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摆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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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正演到了精彩处，鼻子上涂着豆腐块的小丑在地上转着圈地翻着跟斗，系马面裙的小娘子端坐在厅堂正中的椅子上，一条一条数落着夫君的错处。
“唱得真不错，你说是不是？”方美馨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将呼呼大睡的庆王爷柳震吵醒，“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嘛！”
睡眼朦胧的柳震一激灵，拍着大掌赞道：“唱得好，有赏！下一场什么来着？”
方美馨白了他一眼。
柳震这才发现仍然是前一出，当他转过头来，方美馨已经靠着椅背，闭眼打起了瞌睡。
柳震委屈地瘪了瘪嘴，又打起精神，慈爱地笑着对柳如云道：“可怜见的，在山上多少年没看戏了，今儿个让你看个够。今儿个看不过瘾，明天还看！”
如云很无奈：“父王，你和母妃累了就回房睡吧。”
“不累，我们精神着哩，还能看个三天三夜。”柳震拍了拍方美馨，“孩他娘，笑一个给闺女看。”
方美馨艰难地睁开眼，疲惫地说：“没事儿，我不仅能看，还能扮上唱几句呢。如云乖，你想不想听？”
才怪，连着看了四天堂会，用了七八个戏班子，白天黑夜连轴转，怎么可能不累？他们非得要胡闹，柳如云只得陪着。
“老大回来了！”柳震跳起来欢呼，眼里放着光。
方美馨也起了身：“有你哥陪着你看戏，我们就先走了。”
“去吧，去睡吧，早就想去睡了。”柳如云推着他们往外走。
才走出几步路，方美馨回过头说：“做到你这个份上，天大的恩情也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他的命，你用不着内疚。想开点，别做傻事，听到没有？”
“我不会的，你们快走吧！”柳如云跺着脚，使小脾气。
“好了，好了，不说了。”柳震拖着方美馨便走，半道贴着她耳朵小声说，“别总念叨，让人烦，看住就行了。”
柳相如拎着鸟笼，迎面走了过来：“父王，母妃。”
方美馨打了个哈欠：“交给你了。”
“是。”
柳震板着脸说：“又去哪里鬼混了？”
“给如云弄个小玩意儿。”柳如云高举起鸟笼说。
隔着老远，他们全都换了张脸，王爷王妃不苟言笑，柳相如则毕恭毕敬，象是官场里下级对上级的公事公办。
庆王爷夫妇相互扶着走出月亮门，然后再左转弯，看不见了。
目送他们离开，恭敬端肃的神情松懈下来，柳相如凝重地皱眉，待到他转过身时脸上如往常般绽出轻浮夸张的笑，走过来扬声说：“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你身上的胭脂香粉味太呛人了！”柳如云迎了过去，视线落在八哥上，秀眉拧了起来。
柳相如继续热情洋溢地说：“上回说了哥会大赚一笔，这不就来了？啧啧，来，给我家二小姐问个安！”
“美人儿。”
“你真好看。”
“掌上明珠。”
“新年大吉。”
“哥哥的心肝。”
“笑一个。”
……
八哥晃着小脑袋，连着说了十几句奉承话，夹杂着几句不合时宜，柳相如给喂了三四次食：“小家伙是个机灵的，可惜被教坏了。不打紧，慢慢教回来就行了，让它给你逗个闷子。”
柳如云只是淡然说：“把它拿下去。”
彩霞接过鸟笼，朝月亮门走去，临走前冷冷地瞥了柳相如一眼。
她目光中的敌意莫名其妙，柳相如悻悻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哥的气？”
“没有。”查来查去，查到了他的头上，敢情那场马球赛被他幕后操纵着，而他也亲口承认了。哥出息了，该为他高兴，怎么会生气呢？
班主见观众或走或不在意，锣鼓点一变，丑角改跪着求饶。偷偷擦了擦汗，丑角向班主投去感激的目光。
柳相如低低地做了个手式，戏班子草草收场，所有佣人退出园子，只剩下他们两个。
“不错，我跟二皇子私下里操盘来着，但我真没想到会出事。”柳相如叹了口气，“阎世英受伤是场意外，不干哥的事。我问过了喻景皓和江杰，他们没对阎世英下手。”
柳如云紧抿着双唇，转过脸去。
“如云！云儿！”柳相如绕到了她的正面，“没有我，没有我的银子铺路，喻景皓当不了‘贤王’，休想跟喻景岚争。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啊！喻景岚迟早会发现是你上了灵山，以他的小性子会记恨上我们庆王府。若是他登基称帝，怎么办？见你有了着落，父王母妃就什么都不管了。他们都不管，只好我自己承担起来，我寻思着万一哪天你在灵山上呆不下去了，还能有条退路。”
柳如云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不对，不是这样的。哥说错话了，哥当然知道你在灵山上也能活得风声水起。”柳相如拉起了她的手，卑微地说，“听说灵山上每天都要苦修，从早到晚地修练，得要几十年才能筑基……其实也没啥意思。早点回来也好，哥养你。”
他是拖油瓶，从来没抱怨过受到的冷遇，也不争世子之位，只要有了一点点关爱就掏心掏肺地报答，柳如云常常自问有这么好的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
“哥。”柳如云轻捶着他的胸膛，“离开家时我就说过会回来的，你怎么以为我会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回来？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吗？我已经回来了，就不准你再人不人鬼不鬼地混日子了！”
如云只是练气三期，但与柳相如想的恰恰相反，她是灵山上公认的天才。
