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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摇身一变小富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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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堂内的一炷香烧完了,这场闹剧才是真的结束。往外头一瞧,天色都晚了些。子秋跟着阿旭去钱庄了,身边只剩子春陪着,刚出门,子春又将那件白斗篷给她披上了,二人回到浣楚常住的闺房,给她重新梳了个得体的夫人发梳戴了只素雅的银钗便往前堂走了。前堂停了侯爷的棺木,这会已是订了丁,越是走近,那纸灰气越重,烛火越亮,白蜡烛摆了一整屋,大夫人正跪坐在灵前,不声不响,像个木头人一般,接应浣楚的是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披风又脱了下来,只是这次由刘嬷嬷收着,刘嬷嬷也没避着大夫人,给浣楚行了礼才道:“小夫人可算是来了,奴婢听彩衣说二夫人今日在偏堂治了一番二房,可算是给我们大夫人出了口恶气了。”
浣楚笑了笑没接这话头,看了眼大夫人:“大夫人可是一直在灵堂守着?”
一提到这个刘嬷嬷也叹起气来:“大夫人这几日都在这坐着,除了吃饭的时候会走动一下,平日里是动都不动,也不说一句话。跟块石头似的,老奴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去同她说。”浣楚冲刘嬷嬷点了点头,便走到大夫人身边,就着一旁的蒲团跪下了,对着灵牌拜了拜:“夫人,老头的出殡日已经定下了,三日后,夫人这般模样,半死不活的,是准备跟着老头一起走嘛?就连那裘氏欺负到头上来也不曾叫唤一声。老头可不希望自己走了还带上一个。”见夫人还是不动,浣楚就伸手去抓她的手,刚握到手中,体温凉的可怕,赶忙去看,夫人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了。浣楚被吓白了脸,连忙去拖她:“子春手脚快些,去叫郎中来,刘嬷嬷搭把手,赶紧把夫人扶回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院里乱做一团,好在郎中来的快,给夫人诊治后说是近日受寒心力交瘁再加上本身气血亏损,再这样折磨身体,怕是真的要送走了。夫人这次只是昏了过去,给开了服药,迷迷糊糊时醒了喝了半碗药才睡下去。
浣楚在她床前坐下。这一坐,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月光照了进来,她才起身,给夫人掖过被子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打开房门,外头的子春彩衣都以睡去,未曾察觉浣楚出来,她也没打算叫醒这两个丫头,只身走进了院子,她的衣裳单薄,一路走来,更觉得荒凉,府内的客人都睡了,只剩下僧人还在灵堂中诵经。
她一个人走了好久,孤寂的风一遍又一遍的撩起她的裙纱,愈走愈近,那诵经声像是在耳边,她一个人走到灵前,刘嬷嬷见她来了,又见她穿的如此单薄,惊了一下,赶忙脱下身上的厚衣裳要往她身上盖:“小夫人,这夜里头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就是这么过来的?”
浣楚没说话,推脱了刘嬷嬷的好意。
小沙弥见她来了,微微点头向她致意,浣楚也回了礼,之后便也跪在了夫人先前跪的蒲团上。刘嬷嬷知晓她用意,转身出了门,又将门关上,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浣楚扣在蒲团前,久久不出声。手抵着额头。那些话到嘴边滚过一圈,到底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记得幼时,每逢月中,老头都会将她接回来,住个几天,教习姑姑日日教她诗词规矩。因此每次到了月中都要苦恼不已,姑姑严厉,做错事了要被打手掌心,每次受罚夫人会抱着她哄一遍又一遍,直到逗开心了为止,这个时候老头就会板着脸,像个老古板一样:姑娘家家的,倘若是没文化没规矩,日后怎么活下去,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成大事。”他每次这样说话时胡子都一翘一翘的,会把她逗笑,然后又被老头再数落一顿。他从来没安慰过她,却会在每次受罚后让身边的小厮给她送来伤药。长大后,教习姑姑再没罚过她,老头也开始刻意避着她,连话都少了,似乎是为了避嫌,每次来主宅见不了几面,就要回去了。只是每次回去时包裹中总是会多好些新鲜玩意。大多数都是些笔墨纸砚,偶尔会有汴京当下时兴的糕点。还有小姑娘家家喜欢的发簪头绳。
只是。
