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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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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 乐

      记忆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它往往在我最需要时离我而去。有人说记忆是存在的证据。那么是不是在我渐渐遗忘时我的存在也会随之消失掉呢?我很怕遗忘,我开始留意身边的许多事情,很努力的记下所有的旁支末节,作为日后回忆的参考。可这些年来我还是忘记了许多,包括我和长乐还有小珍的种种过往,所以在那段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我决定写下我和他们的故事。

      那是1996年,我17岁,和奶奶住在成昆铁路开远机务段。当时父亲和母亲都在成都工作,我对他们的记忆仅仅限于每月他们给奶奶写来的只言片语,估计他们对我的了解也不过如此。我和段上的其他孩子一样从小就学会了照顾自己。我们每天结伴到子弟学校上学,中午成群结队聚在铁道边吃午饭,下午放学玩到天黑才回家。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管教的日子,可奇怪的是那时很少有人学坏,我们玩着和外面孩子一样的游戏,火车和站台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偶尔出现那么几个桀骜不逊的家伙也会很快从我们视线里消失,可能是犯事被抓了,也可能随家人离开了这里。

      我们是不屑和外面的小孩一起玩的,大人们说他们是农民,我们可是城里人,以后是要回城里去的。因为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都很亲密,那时谁都不会担心自己家的孩子会丢了,见天黑还没回家,只要站在天井里大吼一声:“XXX,死到哪点去啦!”就听楼梯乱响,院子里一老一小像老鹰捉小鸡般扑腾起来,旁边乘凉的老婆婆也总是劝道:“末打啦,末打啦!娃娃贪玩”。一会儿,惟见那可怜的家伙抽抽答答端了碗饭又钻到你家来了。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青梅竹马长大后也自然而然的走在了一起。

      “既然将来毕业铁定是分回段上工作,那双职工也很不错呢,可以一起跑车。”
      说这话的人叫长乐,他和小珍是我们这群铁路子弟中最让人羡慕的一对,长乐长得帅,是那种发自内里向外辐射的足以影响到周围人的帅气。段上的孩子中间流传着许多关于长乐的传说,其中最有名的要算是他为了小珍单枪匹马的去和县一中的一群人叫板,结果不得而知,只是后来就再没人敢在放学路上堵小珍了。

      我和长乐成为朋友是95年6月间的事,那天我正在行车公寓外的天井里看书,长乐走过来我身边坐下,问我看什么书,我回答说是宫泽贤治写的《风又三郎》,他问:“好看吗?”我说:“还行,只是有点悲伤,做为童话来说”,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良子,你应该看看《银河铁道之夜》,那是他最好的一本小说……”

      ……我们聊了很久,整个午后我都沉浸在他对普利茅斯海岸和南十字星车站的描述当中,他的叙述那样的丰富多彩,像溪水一样的流淌着的声音温暖得好像半人马星座村上空燃烧的天蝎火光……

      他临走时对我说:“嗯,如果你想看书的话来找我借吧,我家有许多的书。”

      他家真的有很多书,多得让我瞠目结舌。要知道,段上的家庭一般是不会读太多书的,充其量会有几本杂志,再不然就是内燃机械原理之类的工具书,而像他家那么丰富的藏书量我也只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见过。问他,也只是微笑着说:“都是我爸的。”

      真正对长乐有所了解是有一次去他家找他,他不在,他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卧室里,于是我探头问道:“阿姨……长乐在家吗?”起先女人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一动不动,可听到长乐两个字的时候,身体颤了颤,缓缓回过身来,当我看到那女人的脸时被吓坏了,本已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上刷刷往下淌,她的嘴巴已经扭曲得耷拉下来,嘴角布满了白沫,我吓得呆住了,杵在门边一动不敢动。女人慢慢起身,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呜咽着说:“……小乐……你爸回来了”

      我像傻瓜一样让她握住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长乐走了进来,轻轻的挣脱他母亲的手,像哄孩子似的把女人搀扶到床上躺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盒子,是注射器。然后利索的帮他母亲进行了静脉注射,随着针水的注入,女人绷紧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缓和了许多。长乐轻轻的擦净母亲脸上的泪水,起身关上门,对还呆立在门外的我抱歉的笑笑:“我妈这是老毛病发作,平时都很正常,可一停药就变这样,对不起,吓着你啦。”

      听段上的人说,长乐他爸原来是县一中的老师,后来跟一个开发廊的四川女人跑了,再后来,长乐他妈就疯了。

      小 珍

      在我关于长乐的记忆里,总是会出现小珍的身影。那时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因为我的出现变成三人行以后,总有那么一点不协调。许多年后,段上的朋友谈起我们,都说那时的我就像长乐和小珍的影子,沉默而不起眼。

      当长乐要照顾他母亲没空陪小珍的时候,我会主动承担起这项任务,而长乐也不介意我做他的替代品。那时小珍的母亲和我父母都在成都工作,她爸又不太管事,放学后我会叫小珍去我家吃饭,奶奶每次都会开玩笑的把小珍唤做良子的女朋友,小珍也都是甜甜的笑着答应。

