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3年4月19日 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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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羑！”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抬起头，她的小马尾轻微地晃荡起来，“嗯？”
何晓梦站在她的桌子前，说：“写什么呢？脑袋都快磕在桌子上了，刚刚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林羑莞尔一笑，把桌子上的纸压平，装进文件夹里，“没什么，一封信。”
何晓梦啧啧道：“写这么认真，还以为抓到你偷摸着些情书呢。”她佯装叹气，忽然伸手往林羑的桌子里掏：“其实是情信吧！”
林羑立马拿出手里的文件夹拍她：“我就知道！我还没放进去呢！”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之前还没有，是前两年换牙的时候突然长出来的。
放学的时候，她回到家，林旭升和方雯都还没回来。
方雯当年作为城镇优秀教师被派去支援十口村的教育活动，先是待了一年，然后又是三年。到最后，一起来的老师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只有她跟着林羑一起毕业，待了整整六年。
林羑当初要去，是撒泼打滚要来的机会，小屁孩没见过世面，在家里又憋得慌，就想过去玩。
方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多个小屁孩跟着，她也乐在其中。反对声音最大的是林旭升，老婆跑了，他只能唯唯诺诺；结果孩子也要跑了，他得重拳出击。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方雯去到村里教书，本来就已经很辛苦，还要照顾狗嫌猫厌的林羑，怕方雯太累，招架不住。
“怎么会呢？”林羑为了让老爸同意，已经端茶伺候了好几天，她疑惑地看着林旭升，“肯定是我照顾妈妈啊。”
林旭升扶额无语，方雯坐在旁边大笑。
最后还是林老爷子发话，让林羑去。多去不同的环境下走走，能踩到垃圾，也能捡到宝贝。他给林羑取个“羑”字，就是希望她循循善诱，引导自己，也引导他人，有得有爱，这需要她不断从环境中学习。
故事由美好的祝愿拉开帷幕，直到舞台上的华灯砸下，戛然而止，众人四散。
林羑等了林耳一个夏天，最终不得见，回到了县城。
她最后一次去十口村，是半年多以前，跟着方雯一起去的。
因为张成志最后还是被抓了。
人就是一张鲜活的消息网，只要有一丝的振动都会被传递开来。
他用钱收买林耳父母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之前也遭遇他毒手的女孩们的父母才义愤填膺地站出来，纷纷问他要钱。
或许是价钱不统一，或许是给不出来，总之张成志被众人压去了派出所，最终立案、审查、起诉等等，判了11年。
方雯当时是去做笔录的，她看着派出所里闹哄哄的场面，心里只有两个词：不值，不配。
11年的牢狱之灾值不了女孩们一辈子的阴影。
派出所里高声估价的鬼魅配不上“父母”二字。
做完笔录后，母女两人回了一趟十口村，她们买了些东西去看望李霞珍，结果人不在，可能是做农活去了。
林羑跑去秘密基地，最后看了一眼她和林耳一起奔跑、一起躺倒着看天空和烟花、一起照顾一撮黑、一起玩翻花绳、一起哭一起笑的地方，那里已经满是落叶和灰尘，把她们的“家”埋没了。
方雯没有拦她，也不催她。
她现在还记得女儿大哭着说没有保护好林耳的场面，生离死别是多么痛苦的两件事。作为老师，她希望林友学习道理；但作为母亲，她不情愿让女儿感受痛苦。
“走吧，妈妈。”
她没能要到李奶奶的电话，而李奶奶当初给她的那个号码，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一直重复播放“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她起初以为是林耳的父母太忙，后来才知道这是被拉黑的意思。
那天之后，林旭升和方雯陆续去了市里工作，林羑的成绩也让全市数一数二的初中接受了她这个转校生。
她想，现在，她们都离那个时空越来越远了。
......
今天是周五，放学比较早。
林耳本来想去书店走走，但是想到弟弟在家里，走到书店门口朝里面望了几眼，还是作罢。
老式居民楼的门隔音效果并不好，林耳还在门口掏钥匙就听见弟弟的哭声，应该是在客厅。林耳边开门边哄着：“乖哦乖哦，小宝不哭。”
林耳的卧室就在进门的右手边，里面只挤了一张床，她把书包丢在上面。她现在能拥有这件卧室，是因为林光耀还在和父母同床睡觉，等他再大一点，林耳就得去沙发上“住”。
林耳快步走到客厅，把坐在地上的弟弟抱进怀里。
“姐姐回来咯，姐姐回来咯，光耀不哭。”林耳腾出手来拍拍他的背。
林光耀受到这个家里最瞩目的关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些骄纵，但奇怪地不爱说话，在家里最粘的人就是林耳。
他看见姐姐，哭声不减反而更加委屈，两只手环抱住林耳的脖子。
林耳哄着他，轻声问道：“是不是饿了？”。
“嗯。”林光耀把头埋进林耳的颈弯里，小声应答着。
“那姐姐去做饭，要等一等，越哭越饿，咱们不要哭了。”林耳拍拍他的背，作势要把他牵到沙发上坐着，林光耀立马更紧地抱住她，不肯撒手。
林耳好笑道：“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去？”
林光耀充耳不闻，只不撒手。
“好吧，那就抱着吧。”林耳没动，静默地让他抱着，最后还是饿肚子的小孩坚持不住，放开了手。
姐弟俩一起吃完饭，林耳让他消消食就去洗澡。男孩并不听，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想吸引林耳陪他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林耳无法，只能作陪，一顿嬉闹下来，小孩的精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林耳见状放好烧热的洗澡水，把林光耀推去了洗手间。
王莲一直觉得让儿子单独洗澡，说不好磕着碰着甚至是呛水，所以她手把手地给林光耀洗到六岁。在男孩即将上小学的那个暑假，林耳来了，这个任务就变成了她的。
但她实在是惧怕接触异性的身体，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弟弟，所以她当时小声但坚定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但很快，她的坚定被王莲尖利地斥责声打破：“你以为把你带到家里来是让你吃白食的啊？你就是专门来伺候光耀的，从今天起你就得记住这件事，还好意思说不，这巴掌大的地方哪儿容得了你说不！”
