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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09年1月19日 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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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虽没下雪,村里大部分地方还是成了光秃秃的样子,不用再担心蚊虫蛇蚁的危害,两个放假又早的小孩简直是漫山遍野地乱跑。
早上,林耳身上被李霞珍穿得圆鼓鼓的,被脖间那条红色的围巾一点缀,像个年娃娃,正坐在林友家的沙发上,边看书边等她洗漱。
“小耳,把这个给奶奶。”方雯从房里走出来,往林耳拿书的间隙中塞了一百元。
林耳还盯着字,手里就钻进来了一张红色的大钞。她为难地看着手里的钱,再看看方雯,手指虚虚握着,只刚好保证钱不掉下去,明显不情愿接的样子。
“干嘛?”方雯看着她苦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心里存了逗弄的意思,“过年还得给你包红包呢,可别嫌少啊。”
“不是不是。”林耳吓了一跳,“方老师,我奶奶说了,鸡是送的礼,不能收钱。”
李霞珍腿脚不便利,又一个人忙活农事,猪是不好养的,只能养点鸡,快过年就宰了几只备年货,先前给赵英送去一只,今天叫林耳去玩的时候给方雯也带一只。母女俩这么照顾她孙女,一年到头得诚心送礼。
乡下有块塔子的人都养鸡,卖不上什么价钱,主要是口感好、吃得也放心。不过平时在城里一斤也能卖好几十,何况是过年的时候。方雯知道祖孙俩的不容易,不愿意白拿,但心里明白多给也不好,就拿了个整,刚好红色看着也喜庆。
“你别告诉奶奶不就好了,随便找个差不多显眼的地方放了,就说是钱自己长出来了。”林耳看着方雯一本正经逗她的样子,简直要和平时睁眼乱说话的林友重叠起来。她把手里的钱往回塞,好像拿了个烫手的洋芋似的,“不行,我,我也不收的。”
“前几天我还听见林友教你呢,礼尚往来。”方雯苦恼地说,“你的礼来了,我的礼往不了可怎么办?”
“嗯......可是方老师平时就送了我好多书和本子,还有卡通画,还给我做好吃的饭。”林耳想了想,又补一句,“还有小林。”
哎呀,没骗到。
方雯看着林耳认真念叨的样子,一时没了办法,佯装生气地说:“你不收的话,阿姨就要生气了啊,生气了就把小林收回来,不能和你玩了。”
林耳看着她用力挤眉的样子,没被吓到反而笑起来:“小林怎么收回去呀?”
方雯没了办法,把钱拿回来说:“收进肚子里!”她总不能学长辈那一套,不吃软的就来硬的,非给人塞兜里吧。方雯想起自己的女儿,决定把这个大人搞不定的事交给小孩来做,“林友,你还没好啊?天天就对着镜子臭美哈。”
“就快了!”林友嘴里的牙膏泡还没吐出去,说话含糊不清
“小耳等你好久了啊,饭都吃不下。”方雯边说边把林耳面前吃空的面碗端进了厨房。小孩刚才吃着吃着就摸了本书看,倒是忘了收碗。
林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今天这么早来找林友,是因为小白要生孩子了,事发突然,出门时确实还没吃早饭呢,不过她刚坐下的时候就被方雯塞了碗面,三两口就吃完了。
“啊?”林友怪叫一声,刷刷把脸搓了几下,就从洗手间里跑出来,有些埋怨地对林耳说,“小耳朵,不吃饭会长不高的。”
林耳尴尬地捏捏手:“......我吃面了”
方雯大笑起来,把两个小孩送出门去。林友一只脚跨出门前,又被她叫了过去,“把这个给林耳。”林友看着她把一百块往自己裤袋里塞。
“她肯定不要。”林友小声地说,她往门外看看,林耳在外面摸武装。
方雯拍拍她的肩:“对,妈失败了,你来。”
林友一拍口袋,“保证完成任务!”哒哒哒跑出门去。
“我们怎么给小白的孩子取名字,小小白吗?”林耳捏捏林友牵着她的手,软软的,和奶奶的手感觉很不一样。
林友想了想说:“我们先问问英子,英子是小白的妈妈,她说了算。”
林耳每次听见她喊“英子”都想起带她去看小白的那天,两个人一起起床后就去了赵英家。小白被拴在门外,一见林友就吠起来,一见林耳又停下,叫叫停停地最后把赵英喊了出来。林友一看见就喊对方小白妈妈,被赵英一句“傻姑娘吧”念叨了半天。在被狗嫌和被人嫌的双重夹击下,林耳第一次看见林友蔫儿了的样子。
“小耳朵,烟花我都准备好了,过年那天我来找你,我们去山上放烟花!”林友晃晃她的手,转眼又撇撇嘴,“都怪老赵头,每天都跟我妈说我太吵了,都不能在我家门前玩了,我哪里吵?我只跟你吵。”
林耳赞同地点点头。
老赵头年纪也有五十多了。虽然在学堂不远处有一处房产,但家里的儿女觉得还是教师宿舍近,软磨硬泡硬是叫学校批了一个,就住在林友家隔壁。给林友教书的那段时间,可谓是既在班里说教她,回家了看见她也要说教一番。
“女生该是个什么样子?我想没有人能下定义吧,尤其您还是个男人。张老师,我只知道我们家小林就是小孩该有的样子,天真可爱,活泼好动,我不觉得有一点儿不好,她在家里更是有娱乐的自由。您要是再对她有什么奇怪的评价,我觉得不妨我们两个明天去教务处好好谈谈。”方雯某天下课回来,看见他把自己平时那个昂首挺胸像个小鸡的女儿说得头都要点在地上了,上前把林友拉到身后,也送给对方一通说教。
“方老师太帅啦!”林友说完,林耳也接道,“太帅啦!”