“你可真是……”柳相如一把揽过柳如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用力地嗅着她的发香，心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哥没白疼你！”
“我将筑基丹给了师兄。”柳如云心绪平复下来，站直了，整了整袖口，冷静地说，“可是，他似乎误会了，以为我心悦他，想要我当他的道侣。”
凡间的灵气稀薄，提供不了筑基修士日常所需。如果筑基成功，就回不来了，除非到了元婴境。
上百年之后，物是人非，回来也没有了意义，所以几乎没有元婴境以上的修行者下到凡间。
原本不想说，可是事赶事到了这个地步，不说不行了。柳如云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明明占着理，却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干等着一切发展到不可收拾，这不是她的风格。
秘密，之所以要保密，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如果想要保守秘密，却让自己人离心离德，互相猜忌，那就干脆共同面对吧。
“师兄他修练要紧，不会到凡间来，替他办事的是麒麟宗的门人，大哥莫要担心。麒麟宗专修御兽，他控制了黑子，制造了这次的事端。”
柳相如怔忡了一下，眉头紧皱，背着双手，来回地踱步，时疾时徐。
踱了十几个来回后，柳相如站定了：“那只八哥不能留！还有呢，需要做些什么？家里的马匹，树上的鸟窝，池塘里养的鱼，是不是都得杀了？是不是家里以后都不能买活鸡活鸭吃了？组织人手灭虫、捉老鼠、烫蚂蚁窝……”
他一点就透，行事果断，非常可靠，柳如云露出了老母亲欣慰的笑：“不用，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我会跟对方交涉，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怎么交涉？柳相如的嘴唇动了动，不敢问。
问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她。
“保护她”，这三个字不过是吹牛罢了。
柳相如觉得这些年蝇营狗苟，整天瞎忙，全不在点子上，到头来依然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该说的话说完了，柳如云起身便走。
她走出了四五步，柳相如才惊醒，想到自己的任务：“你去哪儿？不急在这一时……那个，来，陪哥坐坐。”
怎么还是绕不过去呢？柳如云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被我害成这样，我不能不管他。哥，我是想要报恩的啊！”
柳相如拦住了她的去路，急切地说：“如果没有你输入真气，当天他就死了。那些伤不是没大碍了么，他自己不愿意醒来，怨得了谁呢？那天你吓死我们了，隔天你又去他家给他输真气，更是得让彩霞背着回来，再去命都没了！”
“哥——”柳如云拖长了音唤了声，扭过头来说，“我是他没过门的妻子，不多看几次说不过去，人家会戳我们庆王府的后脊梁骨的！父王和母妃那边说不通，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
“你，真的只是去看一眼，不做别的？”柳相如问道，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表情。
“我真的，真的只是去看看！我是音修，不是医修丹修，能有啥法子？你能不能不要防贼似的防着我，就象我已经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会为他殉情似的。我是瞅他长得顺眼，但还没到为他死的程度。”
一套一套的词儿往外冒，一气呵成都不带磕绊的，那种冲亲哥撒娇的劲头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时不时地翻个白眼，仿佛不答应她是多么的不近人情。
如果说是演的，那可比方才戏台子上的演技强太多，柳相如犹豫了。
“我能对躺在病床上的人做什么？”柳如云低下了头，悲哀地说，“如果他不能恢复健康，我便只能侍候他一辈子；如果他因我而死，我就无论如何都要取了师兄的项上人头，为他报仇。我不想他有事，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个自私的人。”
“不，你不是自私，云儿从来不是自私的姑娘。”柳相如右手握拳击着左手掌心，“你去吧，父王母妃那里我去解释。”
“哥最好了！”柳如云扑了过去，在柳相如满心期待之时却又停下来，笑着掸了掸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大人了，不能象小时候那样想抱就抱了。我哥一表人材，玉树临风，怎么就是没有人给我当嫂嫂呢？你得要赶紧的，哈哈……”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柳如云心情舒畅，禁不住走着走着还跳了两跳。
看她象只轻盈的蝴蝶，就要飞出自己的视线，柳相如怅然若失，扬声问道：“一枚开脉丹而已，恩情真有这么大吗？那么父王，母妃……还有我呢？”
柳如云右脚脚掌为轴，转了半个圈回来，唱歌般欢快地说：“最亲的当然是父王母妃和哥，我们才是永永远远最亲的人。欠了他的好处，还了就两清了。”
两清了！柳相如笑得嘴角要裂到耳朵上，忍都忍不住。
柳如云转过身，想了想又转了回来，足足转了一整圈：“哥，我不会连累你的。若是被父王母妃知道了，就说我私自出去，你拦不住我。”
看着她，哪怕只有一个背影，柳相如心里也是畅快无比，喉咙发痒，忍不住想要大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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