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自古情义难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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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特办之后，林栋在节假日的“打工”活动就更多了。在那些表面看不出破绽的掩护单位里，原轸、薛之明、海热提轮番上阵，教他射击和格斗技巧，教他分析和处理情报，提升他的观察力、记忆力、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同时他也牢记着马主任和金警官的忠告，在分裂组织里不拉帮结派，不强出风头，只适时展示着自己对警察的痛恨和对政府的不信任。
卧底行动一直进行得很顺利，金警官微笑着说要送给林栋一件礼物作奖赏。
林栋接过他递过来的卷轴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八个大字，只是没有落款。“这是送我的？多谢啦，您这手柳体还真不赖。”
金虎笑笑：“哟，你小子对书法还有点研究啊，这幅字给你也不算明珠暗投。不过你可猜错了，我这样的大老粗哪儿分得清什么欧体柳体颜体，当然写不出这手字。我是替人转送的。”
“替谁？”特办的人不会这样拐弯抹角，除了他们，林栋又想不出还有什么熟人会来拜托金警官。
金虎看了看窗外，林栋以为他在看着远处的某人，可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金警官转回头指指卷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是谁开的那一枪吗？”
“是他送的？”林栋顿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重起来，有点想撒手。
金虎点头：“开枪前他就知道，没按正常程序警示，扣下扳机之后不会有什么升官发财的好事，只会面临各种调查和处分，可他还是开枪了。事后我们都劝他去找找他哥，一位在京城说话有些分量的人物，可他根本不听，结果又是记过又是降职。他说他起先一点都不后悔，救了老所长的命，就算被开除也值了；可后来知道了你的一些事，他后悔了，他怕那一枪让一个孩子从此走上不归路。所以我调来西北的时候，他特意托我看顾你。我很高兴，这八九年，你没有让我，也没有让他失望。前两天他过来出差，让我把这幅字送给你。他说这是他的座右铭，希望也能对你有用，不管你以后选择哪条路。”
林栋呆呆地看着卷轴上的八个大字，那个人究竟想对他说些什么呢？
“还恨他吗？”金虎问。
林栋摇了摇头：“早想明白了，就算他不开枪，我爸杀人、坐牢，我的生活一样会变成今天这样。”
大四那年的寒假，阿卜杜力带着林栋去参加了一个训练营。机缘巧合之下，林栋见到了心血来潮跑过来视察的莫秘书。他从阿卜杜力口里知道了莫秘书的真实身份——万俟吟，组织内的高层之一，负责境外某分部。只要他把这条信息告诉特办的战友，就可以完成之前的心愿，实现卧底的初衷，然后潇洒地向马头儿要求退出，和陈妍一起回归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只是，真的就这样退出么？让特办在他身上花费的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林栋犹豫了，最终他只把消息上报，丝毫没有提退出的事。
新学期伊始，陈妍告诉林栋家里已经在上海给她找好了工作，如果他愿意一起过去，也可以安排进同一个单位。林栋这才知道，她家不仅比较有钱，而且比较有势。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去上海并不难，现在的问题是，究竟应该像大一就计划的那样留在西北，还是改变主意和她一起东进。他询问了她留在西北的可能性，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让她给自己一段考虑的时间。
陈妍可以给林栋时间，有的人却已经急不可耐了。林栋一篇研究喀拉汗王朝的论文在校刊上发表之后，一个叫谢木谢尔的富商立即派人找到他，表达了求贤若渴的招揽之意。他还没来得及向特办汇报，就接到了阿卜杜力的消息，组织的首领要单独见他。
林栋有点忐忑，进分裂组织两年多，首领还是第一次召见他。会见的气氛倒很融洽，首领先是向他表达了自己和党魁对他的赏识，然后转达了党魁亲自下达的光荣任务——努力进入谢木谢尔的权力核心，监视后者的行动。林栋受宠若惊地应承下来，明白自己终于走到了分水岭前。如果他执行党魁的命令，就会离开目前的外围组织，按照他和马主任的约定，从此再无退路。这一刻，他做了退出任务的决定，只等着下一次原轸来接头时如实相告。
林栋又一次被校书记召唤，这看在其他人眼里，不过是校书记挽救失足青年的又一次无用功。唯有林栋知道，这是一次关系重大的接头。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办公室里没有原轸，也没有马头儿和金警官，只有薛之明一个人靠着窗台在抽烟。林栋很是惊讶，薛之明来学校，这可是头一遭。“薛大哥，怎么是你，原大哥呢？”
“他来不了了。”薛之明平静地回答，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林栋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薛之明猛抽了几口烟，似乎要从中汲取一些力量：“他……死了。”
“死了？”林栋想，刚刚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薛之明接下来的话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的幻想：“对，死了，走了，离开了，牺牲了，壮烈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把烟头狠狠地在窗台上摁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栋只觉得有霹雳在头顶炸响：“不可能！寒假里我才见过他！怎么会……他怎么会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蓦得似乎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了薛之明的胳膊，“你骗我。这是你们的第三次面试，你只是在试探我对不对？我会好好完成任务，不会辜负马主任的信任。好了，你可以结束面试告诉我实情了吧？”