      那段时间,我几乎看完了长乐家书架上的书,我甚至向他们宣称我以后要当一名作家,因为我知道长乐的愿望也是成为一名作家,那时候小珍就做我们的秘书,我们三个就又能在一起啦!可每当我兴奋的向他们描绘未来时,长乐从来也不曾附和,只是笑着点头,小珍也总是说:“是呀,等良子成了大作家,把我和长乐都接到城里去”。仿佛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孩,小孩说的话不能作数的。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让我十分恼火,我不禁常常猜测他们会不会在私底下嘲笑我。这种不爽的感觉始终让我如鲠在喉,终于因为一件小事爆发了出来。

      那天我和几个同学正聚在机务段办公室外的操场上聊天,一中的陈胖子走了过来。这厮相当讨厌,以前还因为和一中那票人骚扰小珍被长乐教训过。只是由于他舅是机务段的段长我们才容忍他成天没事在段上进进出出。

      他走过来一把搂住我,不知多少天没洗的衬衣上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干嘛呢,你们?”我冷冷的回答:“没事,聊天”,这傻B还问:“聊啥呢?”我忍不住推开他,说:“没你什么事!”陈胖子又嬉皮笑脸的贴上来:“在说你老婆小珍吧?”我火一下就窜到脑门,揪住他衣领喝道:“你他妈说谁呢?”
      “谁不知道她是长乐的大老婆,是你小老婆啊”
      “我操你妈!”我照着傻B脸上就是一拳,陈胖子没防备,被我打得一个趔趄,等回过神来一把将我推翻在地,整个身子压上来,拳头没头没脑地往我身上、脸上招呼,我一只手护住面颊,另一只手使尽全力狠命揍他的脸。陈胖子见讨不到什么便宜,便起身把我提了起来,按住我的头往操场的秋千架上撞,我的几个同学都被他甩开,我瞅准机会照着他下面就是一脚,只听陈胖子一声惨叫跪在地上,我正要冲上去继续打,只听旁边同学大喊:“快跑,保卫来啦!”
      我们连忙四散逃跑。我刚跑出操场就和迎面而来的小珍撞了个满怀,小珍看到满脸是血的我吓得大叫:“良子!怎么啦?”我来不及解释,一把拉起她跨过铁路向家属区跑去。

      远远看着保卫朝站台那边追去,我才松了一口气,靠在墙边大口大口的喘着,小珍说:“你这样怎么回家,赶紧去我家我给你包扎一下。”我没了主意,只好让小珍拖着去了她家,刚进门我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小珍家的床上,她趴在我身边睡着了,脸上还留着没擦干的泪痕。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额角上贴了块纱布,里面凉凉的,很舒服,鼻子里还塞了团棉纱,老天!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躺在床上环视四周,这是小珍的房间,想不到我会是以这种方式第一次拜访她的房间。床头写字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旁边整齐的码放着几本教科书,写字桌旁的书架上堆满了书,可比起长乐家的巨型书架又显得小了许多,书架上有一本书被抽出来了些许,是约翰·欧文的《苹果酒屋法则》,我猜想这一定是长乐借给她的。我低头看着身旁的小珍,可能被吓坏了吧,她还熟睡着,呼吸均匀而平稳。有那么一秒钟,我非常渴望眼前这一刻能永远停滞,让她就这样睡在我身边。在接下来的一秒钟,我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我看到小珍正在凝视着我,可能没料到我会忽然睁开眼,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微笑着对我说:“你睡着的样子和长乐一模一样”
      “哦……”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也发现说错话了,赶紧插开话题:“我真怕你醒不过来啦,刚才你流了好多血。”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按住我说:“躺下,躺下,起来会晕的。”
      我只好又躺下,打趣的说:“我真像个地主老爷,睡觉还有丫鬟伺候着。”
      “呵呵,有你这种老爷可真够呛,成天打个头破血流,丫鬟都被你累死。说说是怎么回事?”她笑着问。
      “没事,就是一中的那个胖子挺烦他的,扁了他一顿”
      “烦就去打人家一顿,你什么时候也变的那么霸道啦?”
      我急了,说道:“是他先侮辱你,我才打他的!”
      “咦!他怎么侮辱我啦?”
      “他……”我一时语塞。
      “他说什么啦?”
      “他……他骂你和长乐!”
      “他骂我们什么啦?我看是你自己找茬打架,还扯上我们!”
      我憋不住了,大声道:“别成天我们我们的,我知道你和长乐把我当小孩,我就是你们的一跟屁虫,是吧!”
      “你……”
      看着小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顿时心软了:“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
      她停了半晌,对我说:“其实我和长乐从来都没把你当作小孩看待,他人前人后都说你是他的好哥们,我也一样。”
      “嗯”我赶紧结束这尴尬的话题“你和长乐好那么长时间了,有没有想过结婚啊?”
      她噗哧一声笑道:“结婚一定不会忘了请你,哪有那么快啦,现在都还在上学,再怎么也要等毕业以后再说。”
      “长乐是这样和你说的?”我问
      她敛去了笑容,隔了好半天才说:“其实我好多次都想和他谈这事,可他一听到就远远躲开,要不就扯开话题,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事还早,可他的态度……有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还爱我。”
      “爱、爱,他当然爱你呀!”我连忙说
      她笑道:“我也知道他爱我,只是有时候胡思乱想罢了……”

