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州轶事 ...
-
夏邑九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蝗灾让北漠大地饿殍满地,所见之处皆是荒芜,城郊之外横尸遍野,百姓居无定所,逃荒之人四处可见……
“老人家您慢着点,来,这是您的粥,不够还有,各位大伙也别着急,慢慢来,粥还多的是,别伤着”,粥台一侧,一位美如冠玉的翩翩少年正不停歇地为灾民施着粥,原是数九寒天,可他却只身薄薄一件丝质大氅,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腰间系着一块血红色的羊脂玉佩,头顶一冠琉金镶玉的及冠,双鬓的碎发在寒风中肆意地飘动着,微微高挺的鼻梁被寒风吹地稍稍泛红,白皙的脸颊在霜雪地映衬之下更白嫩,刺骨的寒风吹过,他微微弯着腰咳嗽了两声,身边的人都关切地注视着,旁边的侍从急忙上前,丫鬟也随即拿出貂皮披风,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不打紧,不过是老毛病了”,便又施起粥来。
“你说老天怎么如此不公道,苏公(苏柏宏)一家是多好的人啊,历代镇守边关,护一方百姓,可这苏世子年纪轻轻的就……唉!真是造化弄人啊!”枯树下,老伯静静地看着,摇了摇头,皆是无奈之意,枯树梢上的鸟雀凄凄地叫着,仿佛也在感慨着什么。“世子殿下,天色渐晚了,夜里寒凉了,我们守着就行,身体要紧,您先回去吧,免得国公大人再担心。”侍从关切地询问着。
原本阿沐还想再待一会,转念一想,近来政务繁忙,朝廷那边不停地派人前来催促征收粮草,可当下这形式,百姓吃饱就已是问题,那里还有余粮上缴,苏沐阳紧锁着眉头,望了望四处的流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在这里也于事无济,还是得同父亲好好商量对策,便示意左右,打道回府,只留下一众侍从继续施粥。
人群中很快便就留出一条小道,阿沐便顺势登上了马车,马车尚未驶远,阿沐便觉得有些许累了,于是靠在车窗栏边,在马车的颠簸中睡去了,自从上个月初灾民流窜,他便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一觉他睡的很深,在梦里他隐约间看见了逝去的母亲(秦芝兰),“母亲,是我啊!是我呀!母亲!”他极力地想抓住母亲,可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模糊……“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在婢女地呼唤声中,苏沐阳蹙了蹙眉头,缓缓睁开双眼,逐渐苏醒过来,环顾一周,看着房子里燃起的火炉,他才知道自己已然回到了房间,回过神来,他微微抬起身子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啊?”婢女(小婉)抽泣地说到:“都是奴婢不好,让世子殿下受了风寒,才会让殿下昏迷了这么久”,苏沐阳抵着床栏,微微笑道:“这原是我自己身体不中用,再者说,也是我自己逞能,绝非你的过错,行了,别哭了,再哭可便不好看了”,咕~咕~,小婉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我看桌子上有你素日爱吃的糕点,即是饿了,便拿去吃吧!”
窗外的北风吹的愈发大了,婢女连忙又往炉子里填了填火。不过一会,一位满头银发发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匆忙赶来,苏沐阳抬眸看见祖母,便急忙起身请安,祖母急忙走到床边,喝止他不准起身,好生歇着,望着虚弱的阿沐,太夫人免不得难过,她坐在床边,紧紧握住阿沐的手,缓缓地说到:“这什么大病大灾都往我老太婆身上来,我老太婆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活的够久了,只求让我孙儿无灾无祸,平安顺遂。”边说泪水便止不住的流下,婢女连忙递上手帕,苏沐阳接过手帕,打趣地说道:“祖母,您再哭的话,孙儿的病了可就真的好不了了。”“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我们阿沐好好的,可才不会好不了”见老人家不哭了,苏沐阳连忙应和道:“对,有苏太夫人的庇护,什么灾祸都得退散,大病小痛都好得快好得了,是吧!”一时间,太夫人由哭转笑,房间里洋溢着大家的欢笑声,刹那间,初升的朝阳也好巧不巧地穿过纬纱,轻轻地落在苏沐阳的眉目间,祖孙俩你来我往地聊了会,很快便到了太夫人礼佛的时间,在左右的搀扶下太夫人便离开了,离开前,太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们好生照料着,也让阿沐好好休息,阿沐只得答应。祖母走后,阿沐便想休息会,但一想到朝廷催促粮草的事,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乎,起身穿好衣服,趁着婢女打盹偷偷溜了出去。
许是许久未呼吸到这样的空气,没走几步,阿沐只觉得舒服,却也不免咳了几声,刺骨的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紧了紧衣袖,便往书房奔去。自从朝廷征收粮草,苏公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这么多日也没见他出来过几次,阿沐刚到门口,听到房内正有人同父亲交谈,便在门外等了等,不一会里面的人便出来了,阿沐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不免得又惊又喜,“阿哲!你怎么回来了!”看着门外的阿沐,陈思哲也是面露喜色,可他紧蹙的眉头,却掩饰不了内心的担忧,慌忙地催促阿沐“快进书房里去,别再冻着,待我事情处理完毕,我再来找你。”说罢,便起身离开,阿沐也不便再说什么,推门而入。
看着大病初愈的阿沐从门外进来,满脸憔容的苏侯收了收眉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故作轻松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看着,可无论怎么掩饰,终究骗不了和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孩子,苏公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也不用担心,如今虽然朝廷那边催的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况且如今你阿姐茯苓尚在宫中,也能帮衬着,这一关总能过去,你好生养着便是。”
阿沐明白,父亲这样说不过是担心他的身体,可他又何尝不知道如若不能按时上缴粮草,朝廷必定不会罢休,这么些年来,朝廷已经不是第一次难为他们,荒年增收粮草,说的是为了充盈国库,可谁都明白,朝廷的那些人不过是想让看父亲拿不出粮草,失去圣上的重用,可是他们用这样的招数同样也不是一次两次,圣上没有任何干预,也便是默许了,正好借这些人的力巩固自己的统治,这样的好事,又有谁会阻止呢!
