创产品的部分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孩子,他前面不远处还有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男生。
      我看着留着相似发型与戴着相似眼镜的两个男孩,再看看收营台旁站着两个穿着一样围裙的年轻人,和里间隐约闪过的人影,顿时陷入了困境。
      我似乎又分不清人脸了。
      就连之前遇到的女店员,我似乎也认不出来了。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来来回回地在走道里走了几遍,大脑仍旧乱糟糟的。
      那个女店员开始看着我,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我虽然高度近视,但也能察觉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疑惑和不解。或许是我多想了,她压根不会在意一个行动奇怪的女生,目光淡淡地从我身上掠过而已,水过无痕。
      我并不紧张,手也暖烘烘的,只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一下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迫使自己冷静,首先我要先做排除法,我走到那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年轻店员面前,试探性地问:“请问有《古今和歌集》吗?”
      他的声音在肖邦的钢琴曲下显得朦朦胧胧,让我大脑有些发蒙,他说:“我帮你查一下。”他的目光掠过我刚刚从书架上拿的书,说:“《万叶集》——我已经很少看见有人看这本书了。”
      我无心与他解释我为什么拿这本书,我只是在脑袋里分析,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要不然应该会用稍稍熟稔的口气吧。
      “没有,我刚刚查了一下,有关和歌与俳句的书都没有。”
      我已然灵魂出窍了。
      不是。不是那个人。
      “好,谢谢。”我木然地道谢,手里抓紧了那本封面精美的《万叶集》。我只记得《万叶集》也在我的书单上。
      重新变得茫然失措,我站在温柔灿烂的灯光里,面色发白。
      我低头,看到了与家里放着的那套封面极其相似的《源氏物语》,只不过家里那套是两册装,这套是三册装。
      我的手有些颤抖,我蹲下身子想去看清楚那套《源氏物语》。
      刚才那个男生似乎并没有走远,他的手伸了过来,有力地托住那套沉重的《源氏物语》:“我看你好像拿不动。”
      我低下头默默地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没有那么纤细。
      我身上已经褪去来自秋日的热气,书店的空调吹得我整个人寒津津的。
      不是他。
      不是他。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勉强靠着书架站直,然后随意拿起一本书,那本书是用线装的,做工与其他的书都不一样,封面极其简约。
      我问:“你知道这本书讲什么的吗?”
      他接过我手中那本除了作品标题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书,遗憾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可以上网查查。”说完他顿了顿:“那本书太贵了,98块,所以我没舍得拆——拆开放在外面阅读,我只看了一点点。”
      我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小的册子,有些惊讶:“要98块吗?”
      他的手指重新指在我抱着的书上:“是《万叶集》,《万叶集》要98块。”
      我无言,思绪已然不在这些上。
      这个男孩不是他,而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生却一直站在文创区。
      我没有借口,想不出确认他身份的方法。像傻瓜一样。
      于是我与身边这个男孩再次搭话:“请问这里还有哪些日本古典小说?”
      他将我带到一排书架面前说:“都在这里了,如果想要再古老一点的,就没有了。”说完他转身离去。
      肖邦的钢琴曲变得悲悲切切,缱绻又温柔,多情又悲伤,古老的音乐平静地跟我叙述一个事实,你是傻瓜。
      我突然想起,肖邦和乔治·桑,他们相互陪伴了九年,九年的结果宣告终结。
      我最终站着看了一会儿书,便拿着《万叶集》去结账了,结账的店员从收营台后探出脑袋,有些乏力虚弱地问我:“请出示您的会员卡,或者支付宝的付款码也是可以的。”
      我无力低落地说:“我没有会员卡。”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过了一会儿,从柜台后面伸出扫码仪,扫走了《万叶集》的价格,也扫走了我彻底冰凉的心。
      我将心丢在那处,丢在那个初见时格外美好的男生身上,从此,我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我,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离开的时候路过了文创区,那个我看不清面容的店员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整理架上的盲盒。
      我终究还想确认一下。
      我弯腰对着那一堆转动的音乐盒发呆,久石让的音乐不知道从六个盒子的哪一个里微弱地传来,我无心分辨,我透过透明的展示柜,悄悄看着那个身穿白衣的店员,他仍然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最终还是狼狈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上,坐在我后排的夫妻大声地商量着十一去哪里玩,他们的女儿乖巧地坐着,一言不发。女儿上车时跟爸爸说,她想和妈妈坐,爸爸有些吃醋地说,“可是我也想和妈妈坐”。
      下车的时候,我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把酸涩咽了下去,我将包拎在手里,长长的包链坠地胳膊有些沉,我看着路边橱窗里懒洋洋撒欢的猫咪,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再次充满眼眶。
      我最终没有哭出来,安静地拿着《万叶集》走回了家。
      十一假期的小区格外空旷,像一个空洞的心脏,汨汨流着名叫悲伤的血液。

      我手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伴随着还没完全掉下的痂,形成了一个紫红色半月形的伤疤,格外难看,刻骨铭心,但如果用创口贴贴住,那就可以当作完全没有。
      之前给我发信息的公司,再无音讯。
      一切仿佛倒回到两周前,我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失去。

      我后来想,可能那个身穿蓝色衣服的男孩,就是我一开始遇到的男孩,他在看到我手上的书册时会跟我说话,动作语气像极了我回忆里的那个人,可是我错过了。
      我以为他不是。
      可就算他是,他也将我忘了。
      我们站在彼此的视线里,认不出对方,像陌生人一样互相客气、礼貌、疏离着。
      可是,我似乎忘了,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他本来就不认识我,从头到尾只有我记得记忆中的他,反复将他描绘,勾勒,甚至美化成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十月的第一天,我闻到了金秋桂子的香气,伴随着我再次沉寂的心,郁郁寡欢,永远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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