从今往后,再没有这些了。
教习姑姑走了。他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站在浣楚面前颤着胡子数落她了。
从今往后,这条路,不管再艰难,也只有她一个人能走下去了。也没有人会再在她难过时塞上时兴的糕点。再没有人能在岔路口时告诉她怎么走了。
要守着夫人,要守着这个家。真的好难。
出殡那天夫人仍昏迷在床,瓦是浣楚摔得,漫天的烟灰,凄哀的哭声盖过了那些议论声。浣楚一身白衣,瘦弱的身子撑起了担子,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头,手中举着引路灯,走进了黑暗。
满堂的宾客,她只能勉强认识几个,她身份敏感,从不与这些夫人打交道。除却大夫人带她见过的那几位,其余是一个都不认识。她只能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由刘嬷嬷引着一个一个去认,必须死命的去记。她已经是当家人了。此后没有人会再去迁就她。
和各位贵夫人说了会话,道了谢后,浣楚才得了一会休息的时间,留下子春子秋在堂前照看情况,一个人去了后院。后院不同于前堂的热闹,雅静了许多,院中的也就只剩下几朵残菊开的灿烂,这会还只是秋日,也就只剩下这几朵菊花不愿离去。浣楚看了一会就觉得实在是没意思。今日被烟熏的晕乎乎的,这会得了空闲,得以能够呼吸新鲜空气。刚在石凳上坐下,就有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银铃清脆的声响,人还没到,话先到了:“江家姑娘。”
浣楚当是哪家姑娘无奈叹了口气,只能回头去应,一回头瞧见叫她的是一个穿着紫衣的姑娘,一身黛紫绒花锦丝袄裙,款式自是别出心裁,不像是市面的样式,裙面上用银丝线绣了许多宫阙云霞图案,裙角微动,流光溢彩。再往下瞧裙角还坠着几颗细小的镂空鸟纹雕花银铃。生的自是国色天香,挽的飞云髻皮肤白皙,一双黝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像是春日花团锦簇中最为鲜妍的那一朵,鲜红欲滴,耀眼夺目。身姿窈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气度,貌美无双,婀娜多姿。一双黛眼里却是藏不住的不认同。这人瞧着倒是同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浣楚神色一滞。
浣楚打量人家时,那姑娘也在打量她。那姑娘看见她的相貌也是一顿,面前这人着一身孝装,并未挽什么花哨的发式,简单的插了枝银钗。鬓边一朵嫩白的山茶花。未施粉黛却是有着浑然天成的美貌。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睫微敛,眼中有似有星子灿动。眼下有颗小痣,像是擒了泪水。肤色有些病态的白,却不让人觉得了无生气。反倒是觉着楚楚可怜。像是水中印月,有像是冬日的芍药花。不似这般地方会出来的姑娘。这般长相,多一分则妖艳,少一分则寡淡。恰到好处的美貌。那姑娘眼中滑过一丝哑然。堪堪朝浣楚伸出手却是不敢触碰般缩了回来。竟是这般像…
浣楚低头略一思索,便想起刘嬷嬷给她悄悄指过,这位应该是长宁伯爵府上的嫡女符长月,是个有福之人,幼时跟着父母进宫面圣,得了陛下青眼,后来长宁伯夫人病逝,长宁伯也出了意外,陛下怜惜她孤苦无依,便接进宫中,养在长公主名下,在宫中长大。自小便跟着宫中太医学东西,有陛下和长公主在后头帮扶,长大后便成了宫中第一位女医官,同普通医女不同,是可以独当一面,能同太医院众太医站在一处,可以同他们一样领奉禄,行医救人的女医官。对于她的作为,浣楚也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厉害和幸运。也不知道她寻自己做什么,两人也不熟,她身边也没带仆妇,什么客气话也没说就坐到了她浣楚身边:“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不过一个从未掌权的小夫人,就那样公然叫板二房的正夫人。这种情况,你得罪他们,属实不是个聪明的选项。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你以后可都得仰仗着他们二房生活。”
“符家姑娘。”浣楚对她有些天然的好感。不在意她话中的不客气。低下头又是一副病气缠身模样:“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不明白其中利害。还是莫要干涉此事,传出去,于你,并无利处。”说罢,低头轻声咳起来。她说话自是温柔软语。这般态度,若是旁的人怕是就会因此住嘴不再说下去。