等到两个人慢慢地磨到赵英家,小白已经生完了,正躺在窝里奶孩子。
“啊......”两个人同时惋惜地开口。
“啊什么啊。”赵英笑说,“等你们两个从西天走来,小白都要变成老白了。”
林耳蹲在小白的窝前,数了数一共四只,眼睛都还没睁开,身上也湿漉漉的。她轻轻触碰着几只小狗,小白舔狗宝宝的时候还时不时舔舔她的手指。不过林友和小白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好,她甚至不能靠近小白的窝,只能蹲在不远处悲愤地看着狗宝宝。出乎她们的意料,小白的孩子是黑白的,甚至还有全黑的。
“等小狗崽戒奶了之后,你来挑一只抱回家。”赵英说。
林耳停下摸狗的动作,对赵英感谢地一笑,摇摇头说:“姨,我们家不养小猫和小狗。”
赵英想起来这一茬,话锋一转:“在我这给你留一只,你经常来,到时候看狗比看我还勤快。”
林耳笑起来:“不会的,我都看,赵英姨第一看!”
赵英被她这句可爱的话弄得心里美滋滋的,就听见林友在不远处嘟囔着:“小狗可爱。”
“什么意思啊,傻姑娘,我不可爱啊?”赵英白她一眼。
林友低着头,不敢回话,只能愤愤反驳一句:“我不傻!”赵英像是她的克星,不仅见面的时候忽视她的笑话问她是不是傻,还一有什么话都能给怼回来。
摸完小狗,两个人又跑去秘密基地的“家”坐了会儿,絮絮叨叨地商量以后把小白和狗宝宝们带来做客。等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友回家去吃饭。方雯嘱咐过她不要在林耳家骗吃骗喝,除非是她不在家的少数时候。林耳也回了家,正坐在火炕边上看书,李霞珍提着一只鸡走进来,惊诧地问:“林耳,你知不知道它脖子上怎么绑了张一百块啊!”
林耳奇怪地抬头看,那只鸡脖子上绑着一条很显眼的红色塑料编织绳,上面紧紧缠着一张一百块。
鸡还呆呆的瞪着眼睛,林耳也被这一幕弄得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它去哪儿被网缠住了呢,怎么有钱啊。”李霞珍刚刚问了赵英,赵英也是毫不知情直哈哈大笑,喘着气说是铁公鸡拔毛了,来年必是大富大贵。
等到二十九这一天,林友却跑过来跟林耳说明天不能来找她玩了,她得回县里在爷爷奶奶家吃年夜饭。
“对不起啊。”林友苦着一张脸,吃了饭还要挨家挨户拜年,估计两个人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了。
“没关系的,我刚刚也要去找你呢。”林耳抱抱她,“本来赵英姨明天要请你吃她炸的小鱼,但是秦叔叔回来了,奶奶说我们都不好去赵英姨家了,不能打扰他们。”
“而且,奶奶说,过年就是一家人要在一起,她也不让我明天和你玩,你要和方雯老师在一起。”林耳又回想了一下奶奶的交代,说,“因为过年就是这样,我们要照着做,明年就会更好,不然就会倒霉的!”