阿沐沉思了一会,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如何是好,便话锋一转地问道:“父亲,阿哲怎么回来了?”苏公见事情藏不住了,就全部都说了出来,“前几日,长安城内突然搜查,恐有不测,加之你因过于劳累昏了过去,我便让思哲从长安回来了,昨日你昏睡着,他还前去瞧了瞧你”。阿沐这才想起,昨日有一只手帮他理了理碎发,定是阿哲没错了。苏公继续说道:“现如今,还没有什么对策,我打算让思哲代我前往长安觐见圣上,顺带打探一下朝内形势,也是希望能借他此行,能将粮草之事缓和一些时日。”阿沐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最后还是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了他的顾虑“如今,朝廷敢在灾年征收粮草,若无圣上准许,谁又敢这么做,若是此时交不上,便是抗旨不遵,便是大不逆,就算派遣阿哲前去,也于事无补,圣上只会更加认为我们有不臣之心,实在欠妥。”
阿沐长和一气,思虑半刻,轻咳两声,缓缓说道“如今灾荒未平,朝堂动荡,或许只有我代父亲前往长安觐见,以表忠心,方为万全之策,请父亲准许……”。还未等他说完,苏公便打断了他,“而今你身体抱恙,如何吃得了这漫长颠簸之路的苦,实在不妥,再者……唉!”阿沐听出了父亲的疑虑和担忧,安慰道“父亲不必过于担心,我去长安觐见,一来表了我们的臣子之心,二来可以见见阿姐,顺带打探一下如今的局势。此番入朝,若是有机会,能在长安得明医诊疗,兴许能从根本上治愈我的病。”
苏公映映不乐,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不得已答应了阿沐,不过要求他和思哲一同前去,算是有个照应,他也放心,说罢,苏公便修家书和一封瑾见信一同寄往了长安。
从书房出来,风渐渐小了,不远处小婉正慌慌张张地四处寻他,手里还拿着一件金翎羽衣,一见到阿沐,小婉便又是抱怨世子让他一顿好找,又是紧张他衣服单薄,连忙催促他穿上羽衣,阿沐只得照做,还打趣的说道“若是哪日我与你离散了,岂不是你要寻尽天下也得找到我?”小婉没听出阿沐的话外之意,应声说道“若是哪日,小婉寻不见世子,就是把天下翻个底朝天,小婉也要寻得。”阿沐盈盈笑意眉上来,小婉这才反应过来阿沐在打趣她,只觉得小脸发烫,便把手炉一把递给阿沐,娇羞地走开了。
此刻,太阳也已到了头顶,门槛前的积雪也都慢慢化去,寒风依旧无情地肆虐着,阿沐捂紧了手炉,便让人备车前往粥棚。一知路上,阿沐透过车窗看着大街上的百姓老幼病残皆蜷缩一团,流民四溢,所见之处皆是狼藉。大约走了一二刻钟,马车停下了,阿沐在在侍从的扶持下,下了马车,百姓见世子亲临,皆跪地请安,感激之意溢于言表,人群之中有人高呼道“若不是苏国公一家接济灾民,恐怕自己早就饿死荒郊野外,苏公大恩无以为报”,阿沐连忙让大伙起身,说道“为官之人理应让百姓居有定所,黎民不饥不寒,可如今,是我们对不住各位,大伙起来吧!”言毕,又让左右继续施粥,阿沐便到四处查看灾情。
天色渐渐暗淡,枯树上的鸦鹊也皆离去,四下也都没了声音,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如今却毫无生气,阿沐登上回府的马车,随着车夫的挥鞭声,马车渐渐远去。
次日清晨,北风吹的不再那么凛冽,积雪也都全部融化,行李昨夜皆已收拾妥当,阿哲早早地便在阿沐的房门外等候,一袭白衣,腰间别着一支竹笛,依靠在栏杆边上,寒风渐起,吹过少年发梢,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纵然在寒冬,却也温润得如沐春风,鼻若悬胆,似黛青色的远山般挺直,薄薄得唇颜色偏淡,少年淡淡地望着房门,似在期待着。不过一会,阿沐穿戴完毕,见到阿哲,心中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询问,恰逢此刻苏公走来,再三嘱咐,去到长安切记避露锋芒,行事小心谨慎,谨言慎行,保重身体,一切当以性命要紧。说罢,便让思哲多照看些,便急忙催促上车,早些上路,免得夜路难走。见父亲满是忧心,阿沐保证到会照顾好自己,也让父亲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转身便上了车,思哲也立即跟上。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去往长安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