可这符长月是何许人也。打定主意的事哪会轻易放弃。她看出了浣楚的刻意,心中道一声有趣继续道:“江家姑娘,你知道嘛,我从小住在宫里的太医院,那里头娘娘也惯爱用装病的伎俩骗去陛下的垂怜,我从小看到大,她们可专业了,可比你现在装的像多了。”符长月笑了起来,面上露出狡黠之色。仔细的看了浣楚一眼,随后长扬一口气:“罢了,你身份敏感,应当是无人同你一道玩。”她笑嘻嘻伸出手:“我也没有朋友,我看不上那些只喜欢胭脂花绢的姑娘。你倒是同汴京里的姑娘不同,表面上披着和她们一样菟丝花的壳子,其实私底下…”她压低了声音,浣楚也忍不住凑近点去听,只听见她道:“你私底下,像颗小草,不像这些姑娘,一阵风就吹倒了,你和她们不同,风来了,你会站起来。用你的身体去撕裂那阵风。害你之人,你定会不死不休。我欣赏你这性子。以后呢我会经常来找你,当然,得是在你把你的家事处理完之后。我会登门拜访。届时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面对符长月的这番话,浣楚沉默了一瞬,这姑娘才见她不过一面,居然能将她的心性看的如此明白。心下震惊,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符姑娘多想了。我并非姑娘所想的那般复杂,我便是我,你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原原本本的我。”说罢,她在无话可说。正好子春来后院寻人了,便跟着她走了。
符长月努了努嘴,也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问题,她看人向来很准。从未有过失误。低头看了眼裙角的铃铛:“也罢。也不知道这局棋该是谁赢?应当……会是她?”说完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又回到了前院。
各家夫人将那些囫囵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浣楚只听进一半,但嘴上的客气还是齐全。向各位夫人道了谢。
将宾客通通送走后浣楚才得以休息,褪去那份端庄,她像是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靠在子秋的肩上,子秋知晓她,弯着身子,任由她靠着:“姑娘,今后路还很长。子秋愿伴在您左右。”
浣楚强撑着笑了笑:“不用很久,今晚就有一场大仗要打。”
晚些时候夫人醒了过来,现下还在院中坐着,浣楚得知便匆匆赶了过去,那些个族亲见浣楚去了,便像洪水般跟着涌进了夫人的院子。走到门前被子春子秋拦了下来。
“老爷已经走了?”夫人呆愣愣的坐在藤椅上,眼泪似乎已经哭干了,浣楚哑然,忽然发现夫人也老了,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浣楚上前去托她的手,顺势将她搂住:“以后我会陪着你。”
夫人有些疲惫的把头靠在浣楚肩上:“你长大了,现在你也该自由了,不能因为我,又要被囚禁在这院墙内。”不能让这荒谬的婚事再困住你。夫人的意思浣楚都明白,她低下头,攥住了夫人的手:“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这些对我而言,不是束缚。若是这点苦难都吃不了,我以后怎么干大事,你说对不对。”
夫人没应声。浣楚将她好生安置,让其端坐在堂侧首位,浣楚自降一席坐在她下方,便由着子春子秋将人放了进来。老太公落坐在主位,剩下的人也按着辈分坐了,小辈们则站在后头,浣楚环视一圈袁氏没来,二房老爷倒是来了,二房两个小的也来了,这会儿乖乖的站在父亲身后。
这些人所来为何她也知道,瓜分这诺大的侯府,不管生前关系是否亲近,死后便都是近亲了,什么都不干白拿银钱的事,谁不想来分一杯羹。浣楚早就想好,先前就将夫人手中老爷的绝笔书准备妥当,叠的整整齐齐的递到了案前,老头知道这些族亲的嘴脸,知道钱财若是瓜分,夫人此后怕是不会受到优待,这些亲戚怕是会在拿到银钱后通通变脸,夫人若是过不好他死后也不会安心。也知道这么大的家产全交给夫人,以夫人的性子怕是也守不住,便一封绝笔信将侯府名下的所有铺子,再加上数百亩田地还有那间银杏院都归浣楚所有,剩下主宅和侯府的钱财都归大夫人,而二房,二房常年居住的大宅子也是侯府的,便将那宅子分给了他们,另分屋边的三分田地。侯爷在绝笔中将一切事宜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由着刘嬷嬷念出来。底下的人一片哗然,有些个族老当时就坐不住了,险些跳脚,众人脸都黑了下来,堂中一时还没人愿意先开口说话,这时二房老爷站了起来:“大哥这是糊涂,这么大的家产分给这两个外人,自家兄弟却这么不在乎,眼里除了女人便再也看不见别的了?”他指着浣楚:“若吴氏嫂嫂继承便也罢了,她个养在外头的江氏算个什么东西,她连大哥的面都见不着几次,她凭什么拿这么多?再说,她这个病秧子,是打算把钱财都砸在她身上治病不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哪天真死在哪里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