      那天我和小珍聊了许多,她父母亲其实早就分居了,一直没办离婚是因为怕影响到她的学习;还有她爸非常反对她和长乐来往,好像还曾经闹到了学校,为此小珍还离家出走过,至今在他们的交往还瞒着小珍的父亲。我搞不懂,长乐和小珍都那么完美,以后结婚也是必然的事,她老爸干嘛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反对呢?会不会是因为长乐家的关系?唉,大人们的事,我从来都没搞懂过!

      长 乐

      我和小珍都没对长乐提起打架的事,长乐问起我头上的伤,我只说是下楼时撞了。我们还总在一起玩,只是我和小珍的关系近了许多,我把她当成了能分享秘密的朋友。我们总是在一起窃窃私语,每次长乐觉得奇怪,问我们:“你们干嘛呢,神神秘秘的。”我们像被揭穿了秘密似的相对大笑,结果长乐就更摸不着头脑啦。

      96年对我来说可算是多事之秋,我因为陈胖子的事被学校停了学,事情本也不大,可是陈胖子他舅舅不愿善罢甘休,非让学校把我开除不可,后来多亏我爸托人平息了事态,学校暂时不能呆了,家里只好把我送回昆明的姨妈家,让我在昆明的一所中学借读。对于从乡下来的借读生,城里的孩子可没什么好感。我在学校没交到几个朋友,每天放学后也只是窝在图书馆里看书,不搭理谁,谁也不和我说话。我更加怀念在段上的生活,更加想念长乐和小珍。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更多的考虑我的将来:毕业后是回段上工作,还是留在城里继续上学。前者对于我来说显然不切实际,父母都非常希望我能上大学,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一辈子只能在铁路上跑。可我清楚自己的水平,顶多也只能在城里读所二流大学,可不读书我又能干嘛呢?我没有像小珍那样的女友在站上等我,到哪儿去,去干什么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只是如果因此要和长乐与小珍分开,我是万分不情愿的。

      长乐和小珍有时会到昆明来看我,给我带些奶奶腌的咸菜。我发现长乐不像以前那么开朗了,聊天时总提不起精神,去公园也老是让我带着小珍玩,他则在一旁发呆。听小珍说他母亲的病又重了,有一次还无缘无故地砸破了段长家的玻璃。长乐毕竟和我们不同,毕业后必须顶母亲的缺回段上工作,他的未来没有太多选择。我们曾经计划的将来在现实中变得如此的经不起推敲、遥不可及。

      那天回开远,我到车站送他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朋友一步步退回生活的泥沼中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像个傻瓜般嚎啕起来。
      ……

      长乐的母亲死了,她服下了超过正常量数十倍的安眠药。尸体是两天后邻居因为闻到异味砸开他家的门才发现的,那时长乐正在成都跟车实习。母亲究竟用了多长时间攒下那些药,他已无从得知。尽管医生也说人如果要走这一步会有许多办法,长乐还是无法原谅自己,他烧光了家里所有的书,不久就失踪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长乐。

      小 珍

      我没有如父母所期待去读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回机务段作了检车员。我无力再去规划我的将来,它已经随着长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长乐离开后的第四年,我和小珍结了婚,虽然我知道小珍嫁给我只是为了延续对长乐的思念,而我永远只能是长乐的替代品,可只要能让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我不介意这样做。

      那几年小珍的变化很大,我再也没看她笑过,她总是坐在站台上出神的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我有空就去陪她,陪她静静的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我知道,就算跟她说话她也不会应声,我们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坐在那儿。

      夕照将铁轨镀上了一层金色,信号灯拖曳着长长的影子。我将手伸向满是微尘的光线之中,手指竟然可以触及最远处的那段铁轨,被摩擦得锃亮的轨道的反光刺得我眼中满是泪水,我坐在那里,任凭那线条交错着向远方伸展。

      小珍死于产后盆腔大出血,那年她26岁。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女儿,叫长乐。小珍娘家多次想把小长乐接过去照顾,而我还是决定独自抚养她。女儿很可爱,眼睛长得像小珍。每天吃完晚饭,我都会带着她去站台散步,在我和她母亲坐过的长椅上呆一会儿,我会给她讲爸爸妈妈还有长乐叔叔过去的故事,给她讲我们曾经一起计划的将来……

      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个小站,见到一个寂寞男人和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那就是我们。

      我们会永远呆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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