林友点点头,她以前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轮流吃饭,没细想过过年的规则。
“那我们今天就把烟花放了!”林友把藏在背后的袋子拿出来扬了扬,打开给林耳看,里面是细长细长、缠着彩纸的烟花棒,林耳前几天跟着奶奶去集上买年货的时候看过。
林友牵过她的手往前走,“我已经跟我妈妈说过了,今天和你一起放烟花。”
林耳有些怔怔地跟在她后面,她还从来没放过烟花。
“李奶奶!”林友便往屋里走边喊,“可以借你的打火机放烟花吗?我妈妈让我买烟花,但是不让我拿打火机,奇奇怪怪。”
李霞珍正在做菜,闻言笑道:“那是怕你拿了就一个人偷偷放,没有大人看着多危险,等我做好菜,咱们先吃完饭了我陪你们放。”
“好!谢谢奶奶!”
两个小孩难得没有在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风卷残云般吃完,再忙不迭把碗放回厨房然后两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李霞珍,李霞珍端着碗失笑,拿了把椅子把她们带到门外塔子上。
林友给林耳先拿了一根,李霞珍拿着打火机凑上去点火。
“奶奶小心一点啊。”林耳紧张地看着她,
“好,小耳把烟花拿稳了。”李霞珍按出一簇火苗,“呲”地一声,烟花瞬间就燃了起来,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哇,祝贺小耳朵点的第一支烟花!”林友在边上特别捧场地鼓掌。
林耳目不转睛地盯着燃烧的烟花,看得出奇,直到燃烧成一根冒着焦味的小黑棍,“真好看啊。”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她为这转瞬即逝感到一些可惜,又为那明目的绚烂感到惊喜。
李霞珍又招呼林友上前,给她点了一只。
烟花的火光渐渐熄灭,周围也随着暗淡下来。林友往林耳手里又塞了一只,正要按打火机,忽然,“崩”的一声巨响在三人头顶炸开。
“啊!”两个小孩都吓了一大跳,蹲下来七手八脚地互相罩着对方的头。
“不怕不怕,是烟花。”李霞珍忙安慰着,不远处的空中升起一簇光点再四散着凋落成花的形状,把这一方小塔子也照得微微发亮,看来有人提前放着玩,图个热闹。
林友也反应过来了,把捂在林耳头上的手拿开,示意她赶快抬头看。
“今天是烟花精灵哎,快许愿!”说着,林友双手合十,闭起了眼睛,林耳还没来得及看两眼,又赶忙学着她的样子许起愿来。
李霞珍拿起刚刚放在椅子边上的饭,在2月的风里已经有些冷了,她却吃得,几口扒了。在这难道清闲的日子里,也学着两个小孩,欣赏起漫天的烟花来。
晚上,李霞珍接到一通电话,她虽然不识字,这电话号码却是烂熟于心的,只是很久没都在手机屏幕上亮起过。
李霞珍手忙脚乱地接了,语气里满是欣喜:“向,向东啊。怎么,怎么打电话来了,是有什么事?”李霞珍正急忙四处寻找林耳,想让他们一家人说说话,又想起孙女刚刚被自己叫去洗澡了,一时还对自己有些懊恼。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点,李霞珍等这通电话主动打来等了好些年,以前都是她打过去,没聊两句就挂了。
“吃了吃了,你们吃了吗?”
“哦哦......嗯”又是好长时间的无言,李霞珍怕对方挂电话,又急忙想了个问题:“那边城里冷吗?”
“好,不冷就好。”
“......”
“吃......吃得什么菜?”
“挺好,小耀嚼的了吗?”话题转到孙子身上,对面人明显热络起来。
王莲05年的时候又怀了一胎,林向东专门花钱找了个地方,鉴定是个男婴,这才放心生了。当时林耳才3岁多,李霞珍忙着照顾她,没能去守着王莲坐月子,还被夫妻两人好一顿埋怨。
“虽然是多得练练牙口,但是......好好,我不唠叨了我不唠叨。”李霞珍又问,“那他上幼儿园去了吗?......今年刚送啊,小耳也上一年级了,小耳......”
李霞珍听见动静,林耳正费力地提着桶出来,她忙招呼孙女:“小耳!快来!爸爸的电话,快来和爸爸妈妈说句话!”
“嗯?”林耳有些不明所以。
“快点啊!”李霞珍忙催她。
林耳不想她着急,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里面却只用“滴——”的忙线音,“奶奶,没有声音。”
“哎呀,怎么就挂了!”李霞珍拿过手机看看,“都怪我,非得催你洗澡,又没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