她的眼泪在王莲指着她乱晃的手指头下流出，很快又被林向东一巴掌打住，“哭哭哭！一天丧着个脸，我辛苦供你读书，你天天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就知道给大人摆脸色！”
之前，考虑到林耳要及时照顾林光耀，林向东在工厂附近找了个小学把她塞了进去。学校的管理并不严格，为了让林耳少读几年，林向东让她跳了一级，今年夏天就要小学毕业了。
尽管如此，林向东还是心疼交出去的学费，隔三岔五就要发脾气。
林耳想反驳，她没有懒惰，她照顾弟弟，打扫卫生，煮饭洗碗，这些通通都是她做的，但是她不敢，任何与父母不相向的话语都叫做“顶嘴”，“顶嘴”就是不孝顺，不孝顺就会挨打，她已经摸索出来了其中的规律。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给林光耀洗澡，闭着眼睛用毛巾隔开肌肤，飞快地洗完，最后朝着厕所干呕到胃疼。
林耳渐渐才明白，“求”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听她在说什么，她只能靠自己。
她学着给林光耀传播独自洗澡的观念，从一开始林光耀大叫着“姐姐不帮我洗澡”，林耳引来一顿指责与殴打，到后来林光耀主动提出以后都要自己洗澡，王莲感动地直说儿子长大了真棒。
真不容易，在自己家里费劲心机地苟延残喘。
林光耀洗完澡后昏昏欲睡，林耳把他哄睡，然后回房间写作业。关上房门，林耳挺喜欢这个私人空间，不大，容纳她刚刚好。虽然房门上根本没有锁，隔音也不好，但仍然让林耳感觉自己是被环抱起来的，是安全的。
林耳坐在地上，把床上当桌子，嘴里念念有词。她做题的时候爱念题目，好像曾经那个人给她念故事一样。
晚上快十点，林耳收拾好书本，准备睡觉。
大门的门锁转动，好像拧开了旧露天电影里的放映机，每天都上映同样的戏码。
“你看你找的什么厂，天天要半夜才下班！一分钟都不肯早放，累死算了！”
“那你们娘俩都滚到外面喝西北风！累死还是饿死，你本事大，你自己选。”
“什么叫我们娘俩？是我，给你们林家生了儿子！是我，让你传宗接代的！不然我看你死了怎么对得起你的死老爹！”
“疯婆娘你说什么疯话呢？”林向东啪的一声拍在王莲的脑袋上，客厅里静默了一会儿，紧接着爆发王莲歇斯底里的骂声，“你他妈的不是东西！你有本事你就敢对着娘们横！”
林向东没落到好，被王莲抓了几下，不想再跟她斗，冲着林耳的房间叫她：“林耳，死女子！你妈都成精神病了你还不出来，大家都死完了你再出来给我们收尸！”
林耳正蒙着头，蜷缩在床上，在被子里催眠自己睡觉，闻言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下了床，走出门去叫道：“爸，妈。”
王莲没搭理她，只顾咒骂着，一声更比一声高。
林向东叼着烟，吞云吐雾：“我不是叫你打电话问你奶奶要钱吗？这都几天了卡里还没动静，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听到“钱”，王莲的骂声停下。
林耳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手机。”
林向东盯着她半晌，嗤笑一声，拿出手机走到她面前：“现在打，当着我的面打。”
林耳皱眉：“奶奶都睡......”
“我叫你现在打。”林向东用手机拍她的脸，“你是不是最近胆子大了，嗯？要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
林耳一言不发地拿过手机，拨通了奶奶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她在心里不断祈祷着不要接。
“喂，向东？出什么事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只几个字都让林耳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她许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实现过。
林耳清了清嗓子，就被对方听了出来：“小耳？是小耳是不是！小耳啊！”
林耳听着话筒那边忽然雀跃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奶奶，是我。”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现在还没有睡觉？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熬夜......”李霞珍絮絮叨叨地说着。
林耳心里一暖，正要一一回复，叫她不要担心。林向东在旁边低沉地说：“不要废话，说重点。”
林耳酝酿一口气，说：“奶奶，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是不是被我吵醒了？我就是想你......”
话没说完，林向东一把夺下电话。王莲走过来猛戳她的头，她的长指甲每次都抓得林耳头皮出血。
“妈，每次打电话都啰里啰唆干嘛呢？又不是明天就死了见不到人。”林向东没好气地说，“她问你要钱！她不是要读初中吗？小学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上哪儿去给她弄书钱。”
“我和王莲的钱是要给光耀攒的，哪儿能花在这些事上面。”
“八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梧州这么大的城市算得了什么？她读小学没花钱啊，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这些都不要钱啊？”
“五千。我也不问你要多，别的我自己贴，毕竟我也是她爸爸。”
林向东喜上眉梢：“好，你明天就打过来，新学期要用呢......现在还聊什么聊？她不要睡觉啊，长身体啊！”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你不是参加了个比赛，有个初中愿意免费要你吗？你乐意上哪儿读随你便，要是耽误林光耀，你逃不了打。”林向东拿了衣服去洗澡，王莲也回房间去看儿子。
林向东和王莲很少会允许她跟李霞珍通电话，就算在李霞珍的坚持下同意，也必定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她以防她“告状”。
林耳遗憾地想，都没有跟奶奶说上几句话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2013年4月19日 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