薛之明甩开他的手，惨然一笑：“我比你更希望这一切都是谎言。我也想待会儿回到特办，看到原轸这小子活蹦乱跳地来向我道歉，说他只是皮痒欠收拾了才躺到地上装死，和大家开这么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你认识他才三年，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都七年了，我不会拿他的生死来考验其他人，永远不会……”他避开林栋的视线，以一种快而隐蔽的手法拭去了眼角亮晶晶的东西。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林栋跌坐在了椅子上。原轸真的牺牲了，那个初次见面时蹩脚地唱着白脸的人，那个说他很对胃口的人，那个嘲笑他玩仙剑不会走迷宫的人，那个在红警里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那个用无厘头方式告诉他特办艰辛的人，那个坚持把同事称为战友的人，那个格斗训练时毫不留情事后又送来药酒帮他揉散淤青的人，那个将一切本领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人，那个总喜欢和他斗嘴却又处处维护他的人，远去了。“他……他怎么死的？”林栋张了几次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薛之明抬起了掩在手掌里的脸，深吸一口气：“参与行动的一个卧底变节，发出了假情报，我们的人中了埋伏……原轸他……他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海热提受了重伤，马头儿在忙着善后，所以让我来一趟。”
他说的很简单，可是马头儿的绝对亲信一死一伤，林栋可以想象当时是何等血雨腥风。“我能做些什么？”
薛之明拿出一份文件搁到桌上：“马头儿建议你签了它，他说形势远比他预料的危险，你没有受过长期系统的训练，还是趁陷得不深就退出比较好。你放心，你卧底的事只有马头儿、金警官和我们几个知道，我们会帮你洗白，你这几年的经历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林栋看着那份退出承诺书，有些愤怒：“这算什么？你们不信任我，怕我也像那个卧底一样变节？所以趁早把我打发得远远的？当初说得那么好听，林海雪原，王牌组合，原来只是哄小孩子的？”
薛之明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原’已经不在了，马头儿只是不希望有一天‘林’也没了。”
林栋把那份文件扔了回去：“我不会做逃兵。”他向薛之明汇报了谢木谢尔招募他和党魁让他趁机对其进行监视的事，“我已经初步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有希望进入整个系统的中层。如果现在选择离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薛之明点点头，又拿出一份文件：“马头儿还说，如果你把前一份扔还给我，就把这一份给你。今后特办的卧底联络方式会全盘变革，签了这份文件，你的档案将只有马头儿、我和海热提三个人可以查阅，同时你的密级会大幅提高，你将接触到特办内部一些更加机密的情报。我还要提醒你，签了它，除非特办撤销，你都没可能退出了。”
林栋接过文件看了看，掏出笔准备签字，笔尖悬在签字人那栏时却停住了。真的要签吗？陈妍的身影从眼前滑过。如果签了，他就不可能陪着她去上海，两人从此将天各一方。三年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一在脑海里浮现，真的要放弃这段感情，要舍弃这么好的姑娘？随后他又想起了死去多年的爸爸和刚刚离去的原轸，已经有太多的人付出了生命，他还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么？现在抽身，对得起对他寄予厚望的马头儿和死去的原轸么？他的脑子里天人交战，薛之明也不催他，又点了一支烟缓缓抽着。半晌之后，林栋终于在那张纸上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离开的时候，林栋问起了原轸的新婚妻子，下意识里想给自己找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嫂子……我是说原大哥的夫人，她……还好吧？”
薛之明有点烦躁地掐灭烟头，似乎很不习惯不停宣布一些坏消息：“还没度蜜月就失去老公，没几个新娘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她听到消息就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已经五天了……医生说，恐怕她是不愿意醒过来……”
在决心完成任务的那一瞬间，林栋还存有爱情事业两不误的美好愿望，以为能找到一个既能和陈妍你侬我侬又能为祖国安宁添砖加瓦的办法。知道了原夫人的情况后，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即便能在未来向陈妍隐瞒自己的真实工作，又怎么能保证可以给她应有的幸福？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而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在那份文件上签字，就只能在这条路上不回头地走下去，和站在光明大道上的她渐行渐远。
陈妍问过几次林栋对毕业去向的考虑结果，他努力了几次，始终没法鼓起勇气和她说分手。后来她再也不满意他的敷衍态度，一定要他给一个明确的说法。他拗不过，写了张纸条给她，上面只写着一句诗“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她又好气又好笑，拿着纸条来找他：“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去上海，写这个给我什么意思？学习琼瑶阿姨？”
他摇头：“不是琼瑶的那个《我是一片云》，是徐志摩的《偶然》。”没等她想明白，他已经转身走远。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首诗，不过他相信，即便她不知道，也肯定去图书馆查过。她很聪明，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很骄傲，没有像琼瑶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扑上来问他为什么。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旧在同学面前嘻嘻哈哈，只是不再理他，看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路人甲。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毕业前的最后一天，全班同学包了一间卡拉OK厅。这间KTV没有包厢，只有一个大厅。同学们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尽情表达着离愁别绪。不知道谁点了一首草蜢的《宝贝对不起》，音乐声刚起，林栋就抢过了话筒。点歌的同学抱怨起来，他却全当听不见，一边唱一边瞟着角落里那个兴高采烈打牌的窈窕身影。直到一首歌唱完，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回头。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真的不愿意，又让你哭泣。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我也不愿意，又让你伤心……”
对不起，我只是，不能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自古情义难两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