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卿入怀》蛋卷糊了

4、交心夜话

　　是夜，算算时辰，送往盛京的信鸽此刻应有回信了。
　　裴之珩推开房门便见沈宛清独自倚靠在走廊窗边，眉头微微蹙着，在她精致小巧的脸上扫出淡淡的忧虑。
　　她的眉是很利落的柳叶眉，英气逼人，却偏偏生了一双妩媚的凤眸，顾盼流转间只觉柔美中又蕴藏着几分冷冽，让人为之所摄，又自惭形秽，不敢亵渎。晚风徐徐，几缕碎发从松松挽着发髻中吹落，落在她肩头，衬着薄薄的青纱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偏爱这样的青色，缥缈如一阵烟，自有一番洁雅高华的气质。
　　沈宛清听到声响回过头，见是裴之珩便问道：“是父皇回信了吗？”
　　“回禀帝姬，还没有，不过属下算算时辰，应该快了。”裴之珩垂眸微微俯身答到。
　　许是今夜席上的酒太过醉人，沈宛清人也大胆了起来。她突然很厌烦他这种冷漠疏离的态度，守着帝姬与侍卫的关系从不逾矩分毫，一丝不苟的样子活像个傀儡。
　　“裴之珩，以后你别叫我帝姬了，我也就叫你阿珩，好不好？你可以叫我清清，我其实不喜欢你叫我帝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要肩负起帝姬的责任，这担子太重，我真的好累。”沈宛清定定的看着他，烛火的映照下，跳动的火光仿佛照亮了他心底晦暗的角落，暖暖的，酥酥的，那一刻裴之珩心中怦然一动，慌忙别开目光，再不敢直视她。
　　沈宛清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裴之珩总是躲避她的视线，却也隐隐觉得他心中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珩，你想家吗？”轻轻的一句话，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刚刚还柔柔的晚风，此刻也带来彻骨的寒意。
　　裴之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答到：“我早已没有家了。”抬头对上沈宛清一瞬间慌乱又满带歉意的脸，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容安慰道：“无妨，他们离去时我还小，这么多年过去，早已记不得了，也早已放下了。”
　　“他们是怎么走的？走时可痛苦？他们离开的日子里，你可受过什么苦？”沈宛清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一路走来，她这才算了解他一些。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这样少年老成的性子，又待人如此冷漠疏离，想必独自一人时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被人诬陷含冤而死，只我一人逃了出来，裴燕裴大人收留了我，认我做义子，倒也没吃过什么苦。”裴之珩说的轻巧，寥寥几句后隐藏着多少血泪，这么多年，想来也只有他知道。
　　沈宛清突然很想抚平他一直微微皱着的眉，手伸到半空却还是停下，只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一身的功夫定是裴大人教你的吧。你这样厉害，想来他一定将你照顾的很好。你的父母被人诬陷？那你定然想过复仇，仇家现在何处？只靠你一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血海深仇，时时刻刻不敢忘怀。有朝一日，我定会亲手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奠我父母族人的亡灵。”说这话时，裴之珩低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隐去了眼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发抖的双肩却依旧暴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澎湃的恨意。
　　“那若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会全力助你。我会保护你，像你这一路以来保护我一样。”沈宛清说的坚定，裴之珩却不敢应下。
　　她说的话，他信，但唯独这件事，她帮不了他，这世上任谁，也帮不了他。
　　但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在一个盛夏的夜晚，有人抚上他的肩头，问了那一句，孤身一人的日子里，你可受过什么苦。
　　对立无言，只有烛泪滴答之声。裴之珩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帝…清清今夜又为何烦恼呢？”裴之珩侧过头问道。
　　我想念姐姐，你一定也听过她的事。”沈宛清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长帝姬沈允禾？她可是业朝数一数二的女英雄。”
　　“对，她是英雄，而我，只是草包。可若姐姐还在，我也愿意永永远远的做一个草包。”沈宛清提到姐姐，眼里亮晶晶的。
　　“姐姐在时，总叫我做我想做之事，父皇母后逼我读书，她却总是护着我。她说她会替我承担帝姬应该承担的，而我，只用做自己便好。从小便是如此，姐姐跟随父皇四处征战，平定天下，所以我一出生就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她是那样优秀，是父皇母后眼中最出息女儿，是天下人口口相传的女英雄。”说到这，沈宛清眼中的光亮逐渐熄了。
　　“可姐姐要嫁人了。寒族未除，受苦的始终是业朝百姓。那一年父皇刚刚平定西北，不愿再起战火，便想与寒族和解，寒族的条件是请父皇派姐姐前去和亲。”沈宛清闭起眼，似想起了些痛苦的回忆，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攥起。
　　“父皇再不舍，心里也清楚。牺牲一个自己的女儿，可以让千千万万的子民免受战火，这笔账，值得！我到现在还记得姐姐出嫁那日，天边残阳如血，再艳丽的晚霞也艳不过姐姐的嫁衣。那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模样，我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带着不该有的深深地眷恋。我总有预感，总觉得不安。果然，姐姐在大婚当夜刺杀了寒族首领后自刎了。”沈宛清背过身，脸侧有泪落下。裴之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寒族首领无子，一时间便陷入内乱中，无暇侵占业朝土地，边境的百姓也得以喘息至今。人人都称颂长帝姬舍生取义，实乃巾帼英雄。可她死了，我的姐姐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姐姐死后，父皇再不逼我读书了。他们都希望我无忧无虑地长大，能嫁给自己喜爱之人，不愿我和姐姐一样，为了百姓牺牲。我也的确自欺欺人的活到如今，可天灾降临，百姓罹难，我如何还能继续耽于享乐呢？在盛京时，我日日去往宫外的医馆，收留逃亡到京师的灾民，可灾民不减反增，我便知，定是源头出了问题，所以才决定来灾区看看。这一路以来，我见过母亲为了孩子，不惜以鲜血喂养。也见过有人为一碗粮食，卖掉自己的孩子给富人为奴为婢。如今更见到一方父母官，无视饿殍遍地，只为中饱私囊！我才知出身帝王家，享了常人不能享的，便要做为保护常人我所能做的。阿珩，你说我会成为像姐姐一样的人吗？我好怕我做不到。”沈宛清偷偷抹去眼泪，回身望着裴之珩。
　　“会的，我相信你做得到，百姓也定会相信你。长帝姬在九泉之下，见到如今的你，也会为你感到欣慰。”裴之珩低沉的语调总是能轻易抚平沈宛清的心，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温柔的熨帖她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